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我有没有想过,三岁的时候那一番对话,会不会真的是我的幻觉?我那个时候烧得糊里糊涂,会不会真的只是一个特别清楚的梦?后来所谓的“验证”她不是我亲生母亲的一切蛛丝马迹,会不会都只是我的错觉?

我有十几个日记本。在这些日记本上,记录着所有她不是我母亲的证据。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每当她对我好——好得我几乎要被骗过去的时候——我就再回去翻一翻这些日记本。这些日记本,我都明目张胆地摆在书架上,如果有一天她翻到了,正好是一场好戏。

可万一呢?万一我只是一个记忆偏差、性格扭曲、被惯坏了(正如我父亲所说)的混球呢?

很奇怪的是,我在家中感到不可言喻的难受也就罢了。许庆晨是怎么回事?父亲是他的亲生父亲,母亲是他的亲生母亲——我可是眼睁睁看着她大了肚子去了医院抱回来一块皱巴抹布的。他们对他总不至于怀着任何虚情假意。可为什么他是这样一个跟父母都不亲的奇怪的孩子?

他还是一个婴儿的时候,一切还是蛮正常的。母亲不喂他奶,后来她说是因为自己身体不好没有奶喂他。可我记得很清楚。生产之后她的胸部涨得快要破掉,她咬紧了牙一点一点把满满的乳汁憋了回去。那几天她憋得非常痛苦,新生儿不要吃奶瓶,头一两天饿得脸色发紫。她让月嫂不断地尝试着给他塞进橡胶奶瓶,自己站在门口,痛苦地看着她的儿子。在许庆晨哭闹不休的时候,她的胸口濡湿了一大片。

可婴儿毕竟依恋母亲。虽然许庆晨总的来说是被月嫂、育儿嫂和后来的保姆阿姨带大的,她始终只是在床边优雅地坐着逗一逗这个婴儿,可许庆晨很小的时候,还是最依恋她。他两三岁的时候跟保姆睡在一起,夜里自己跑下床,想投入母亲的怀抱。保姆被他的哭声惊醒,忙不迭到父母门前去捉他。可怜许庆晨小小年纪,从来没有敲开过父母紧紧关闭的房门。

五岁左右,他就开始变得阴暗起来。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笑。在那之前他非常迷恋恐龙,在那之后,他突然无所谓了。

那时候我还是高中生,许庆晨还在幼儿园。我去接他放学,带着他去买冰激凌。问他想要什么口味的他也不说,我就擅自给他买了巧克力。一口咬下去,他疼得嘶了一声。我问他怎么了,让他张开嘴,发现居然少了一颗牙。

“怎么回事?你牙呢?!”

“我本来就没有这颗牙。”他说。

“胡说八道,那这血哪来的?”

“……无所谓了,男人哪有不打架的。”

“一般小孩打架能把牙打没?!老师不知道你打架?”

幼儿园老师如果知道他少了一颗牙,可能当场就要给我父母打电话了。

“牙我给咽下去了。”他说。

“……是别人打你?”我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右边比左边稍微肿那么一点点。

“这你以为瞒得住?现在看不太出来,明天就青了!”

“你就甭管了。”他不耐烦地说。

我无言以对,想了想,我能怎么管?

我的冰棍还没拆包,递给他,让他自己捂在脸蛋上。

“你把你的冰激凌含着,含在牙床上,能止血。”我简洁地说。

说来真的很逗。我父母发现他这颗牙没了,居然是一年之后的事。许庆晨因为什么事被气急了,朝我母亲大吼,空空荡荡的牙床子映入我母亲的眼帘。当时我母亲非常惊喜说:“呀,小晨开始换牙了!”

不知不觉,我走到了许庆晨的学校附近。初中生们中午会在学校附近晃悠,有些人会出来买点零食吃。我悠闲地站在学校门口,心想要是许庆晨出来了,我再给他买个冰棍吃。

可许庆晨没有出来。这个阴沉沉的小孩,肯定中午仿佛屁股有胶一样粘在座位上。

可是有一个我认识的小孩出来了。

“悠悠姐。”一个漂亮的少女,仰着脸看着我:“你来找许庆晨?”

“我就是散散步,正好走到这儿了。你吃冰棍吗?”

关于这个小女孩的事我简直什么都知道。所有八卦都是黄河告诉我的,所有八卦都是王德伟那个小男生告诉黄河的。真够八卦的,这帮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