出门的时候,一个瘦弱的人影正好撞过来,我身子颤了一下,她则疼得抽了口气。
“你没事吧?”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她。
手被甩开,穿着暴露红裙的女人不耐地抬起头来,四目相对的时候,我们俩都怔住了。
“哟!小雯回来了!来,快来哥哥这儿坐。”
一个猥琐的声音从包厢内传来,我只觉得心里一冷。僵在一旁的汪玫雯已经越过我,微笑着朝那个恶心的胖子走了过去。
哥哥!
明明已经四五十岁了,竟然对着个不到二十的女孩子自称“哥哥”。
我胸口的愤懑越来越汹涌,望着胖男人落在汪玫雯肩上的手,我的胃里翻搅得更厉害更恶心了。
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蚊子那朝我投射过来的若有若无的挑衅目光,让我不得不清醒过来。
她唇角的冷笑无疑在向我控诉。
怎么,觉得我脏吗?我恶心吗?我自甘堕落吗?
那么,又是谁把我害成这样的?
汪玫雯就这么朝我冷笑着,任由那人把手搭在她的身上。
我的脑袋一片混乱,僵在门口,一动不动。
包厢里的其他人终于感觉到不对劲,刚刚带头敬酒的男人站了起来,目光凌厉地看着我,出声撵我。
“你怎么还不走啊?难不成嫌钱给的不够?别不知足!快走吧!一会儿再让人送一箱十年干红过来。”
我站在原地,依旧一动不动,目光紧紧地盯着那个恶心的胖子慢慢将嘴凑近了蚊子的脸。
我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朝头上涌,蚊子的笑容再也撑不下去,我似乎看到了她颤抖的脊背。
不要……
我的脑袋似乎猛地炸开来,内心发出一阵大喊,想也不想就撞开挡在身前错愕的男人,径直冲到蚊子的身边,二话不说将她从那男人的怀里拽了出来,只想带她走。
“干什么?你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学生妹!谁让你抢人了!”
“快放手听到没?再不放小心我投诉你!”
“还挺嚣张,直接找他们经理!”
耳边很吵,我只感到脑袋很疼,耳朵里嗡嗡乱响,我听不清那些人在吵什么,只感觉到蚊子在挣扎。
她不要我救,她要继续堕落,用她的不堪朝我控诉。
错的不是我,害她一家的是艾胜不是我,我为什么要承受她的控诉。我要救我的朋友,我不希望我朋友受辱,这有什么错!
包厢里几个男人在推我骂我,然后那个胖子走了过来,恶心地要伸手摸我,嘴里啧啧有声:“长得倒也清秀,怎么脑子这么不好使。懂点事,说不定老子心情好,让你飞黄腾达从此不用再做小服务生。”
他油腻的手不停地拍打着我的脸,我一阵嫌恶猛地冲出了包厢,可刚走到包厢外,那个胖子就追了上来,一手拎着酒瓶灌了一口酒,一手死死地拉住我,不让我离开,然后一张酒气熏天的臭嘴凑过来要亲我。
我眼里掠过一丝猩红,来不及多想,我就一把抢过胖子手中的酒瓶,眼睛眨都不眨就朝那肮脏男人的脑袋砸去。
鲜血满目,周围惊叫连连,我像只抓狂的野兽,握着半截带血的酒瓶凶神恶煞地拉着还在包厢里发愣的汪玫雯一路逃出了餐厅。
包厢里剩下的人都围着那个男人,他们不敢擅自离开,那个胖子是他们的命,是他们整个剧组的命,谁也不敢走。
餐厅经理似乎也过去了,等他得知是我干的好事要追我时,我已经带着吓得发抖的蚊子坐上了一辆没有目的地的出租车。
我的手还在颤抖,带血的酒瓶早就掉落在了马路上,那胖男人留在我身上的血还黏黏的。其实我很害怕,怕自己真的杀了人。
我真的看到了好多血从那人脑袋中冒了出来,鲜红的颜色刺痛了我的眼睛,说不害怕是假的。
车子停下的时候,我们已经到了a城边缘的江畔。
“小姑娘!开到底了,没地方开了!你们有什么烦心事,就下车坐在江边吹吹风,别为难叔叔了,叔叔还要回市区做生意呢!”开车的司机一脸恳求地朝我们说道。
我颤抖着把手伸进口袋从今天那群浑蛋给我的小费里抽出一张递了过去,然后推开门下了车。
汪玫雯也跟着我下了车,不知道何时克制住恐惧的她此刻又像发了疯似的,蹲在我面前,指着我笑得气都喘不过来。
“艾叶!你杀人了!哈哈!你完蛋了!你要跟我一样完蛋了!再有钱又怎样?你爸再有钱又怎样,他做了那么多坏事,这下好了,女儿遭报应了,看他怎么救你!”
汪玫雯似乎很高兴,不停嘲笑我。
我看着她,觉得眼睛里仿佛有种刺痛。我终于一巴掌甩了过去,蚊子后知后觉地捂着脸僵在一旁看着我。
头很痛,江边的冷风吹得我的脑袋更痛。
我蹲在岸边清洗自己沾血的手,眼睛却一直盯着蚊子。
“很好笑吗?你就这么希望我坐牢?餐厅里那些是故意做给我看的吧?你哪里就推不掉那流氓啊!你是故意激我来救你,为你犯事!你就这么巴不得我出事啊?蚊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亲人死了,家毁了,就成了你堕落的理由吗?堕落也罢了,但做人不能没良心啊!就算是艾胜害了你家又怎样,关我什么事啊!你设计我救你,好玩吗?觉得报复成功了?我告诉你,你白高兴了,我跟艾胜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根本就不是他女儿,三个月前,他就跟我妈离婚了,我爸另有其人。哈!你得意什么啊?要是不甘心,有本事直接去找艾胜,对付我干吗?我要是你,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逼得艾胜跟他当年害的人一样无奈自杀,再把他老婆整疯,让他女儿流落外地。你现在专整艾胜女儿有什么用,何况我还不是艾胜的女儿呢!”
我朝汪玫雯嘲讽地笑道,笑得比她还大声,眼泪都笑出来了,我这才蹲在江边安静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艾胜不是你爸?那他是谁?你唬我啊!你当我白痴啊!”汪玫雯揪着头发,歇斯底里地朝我尖叫。
我懒得看她自残的疯样,继续清洗手上的血,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
“我唬你干吗?你也不想想,如果艾胜真是我爸,就算他跟我妈离婚了,也不会让我出来做服务生吧?艾胜可是出了名地疼女儿,就算公司破产了,你以为他会让我出来吃苦?哦,估计你还不知道,你的仇人艾胜破产了,这件事倒可以让你开心一下。”
手在江水里搓了很久,我原本惊慌躁动的心情总算平静下来。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有些眩晕,僵直着站了一会儿后,我朝呆立在一旁的汪玫雯走了过去。
“蚊子,你要是不反对,我还是喜欢这样叫你。我知道你这几年过得不好,但我不知道你这几年过得到底有多不好。我只想说,既然你没死,那就好好活着。我看得出你不喜欢当演员,你根本不喜欢那个死胖子,要真喜欢,你最后也不会反抗,既然这样,为什么不退出来。待在那个圈子,你能得到什么?钱吗?赚钱的途径有很多,没必要这样卖了自己。”
我瞥了一眼汪玫雯,她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苦涩地笑了一下,继续说道:“你不是贪钱的人,你进这个圈子,是想赚钱,是想爬上高位,更重要的,你是想结识更多更有钱的人,接近艾胜他们的圈子,为你家、为你爸报仇,是吗?我想,你对当年那件事的真相,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你知道是谁害了你爸,但你没证据,你要是有证据,早就告艾胜了。所以你只能一步步来,接近商界人,再通过商业手段打垮艾胜,是吗?但你有没有想过,你适不适合在这个行当里混?你能不能结交到所谓的商界人?你能保证他们会帮你对付艾胜吗?你根本没想到,你还没混出头,艾胜就破产了吧?是不是你的所有算盘都白打了?蚊子,你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傻瓜!你觉得这样有意义吗?你活得快乐吗?”
身体越难受,我好像越清醒了,一连串的话说得流畅无比。
汪玖雯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我,面色苍白,因为我在无情地摧毁着她坚持已久的想法。
我不是残酷,我只是不想看她再以仇恨为借口,让自己堕落下去。
我不反感一个人失意潦倒,在肮脏的角落打拼。我反感的是,有些人总以人生的悲剧为借口,自残自毁下去。
你可以怨恨,可以报复,但一定要直接干脆,不拖泥带水,不毁了自己。
“为什么你现在还可以这么清醒地指责我?为什么你一点都不恐慌?一点都不害怕?你别忘了你刚才还把人打得头破血流,你很有可能杀人了!你脑袋聪明又怎样?还不是照样为我这个傻瓜杀人了吗?”
汪玫雯朝我哭吼着,手捂着心口,表情很难受。
我站在凉爽的江风中,清晰地感觉到脑神经在绷紧,脑袋里那种撕裂般的疼痛麻痹的只是我的肉体,而非我的理智。
“错,我害怕,我害怕过,我刚才怕得都发抖了。但劲头过了,就不怕了。因为人已经打了,是事实了,既然没法改变,就只能顺其自然。而且那个人有没有死掉,还不知道呢!如果他死了,那我就是杀人了,我不否认;如果没死,我也是故意伤人,我不逃避。不过我想告诉你,我打那个人,不为任何人,只因为他该打,他不该用原本干净的生命做肮脏污秽之事。人凭什么说自己活着,因为他还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还能看到他生活的世界,所以他知道自己还活着。太阳是什么?是光。世界是什么?是光照耀的地方。我们生存在如此光明的地方,为什么要选择黑暗,玷污光明。我带你走,只是不希望你再错下去。你觉得艾胜对不起你家,没错,他是对不起你家,但你知道的不是全部事实。现在,我来告诉你全部事实,然后你再告诉我,以后的路要怎么走!”
汪玫雯不再说话,安静地站在一旁,愣愣地看着我。
落日余晖下,我看着两道被拉长的影子,呼了口气,开始用平静的语调讲述那些被埋藏的秘密,讲那些似是而非的道理。
其实我不会讲道理,因为那些根本不是道理,它很简单,大家都懂,只是通常大家不想去懂而已。
当年艾胜、汪奇、李广明三个人以艾胜为首,从三方面护航,抽走了那项工程的三千万资金。
总数是不是这三千万,我也不确定,这个数据是我后来根据电脑里曾拷贝的当年艾胜公司的业务文件,从些许纰漏中算出来的。
这已经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三千万不是艾胜一个人拿的。蚊子那背黑锅的老爸也拿了不少,这件事蚊子不知道,我想她一直以为自己觉得她老爸是清白的,所以当我说出这件事时,蚊子的表情很惊愕。
艾胜跟李广明决定让汪奇背黑锅,他死后,给他家人一大笔赡养费。所以,汪奇的死,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是他屈服于那笔巨额赡养费,是自愿的。当然,在蚊子眼里,是艾胜他们逼死了她爸爸。
对于那笔钱,蚊子似乎根本不知道,所以她愤怒地反驳我:“没有!我爸没有拿钱!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回去问当年带你走的姑妈就知道了。你妈在你爸死后就疯了,之后你被你姑妈一家带走。你难道不好奇,为什么你姑妈一家突然会有钱买豪宅,你表弟突然有钱出国,那些追着你那赌鬼姑父要债的人怎么突然就不上门了?你一定好奇我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因为当初你被带走后,你姑父就进了艾胜的公司,他大概是用那件事要挟艾胜,所以艾胜给了他一个职位,我有次去艾胜公司遇到他,那时他正在买房子。当时我什么都不知道,以为只是艾胜看得起他,给他钱买的,因为他就像艾胜的跟屁虫。他家里的事,我也略有耳闻,除了不知道你被领养,后来你又离家出走的事。现在看来,你爸拿的那笔赃款,应该被你姑妈一家私吞了。艾胜也不是完全昧了良心,毕竟还是遵守跟你爸的约定让你姑父一家好好照顾你跟你妈,但后来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你离家出走了,再也没回去。我之前听说过你姑妈家有个孩子离家出走,我一直以为是你姑妈的孩子,却不知道是你。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让你明白,事情比你想象的要复杂。你如果要以那件事告艾胜,你爸也涉足了,他就算死了,也脱不了干系,因为这是事实。而且你姑妈一家吞了那么多钱,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就算你不在乎你爸,不在乎你姑妈一家,一心想告艾胜,你也没有证据。不瞒你,我手上有,但是不全,我有的只是一些数据文档,只能让我粗略地推测整件事,但还不能作为判案的依据。而且,艾胜的公司现在也破产了,他除了有个小老婆跟个三岁大的儿子,什么都没有了。你要告他,就算证据齐全,顶多也就判他蹲几年大牢,你爸活不过来,而且,你爸的罪也免不了。”
我的话刚说完,汪玫雯便像被抽干了全身力气似的,瘫坐在地上,无助地哭起来。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想让我绝望吗?你知不知道我走到这一步有多难?我十六岁那年,被表哥欺负,逃出来后,我过的日子一直很难。我从我爸当年朋友那里得知了一些事情,好不容易依靠报复的念头撑过来了。我一步步地努力着,再苦也咬牙坚持着,我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可是你几句话就把我所有的努力否定了!你让我以后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苦了那么多年,竟然白忙活一场,这不是白活了吗?你想知道我听完你的话后,选择怎么过日子?我还能有什么选择啊!活下去的目标都没了,我以后怎么过?你要我靠什么活啊!”
远处传来警笛声,蚊子还在哭喊着,我看着渐渐围聚过来的警车,突然觉得很累。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犯了错就不能逃避。
“你们来做什么?”雯子突然站起来,奔到我面前,抓起我的手,向车上走下来的警察惊呼道。
我拍拍身旁女孩子瘦弱的肩膀,微笑着说:“蚊子,不管生活多艰难,都不要放弃生命给你的权利。好好活下去,没有目标可以再找,只要你不放弃。”
“艾叶!他们要抓你啊!艾叶!你快跑啊!我错了,我错了,艾叶!”蚊子抓着我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我不逃,我的确打了人,警察抓我是应该的。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是那个流氓先欺负我们,我们是正当防卫,如果他被我打死了,我就是防卫过当,或许会坐牢,但应该不会死。如果他没死,那就更不用担心了!你先回去吧,好好休息!”
我被戴上了手铐,上车的时候还看到蚊子僵愣地站在江边,眼神一片茫然,江水打在她的高跟凉鞋上,一次又一次,她却没有反应。
我朝蚊子笑了一下,毅然钻进了警车。
我想蚊子以后会好好活着的。
不堕落,骄傲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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