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时光飞逝,吴辉迎来了自己的五十岁。
这一年,他成了自己所在的出版集团分公司的总经理。女儿在英国留学,未来的女婿就住在对门,他的生活一帆风顺,没有什么不如意之处。
可别人都说他没有一个太太,这样的生活实在算不得好。
每天下班后,他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家中。早年和前妻一起生活时,家里永远都像无菌房一样一尘不染。离婚之后女儿慢慢长大,不知怎么地越来越像她妈,家里也一样常年一尘不染。现在女儿也离开家了,吴辉自己也搞不清是怎么回事,每天回到家都要打扫一遍心里才舒坦。
等到家里干干净净了,他就不知该做什么好。以前总是躲着看稿件,看了这么多年,下班了就想做点不一样的事。他为了找点不一样的爱好,还学着人家玩电脑游戏,谁知网络上全是年纪很小的喷子,见他菜得不可救药,把他喷得体无完肤。
“这么不文明……”吴辉觉得很震惊。
他还试图找一项运动来玩。高尔夫球太贵,跑那么老远又麻烦。钓鱼好没意思,跟看稿子也没什么区别,一样是汪洋大海之中等待一丝丝亮点。其他的运动又过于激烈,他一辈子没有运动过的人,如今老胳膊老腿了,实在也动弹不得。
于是,有空时,只有到对门去找自己未来的亲家喝一杯。
对门的王大哥有个毛病,喝多了爱惹事。年轻时又打老婆又打孩子,如今年纪大了,自我要求滴酒不沾。可跟吴辉老弟喝一杯不一样,于是吴辉就成了对门一家上上下下,唯一官方认可的酒友。
女儿的房间空了,他还是每天进去打扫。墙上、地板上,满满地摆着女儿这些年的画。虽然从小梦想能做画家,到了最后,她还是放弃了。“又不是啥也不干专门画画才行。”她这样说,放弃得相当利落。这一家的女人都是说一不二,吴辉自然不会费什么精神去跟她俩争论。于是女儿报考了医学院,又以优异的成绩被剑桥大学录取,飞去攻读硕士。这下,不管是多么挑剔的前妻都无话可说了。
可是,吴辉还是挺怀念女儿学画的这些年的。画画是她的梦想,支持女儿画画也是吴辉的梦想。别的青少年搞了艺术就爱留一头乱七八糟的长头发,自己的女儿偏偏喜欢剃很短很短的短发。可她长得漂亮,人有特别有精神,所以哪怕是男孩子一样的短发,也只会显得她更漂亮。
吴辉时不时就进来翻一翻她摆在地上那些大大的油画,再翻一翻她书桌上一大本一大本的素描色彩练习本。女儿画画很有灵气,不管画什么都好像有生命一般。这么多年拜在名师门下,下笔熟练又灵巧。“为什么不接着画呢。”吴辉如今也是一个半大老头了,一个人对着女儿的画作,有时会这样自言自语地叹气。
在女儿的画板上,放着一块绷好的画布。旁边摆着颜料、校色盘和画笔,就像她还没走,随时都可以扎起围裙来作画一样。
吴辉鬼使神差地挤出了一点点颜料,在画布上抹了起来。谁知,就这样一抹,就抹了整整一个晚上。
他涂了一片金黄色的麦田,是他年轻时在外地读大学的时候,宿舍窗外的麦田。麦田黄了的季节是最美的,如果遇到阴天,大团的云朵铺满了天空,会有大大的乌鸦张开翅膀在麦田上空盘旋。他做过绘画方面的书,知道梵高有一张著名的画,画得就是麦田与乌鸦。那样的意境确实很惊人。这一天,吴辉涂抹的正是一张这样的画。
画完画,衣服也弄脏了。把自己收拾干净准备入睡时,他感到浑身轻松愉快。
“女儿聪明随了前妻,说不定画画的天赋就是随了我呢。”吴辉躺在床上,突然这样想。她甩手不画了,自己为什么不能画?现在一个家人都不在身边,一身轻松,为什么不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