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吴英卿

可惜我和我女儿一样,在她看来是相当基本的简单的工作也做不好。

多多赚钱首先就没能做到,在家不添乱,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我们家可以说是比我老婆工作的医院的无菌室都不差的整洁。如此的整洁想要维持就已经很不容易,比如洗完手擦手。毛巾挂在那儿如一块方正的钢板,不见一丝凌乱。雪白的毛巾擦过手之后决不能出现水印。我和女儿都偷偷地用藏在后头的半块毛巾擦手。擦好手再细细调整毛巾的状态,力图看上去仍然是一块方方正正的钢板。

可小心翼翼地生活也不算“不添乱”。只要我在家,就会有无数最基本的要求萦绕在我耳朵边上。

“我每天辅导孩子写作业有多辛苦,你看不到吗?地上那么多土,你就不知道擦一擦扫一扫?我说一说你才动一动,这么大人了!丢不丢人!”

可我实在没能看出地上哪里有土。如果我不自量力擦一遍地,反而可能会有一些拖把上的毛粘在地上,我又看不见,这样一来遭遇的斥责可能更惨。所以我还是选择小心翼翼地立于我的方寸之地。

我如此小心翼翼地和我老婆生活到第十七年,我的女儿终于迎来了中考的节骨眼。

初二的期末考试,我女儿考了全班第22。全班一共45人,考第22岂不是垫底?!我老婆愁得骂也骂不出声了,经常坐在餐桌边抹眼泪。

不过她绝不会被生活打败。她向来是各项业务水平超群的女强人,在女儿初二期末考试之后的那个暑假,她便高分通过了托福和国际护理考试,接着就在英国的某大医院拿到了offer。

拿到了成绩单,她马上把我们父女二人按下来开家庭会议。桌上除了她闪闪发光的成绩单之外,还有很多公司和学校的介绍。

“公司的介绍你自己看,英语不好你自己去想办法,你都那么大人了,我实在是没工夫管你。”

这番话说完,便没有我什么事,接下来英国几所中学的优势劣势、申请条件,都一一摆在我女儿面前。

“你从小就学英语,到现在英语成绩这么差,妈妈真不知道你到底是脑子哪里有问题。不过也没有关系,你还小,早点过去就有语言环境了。国外的学校靠的是自觉,不过没有关系,有妈妈盯住你。过去了之后呢,你的学习强度不会比现在差。我听说国外学校不教太多知识,没关系,国内现在各种名校课程都有网课,你不会拉下。国外环境好,对你的大脑也好。不过时间就很紧了,无论如何,学校要马上、现在就申请起来。不是妈妈打击你,这些学校里最差的你的成绩都有点危险,还好有小时候参加数学竞赛的成绩来帮忙。来,妈妈再跟你过一遍,你自己决定申请哪一些。”

这话说得看似平静,其实在平静的湖面下早已海啸翻天。因为在此之前她已经介绍过一遍了,我女儿就是不说话。

我们家饭桌上的灯明晃晃的。我老婆说,蓝光刺激大脑,令人清醒。不到睡觉时间就要用这样的灯。我女儿和老婆的脸在这样的灯下,蓝嗖嗖的,下半个脸还投下了奇怪的阴影。我的女儿静止得离奇,我的老婆又口若悬河晃来晃去。望着她们两人,我觉得有些眩晕。

“你去吧,我不去。”

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