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雨朵才和沐岚分别,还没走到宿舍,手机就响了,拿起来一看,是宁远夏打来的。
她接起来,将手机放到耳边,她大概知道宁远夏为什么要打电话给她了。
“这次吃得好像不够尽兴,下次再请你们吃好吃的。”宁远夏缓缓说道,“不过现在我有个问题。”
“其实我也有个问题。”江雨朵说道,“你先问吧,你问完了我再问。”
“你和小岚之间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你们怪怪的?”宁远夏问道。
江雨朵知道宁远夏一定是来问这个问题的,她叹了一口气:“都怪我,没事提起了苏格。”
“苏格?”宁远夏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然后呢?”
“我告诉小岚苏格跳楼的事情了。”江雨朵只说这么多,她相信宁远夏应该明白她的意思了。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沐岚会有心事,“你的问题呢?”
“我的问题?”江雨朵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问了,“我想知道,苏格摔断腿,苏家人去找百里家要说法,最后到底是怎么解决的?传言说百里笑和苏格订婚了,是这样吗?”
宁远夏沉默了一下,有些纠结。
这是一个最好的机会,斩断沐岚和百里笑之间最后一丝可能性。他只需要肯定江雨朵的话就好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样太卑鄙了,他希望用光明正大的方法追到沐岚,而不是这种方法。
许久,江雨朵得不到宁远夏的回答,于是追问了一句:“到底怎样啊?”
“没有订婚。”宁远夏终于开口,“苏格和百里笑没有订婚,那件事情的处理方式是,百里家赔偿了苏家一大笔钱,因为百里笑死也不答应和苏格订婚,苏家最后也没有办法,这件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说完,宁远夏松了一口气,江雨朵却纠结了。
这样的答案,她说不上是好还是坏,她只是不知道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沐岚。
虽然她假装不在意,表示结果不重要,但江雨朵知道,沐岚其实比任何人都想知道。
可是,假如现在让沐岚知道百里笑没有和苏格订婚,她的心里会不会因此又对百里笑产生希望呢?
真烦啊。
挂断电话之后,江雨朵顿时觉得想要撮合别人简直太累了。
她正纠结着,手机又响了,她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有些奇怪这是谁打来的,不过她还是接了起来。
“喂,请问哪位?”她问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清冷的声音:“别再和沐岚说起那家伙的事情。”
“沐汐?”江雨朵听出来了,这个冷冷的声音是那个十分高傲的弟弟,“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码?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和小岚说了什么?早上你不是走了吗?难道你没走?我们说的话你全听见了?”
“总之不要再提起那家伙的事了。”对方只是冷冰冰地丢下这句话,然后挂了电话。
江雨朵几乎想挠墙了,这些家伙真是太讨厌了!
她再也不要管这种闲事了!
此时男生宿舍里,沐汐将手机丢到一边,看了一眼书桌上他和沐岚的合照,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温柔神色。
这一次,他一定会保护好姐姐的。
【4】
从沐汐记事起,父母每每寻找姐姐沐岚未果后回家都暗暗落泪,从他们的表述中,他得知五岁的沐岚当年会走失,是因为父母带着四岁的他去榕城治病,而后在川流不息的车站和姐姐走散了。
沐汐一直暗地里自责,只是没有对任何人讲过。
他觉得沐岚会失踪都是他的错,假如不是他生病,爸爸妈妈就不会带他们去榕城;假如不是爸爸妈妈太关注他,他们就不会因为忽略沐岚,导致她走失。
他懂事以来,一直在尝试用自己的方法寻找沐岚,只是他能去的地方有限,拥有的线索也有限。每次看着沐岚小时候的照片,他心里就很不好受。他听说走失的小孩会被坏人拐走,要么被卖到很远的地方,要么被赶出去乞讨,总之很惨。
每次看到那样的新闻,沐汐的自责感就会更深一些。
上高中的时候,家里为了奖励他跳级,给他买了一台电脑。一天,他在浏览微博时,偶然在微博里发现了一个热门网站——宝贝回家。在那里,好多人将走失的小孩信息发布在上面,然后顺利地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家人。
终于看到希望的他,第一时间将沐岚的照片发上去了。
当宁远夏联系他说可能找到了沐岚的时候,他高兴坏了。
他将家里的新地址给了宁远夏,然后每天都在期待沐岚回家。
半年后,当沐岚提着行李箱站在家门口的时候,他害怕自己抑制不住激动的情绪,转身就回到自己的房间了。
他用手捂着眼睛,可眼泪还是透过指缝流了下来。
可是后来他发现,沐岚虽然回来了,但她似乎一点儿都不快乐。她就算是笑,也是强颜欢笑,比哭还要难看。
他想知道沐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在他模糊的记忆里,姐姐一直是个很温柔的人,她的性格很好,也很爱笑。
到底发生了什么,十多年的时间让沐岚几乎变成了另一个人?
沐汐替沐岚去重新办理身份证的时候发现,之前的十二年,姐姐竟然是以男孩的身份活着,她被百里家收养了,名字登记的是“百里岚”。
沐汐背地里调查了一下沐岚过去十二年的生活,当他查到百里笑是伤害沐岚的罪魁祸首之后,他就暗地里决定,再也不让这家伙靠近沐岚了。
所以,高考的志愿他完全是照着沐岚的抄了一份,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进了这所大学。他之所以来这里,就是为了保护沐岚。
沐岚太善良、太软弱,她一定会被人欺负的。
这一次,无论如何他都想保护好她。
人生有多少个十二年可以重新来过呢?
他想了想,抓起手机,给沐岚发了一条短信,让她早点儿睡,明天一早陪他去买点儿生活用品。
收到沐汐的短信时,沐岚正坐在书桌前发呆,她面前摊开一本书,可她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她没有办法欺骗自己,她就是很在意百里笑和苏格订婚这件事。
百里笑应该已经忘记她了吧?
从小到大,他玩腻的玩具都会毫不犹豫地丢掉,他应该也像丢掉一件坏掉的玩具一样将她清理出他的人生了。
现在想想真是太可笑了,那时候的自己竟然想要待在他身边一辈子。年少的时候,总能轻易做出一辈子的决定,可等到时过境迁,她才明白,一辈子是很长的,谁都无法知道下一个路口会遇见谁,会爱上谁,会看见什么样的风景。
她给沐汐回了短信,答应了明天陪他去买东西,反正她也有一大堆的东西要买。
她想了想,又约了江雨朵,她还是想撮合江雨朵和沐汐。江雨朵几乎是一秒钟就回了短信,她以为是她的原因让沐岚不开心,所以沐岚要她陪着逛街,她立马答应了。
第二天吃过早餐,沐岚打电话问沐汐在哪里,沐汐让沐岚直接去校门口的公交车站。
沐岚拉着还在啃包子的江雨朵朝公交车站走去,她听到沐岚的电话了,顿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你在和谁打电话?”
“咦?我昨天没告诉你吗?”沐岚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今天陪我弟一起去啊。”
“我不去!”江雨朵顿时停住了脚步,死活都不肯往前走。
“你昨天答应我了,不能不讲信用。”沐岚用力将她往前拽,“而且我弟怎么也算是曾经的校草,这么一个大帅哥,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就是不想和你弟打交道。”昨天沐汐打的那通电话让江雨朵决定将他列入死不往来的黑名单,“是不是你把我的号码给你弟弟的?你这家伙到底想干吗?”
“没想干什么啊,你的号码不是我主动给的,是我弟跟我要的。我说我弟弟也没那么差吧,你至于这么抗拒吗?”沐岚拽出一身汗,拖着江雨朵往前走了十几米。
沐岚的身高在女生里面算是高的了,至少她要比江雨朵高半个头。江雨朵在沐岚面前显得小巧玲珑,所以要拖走江雨朵,这对沐岚来说不是多大的事儿。
江雨朵一路挣扎,可最后还是被沐岚拽到了校门口。沐汐正朝这边看过来,江雨朵本能地想逃跑,但是转念一想,她为什么要跑啊?她又没做什么不好的事情,凭什么要避开那小子啊?
而且她还大他一岁,他怎么也该叫声姐呢!
想到这里,江雨朵停止了挣扎,昂首挺胸地往前走,瞪大眼睛怒视着沐汐,然后重重地“哼”了一声,表示自己的不满。
沐岚有些茫然,她不知道江雨朵和沐汐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当然也不知道沐汐给江雨朵打过那通让人想起就恨得牙痒痒的电话。
她只是觉得,江雨朵和沐汐活像一对小冤家。
“你来干什么?”沐汐显然没有打算对江雨朵友好,甚至都懒得在沐岚面前伪装一下,“我跟我姐去逛街,你该不会是看上我,缠着我姐一定要跟来吧?我告诉你,你不是我的菜!”
“你……”江雨朵恨不得撕烂沐汐的嘴巴。
这个世界上就是有那么一种人,开口就让人想抽他。
“我怎么了?”沐汐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火上浇油地说道,“我知道我的崇拜者很多,不多你这一个。”
“我,我……”江雨朵气得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一张白皙的脸憋得通红,“你给我记着,沐汐,你这个臭小子!”
“对不起,真不想记得你。”沐汐哼了一声,扭过头不看江雨朵了。
江雨朵站在那里咬牙切齿,沐岚连忙抓住她的手。
她知道江雨朵的直性子,搞不好会当着众人的面和沐汐打起来。
“沐汐,你别逗雨朵了,她是我的好朋友。”沐岚皱着眉头对沐汐说道。
她不知道沐汐为什么要这么对江雨朵,他们明明才认识,搞得像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似的。
她开始觉得,撮合江雨朵和沐汐这个决定真的太不靠谱了。
【5】
她早该在江雨朵和沐汐夹枪带棍地说话时就料到,今天逛街绝对不会一帆风顺。
江雨朵像是彻底和沐汐杠上了,你要往西,他要往东,总之一路上都在抬杠。
“去超市!”沐岚一锤定音,一手抓一个,硬是将两个一脸不情愿的人拽进了超市。
进了超市,江雨朵和沐汐一人推了一辆推车,沐岚走在两个人中间。
在超市里转了一大圈,两辆推车基本也装满了。江雨朵和沐汐推着推车,一开始还好好地走,到后来两个人故意并排推车,你不让我,我也不让你。
当推车推到由一堆纸巾搭成的高塔旁时,沐岚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她停下脚步,朝那个方向看去。
“让开!”江雨朵的尖叫声传来,沐岚愣了一下,接着她就看到头顶落下什么东西。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挡,可就在这时,有人从旁边朝她扑来。她以为是沐汐或者是江雨朵,可是她扭过头的时候,却看到沐汐和江雨朵脸色煞白,眼里带着惊恐的神色,就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样。
“哐当——”一声清脆的玻璃破碎声响起,接着是铺天盖地的纸巾朝她压来。她想看看是谁扑过来抱住了她,可是就在看到他的脸的一瞬间,抱着她的那个人抬起手臂,将她牢牢地护在了怀里。
熟悉的味道萦绕在鼻间,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颤动。她的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扑过来抱住她的人是谁,她的心脏就已经在一瞬间做出了回应。
周遭的人声像是一下子消失了,她只能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声,还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她曾以为这辈子他们都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了,她从未期待过遇见他,因为她明白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他就像是从天而降一样,如此突兀地出现在这里,在她快被倒塌的纸巾淹没的时候,扑过来将她牢牢地护在了怀中。
她忽然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大概是梦里吧!
因为只有在梦里,他才会像个天神一样,来得毫无预兆,不是吗?
“沐岚,沐岚!”有人在焦急地喊着她的名字,她觉得耳熟,接着她反应过来,喊她的人是沐汐。
“小岚,你等着,我马上就把这些纸巾清理掉。”江雨朵都快哭出来了。
这座纸巾塔之所以会倒下来,是因为她和沐汐推车撞推车,后来沐汐的推车一歪,直接撞倒了这堆纸巾。
沐汐此时已经反应过来,不管不顾地踏着满地的纸巾朝中间走去。他用力扒开纸巾,一把将抱着沐岚的那个男生拽起来。
他认出来了,刚刚跑过来的人是他最不希望见到的人。
“沐岚。”沐汐不去管那个男生,弯下腰将被吓到的沐岚拉起来。
此时,沐岚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她无法思考,她的目光甚至无法聚焦,只有无数光点在眼前膨胀,占满她的视线。
“你没事吧?”她听见那个一直以来她都刻意不去回忆的人用一种极为陌生的语气问她。
她呆呆地看着他的脸,她想这个问题应该换成她来问他才对。
刚刚纸巾塔倒下来的时候,将对面货架上的玻璃器皿碰倒,那声巨大的“哐当”声是玻璃坠地的声音。
玻璃碎片散落一地,百里笑的额角流下一道血,但他似乎全然感觉不到疼。
在玻璃器皿砸到她的一瞬间,他将她护在了怀里,于是他自己的额头被砸中了,血将他那一块的头发都染湿了。
不只是额头,他的手臂上有一块细长锐利的玻璃碎片刺进去,血从伤口流出来。
他很疼吧?
可是受伤的人反过来问她:“你没事吧?”
他是笨蛋吗?
沐岚下意识地朝他走近一步,然而在她朝他走近的同时,他缓缓往后退了一步。
“没事就好,再见。”他一副完全不认识她的样子,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要走。然而他刚往前走了一步,就猛地往后仰倒。
沐岚下意识地接住他倒下来的身体,呆呆地看着他的脸,她的大脑始终一片空白。
“快叫救护车啊!”还是江雨朵最先反应过来,顿时围观的人群都手忙脚乱地拿起手机拨打急救电话。
江雨朵一直看着沐岚,第一个发现她不对劲。沐岚整个人像是失了魂一样,双眼都失去了焦距。
她在沐岚身边蹲下,用力晃了晃她的身体,喊道:“小岚,小岚,你别这样,百里笑没事的,他一定没事的。”
沐岚机械地扭过头看着江雨朵,眼神很奇怪。
她的眼神太过平静了,平静得宛如一潭死水。
她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她说:“江雨朵,小笑不认识我了,他不认识我了。”
“不会的。”江雨朵强迫自己镇定,这个时候她不能慌。
沐汐始终在一旁看着。
他看着躺在沐岚怀里的百里笑,苍白的脸上,殷红的血显得那么触目惊心。原本那个厚重的玻璃器皿应该砸在沐岚头上的,可他冲上去护住了她。
为什么?
沐汐不明白,明明这家伙害得沐岚那么痛苦、那么难过,他怎么会冲过去呢?
“沐汐,你过来啊!”江雨朵扭过头看向沐汐,眼神里有一丝无措,“你快告诉你姐,百里笑不会忘记她的。”
沐汐缓缓走过去,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儿什么,可就在这时,救护人员终于到了。百里笑被抬上担架,沐岚飞快地跟了过去。沐汐本想阻止她,可是当他看到沐岚眼里那样深切的感情时,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最终没有阻止她。
沐岚陪着百里笑一起上了救护车,江雨朵和沐汐跟在后面,打了辆车一起去医院。他们不放心沐岚,她那个样子太不正常了。
救护车开到半路的时候,百里笑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的视线落在沐岚身上,眼神完全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小笑。”沐岚的眼睛蓦地亮了起来,她俯下身靠近他,问道,“小笑,你感觉怎么样?”
“你是谁?”他冷冰冰地问她。
沐岚的表情瞬间冻结,她呆呆地望着他,他忘记她了吗?
短短两年的时间,他就将她忘记得如此干净了吗?
“你不认识我了吗?不要开这种玩笑啊。”她的眼神里有着一丝绝望,“小笑,我是小岚,我是百里岚啊。”
她提起“百里岚”这个名字的时候,看到他的眼神有一丝波动,他用更加冰冷的语气对她说:“你不是小岚,我不认识你,请你离开。”
沐岚还想说什么,可是他又闭上了眼睛,似乎睡过去了。
他不像是在说谎,他的语气、眼神、表情,她再熟悉不过,他不是赌气假装不认识她。
他是真的不认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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