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人乘公交车回了家。进家门之前,我先走到了周逸泽家门外。我敲了敲门,来开门的是周逸泽的妈妈,然而她说周逸泽还没有到家。我只好让她转告周逸泽,等周逸泽回来,就说我找过他。
回家之后,我好好洗了个澡。家里很热,我打开空调吹了一会儿,室内温度才慢慢降了下来。
之前要复习,都没有时间好好收拾屋子,今天空了下来,我决定好好地搞一次大扫除。
清扫到妈妈的房间时,我看到了放在书桌上的那本相册,原本雀跃的心情一下子就沉静了下来。
我轻轻翻开那本相册,那张泛黄的旧照片就放在最上面。
我已经好久没有翻开这本相册了,旧照片的事更是抛诸脑后。或许是因为我不敢去深想,一看到照片我就想起江臣,就不由自主地去猜测照片上的人和江臣是不是有关系。
江臣要我给他一个答案,可是我能给他什么答案呢?我能告诉他,我从来都不曾想过这个问题吗?有关未来,太过缥缈,单纯只是走下去,我就已经筋疲力尽了。
我取出妈妈留下的小箱子,陷入了纠结之中。
之前是怕打开了影响期末考试,此刻是怕打开了,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会被打碎。
但这张老照片始终是扎在我心头的一根刺,不弄清楚,或许我更加没有办法给江臣答案。
我想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晚霞透过窗户照在墙壁上,我终于决定打开小箱子。
这箱子对我来说,就是潘多拉魔盒,不打开看一看,我永远都不会知道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那么这件事会像一根刺一样一直扎在我的心上。每到深夜,每到迷茫时,我都会觉得隐隐作痛。
我深吸了几口气,正要打开箱子,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我走过去打开门,来的是周逸泽,他和我一样,也换上了休闲的短袖衫和中裤。
“你找我?”他开口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是啊,最近总是很难见到你。”我侧过身让他进来,他却站在门外没有动。
“进来啊,外面很热的。”我催促道。
“南筱。”他还是没有往里走,“你没有危机意识吗?”
“嗯?”我茫然地看着他,“什么危机意识?”
“你一个女孩子独自在家,邀请一个男生进去,这样不太好吧。”他的语气淡淡的,眸色也淡淡的。
我愣了一下,说:“逸泽,你今天发的什么疯?你最近怎么回事,我总觉得你最近不太对劲。”
“那要怎样才算对劲?”他问。
“我们之前都是一起上学、一起回家啊,而且你也从不会和我客气。”我一头雾水,真不知道周逸泽到底哪根筋不对。我仔细回想了一下,他这种不对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好像是那天在学校餐厅门口遇见江臣,他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惊到了周逸泽,当时周逸泽的表情似乎就有些奇怪,只是那时候我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没有去关注周逸泽。
“是啊,之前的确是那样的,但是我发现那样不行。”他眼中常含的笑意不见了,我似乎还是第一次看到他严肃的样子,有点冷、有点陌生。
“你到底怎么了?”我伸手想去拧他的脸,想让他笑一笑。他这样,我都有些手足无措了。
“南筱。”就在我的手快要碰到他的脸时,他伸手抓住了我的手,“你真的不知道我怎么了吗?”
04
周逸泽问我:南筱,你真的不知道我怎么了吗?
我看着他的脸,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是的,陌生。明明是我的青梅竹马,是和我一起长大的人,眉眼口鼻,通通都是我熟悉的,哪怕只需要一个剪影,我也能认出他,可是他现在给我的感觉如同换了一个人似的。他不苟言笑,眼神深邃,眼眸好似一口古井一般,看不到底。
“你是……谁?”我下意识地喃喃了一句。
抓着我的那只手蓦地握紧了,他的眼波猛地一颤,泛起层层涟漪。
“我是谁?南筱,你说我是谁?”他拉着我的手将我推进了门,另一只手将门合上。
我被他堵住,后背靠在门上。他离我很近,我错愕地看着他。
“南筱,邀请男生进来是很危险的事。”
他俯身朝我靠近,那种逼人的压迫感让我很想逃跑。可是他一只手按在我的身侧,另一只手死死抓着我的手腕,我动弹不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口。
“周逸泽!”我连名带姓地大声喊他。
他的脸停在我的脸前,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带着震动,和我的心跳声产生了共鸣。
“南筱,你看,很危险对不对?”
“你到底怎么了?”
这不是我熟悉的那个周逸泽,他是这么危险,这么具有攻击性,我从不曾见过这样的周逸泽!
“哈哈。”他像是变脸似的,忽然笑了起来。他漆黑的眼眸如同暖阳融冰,在一瞬间亮了起来。他松开我的手,缓缓地往后退了一步。
只是一步,那种压迫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熟悉的那个周逸泽又回来了。
我想起了之前郭婷婷对周逸泽的评价,她说周逸泽很凶。那时候我完全不能将“凶”这个字眼套在周逸泽身上。可是现在,我终于明白了郭婷婷的评价从何而来。
“下次要注意点,知不知道。”他赏了我一个栗暴,“邀请男生进门是很危险的,要是刚刚我想对你做什么,你觉得你有能力反抗吗?”
“因为是你,我才邀请的啊。”我松了一口气,刚刚被吓到的那股心悸感还没有散去,“周逸泽,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南筱。”他叹了一口气,说,“我也是男生啊。我首先是一个男生。”
“那又怎么样,对我来说,你就跟家人一样啊。”我理所当然地说,“你是男生,可你首先是我最熟悉的人。”
周逸泽的目光颤了颤,他低下头,忽地低笑出声:“你啊,就是一个大笨蛋,我都不知道要拿你怎么办才好。”
“像平常那样就好了啊。”我有点看不明白周逸泽,他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呢?
“所以,江臣真的在追你吗?”周逸泽忽然将话题转到了江臣身上,并且是我不太愿意提起的事。
“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问呢。”
“因为那天你已经筋疲力尽了啊。”他说,“我也以为我可以永远都不问,但我还是想知道答案。”
“他的确和我表白过,他说他喜欢我。”我没有隐瞒。一直以来,周逸泽对我来说,都是最重要的朋友,其实这些天我一直想找机会和他说说话,然而他总是躲着我,于是一直拖到了今天才说这些。
“那你呢?”周逸泽盯着我的眼睛问。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不喜欢江臣?”我苦笑了一下,“逸泽,那么好的人,我怎么会不动心?”
“那你为什么没有对我动心呢?”他看似不经意地问,“我难道不好吗?”
我愣了一下,说:“你当然很好啊。”
“那这么好的我,为什么没人喜欢?”他问。
“谁说的啊,很多女生暗恋你啊,我们班就有好多个。”我说。
他勾了勾嘴角,笑了:“可是你不喜欢啊!”
我说:“我当然喜欢你啊,就像是喜欢家人一样,超级喜欢你的。”
“为什么一定要加个‘像家人一样’?”他淡淡地问,“我和你,我们并不是家人吧?”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纠结这个问题?”我觉得周逸泽还是怪怪的,“刚刚还吓我!”
“因为我很生气。”他顿了顿,说,“南筱,你没有看出来吗?我在生气。”
“啊?”我不解地看着他,他此时和颜悦色的,根本看不出来是在生气。他在逗我吗?
“你莫名其妙地和江臣认识,我很生气;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很开心,我很生气;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就擅自喜欢上江臣,我很生气;你从来不将我当作男生看待,我很生气。”他往前走了几步,与我擦肩而过的时候,用很低的声音说,“你没有喜欢我,我很生气;你总不把我当回事,我很生气。”
我瞬间愣在原地,身后传来开门声和关门声。
“南筱,你没有发现我一直都很喜欢你,这也让我很生气。”
05
家里安静得让人害怕。
周逸泽的话反反复复地在我的脑中回荡。
他喜欢我吗?他怎么会喜欢我呢?他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我们是最要好的朋友,最铁的青梅竹马,他怎么可以喜欢我呢?
脑中走马灯一样浮现着往事。小时候,他为了我和别的小朋友打架,脸被打伤;他总是欺负我,却从不肯让别人伤害我;他隐忍不说,总是默默守在我身边……
原来,是这样的吗?
为什么我没有早点发现呢?
也不是没有蛛丝马迹,他来问我江臣的事的时候,他在江臣面前总是露出一丝敌意的时候,我迟迟不归家他静静等在公交车站台的时候……明明全是蛛丝马迹啊,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发现过?
因为你从不曾把他当回事啊!
心里有个声音用嘲讽的语气说。
不是这样的!
我很想反驳,却找不出理由。因为每一次我都自说自话,一厢情愿地忽略了那些细节。
不是没有蛛丝马迹,只是我从来没有当回事。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一时间,我好像陷入了旋涡的中心,哪怕只是往前走一小步,都会万劫不复。
如果周逸泽喜欢我,那么他到底是用什么样的心情看着我和江臣说笑打闹的?那天,他对我说,全世界与我为敌,他也要站在我这一边。那时他自己的心情一定也很糟糕吧,因为江臣说了那样的话。
我该怎么办才好?我不想失去周逸泽这个朋友,我也不想远离江臣。我还没有想好要怎么面对江臣,周逸泽又忽然对我说了这样的话,而我,我连可以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天空慢慢黑了下来,窗外繁星满天。这让我想起了那个停电的夜晚,江臣拉着我的手,在黑暗中领我前行,我低着头看不见脚下的路,却在抬头的瞬间,看见了无数星辰。
一开始的混乱思绪,随着时间的流逝,终于慢慢地平静下来。我想,我必须好好地考虑一下周逸泽的事。我不能像顾城那样,践踏别人的感情。每一段感情都值得被好好对待,哪怕不喜欢,也请让它温柔离去。等到将来某一天回想起来,还能会心一笑,觉得曾经喜欢过那样一个人,真的太好了。
我一直以为,我每天都能见到周逸泽,是因为我们是邻居,住得近。然而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不是这样的,我能每天见到他,是因为他想见我,当他决定躲开我,那么就算我守在他家门外也无法等到他。
假期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内,我除了吃饭和睡觉,其余的时间都在考虑周逸泽的事情。我也反复地问自己,对周逸泽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我依赖他、信任他,觉得全世界都会背叛我,唯独他是不会的。
我多么希望自己喜欢的是周逸泽。然而可悲的是,每次想到这里,江臣的脸就会浮上来,取代了原本应该属于周逸泽的位置。
你看,江臣就是这么霸道。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没等到周逸泽,倒先等到了郭婷婷的生日。
她打来电话,让我明天早点过去。
挂掉电话之后,我坐在客厅发呆。
这些天我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发呆。什么都不做,什么也不想,这样时间会过得更快,我也会更轻松。
我打开衣柜挑选明天要穿的衣服,然而找了好久都找不到一件可以穿去生日宴会的。我想了想,走进了妈妈的房间。我记得妈妈的衣柜里有一条很好看的白色连衣裙。我找了一会儿,最后在衣柜的最上面一层找到了它。
那条白色连衣裙很美,小时候我还偷偷拿出来穿过,妈妈发现了,告诉我,等我长大了,就把裙子送给我。
可惜的是,她没能等到我长大。
要是现在妈妈还在,那该有多好!
我试着穿了一下这条连衣裙,发现裙子的大小非常合适,就像是为我量身定做的一样。
妈妈为什么会留着这条裙子呢?是因为好看舍不得丢,还是因为裙子本身就蕴藏了深厚的感情?
我关上衣柜门,打算出去的时候,忽然想起来,妈妈的小箱子我还没有打开。这些天光顾着考虑周逸泽的事了,我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记了。
我深吸一口气,将箱子从衣柜里拿了出来。
我总不能一辈子逃避啊,应该要面对的,迟早都要面对,早知道总比晚知道要好。
我将钥匙插进锁眼,轻轻转动了一下,就听见“咔嗒”一声脆响,这个锁住妈妈所有秘密的小箱子,终于被打开了。
箱子最上面放着一本相册,相册的下面放着的是一本纪念册。因为被妥善保管着,它们看上去还很新。看得出来,妈妈一定很爱护这些东西。
我拿起最上面的那本相册,这本相册妈妈从来不曾拿给我看过。
我没来由地有点紧张,手心沁出了一层汗。
我拿纸巾擦了擦手,然后翻开了相册的第一页。
第一页是一张大合照,上面写着1990年第一中学三年(7)班毕业照。
青天白云之下,是一张张洋溢着青春活力的脸。这张二十多年前的照片,被细心地保存到了现在。照片上的这些人,一定早就走上了各自的人生路吧。
我的手指在照片上滑过,最后停在了第三排左边第三个人的地方。
那里,一个少女沐浴在阳光下笑得很灿烂。她看上去那么开心,好像根本没有什么烦心事困扰她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照片上妈妈的笑容太过治愈人心,我糟糕的心情也慢慢地好了起来。我正打算放下照片往后翻时,眼尾的余光扫到了照片上的一个人。
那是站在妈妈后排的一个男生,他眉目清秀,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文尔雅的气质。
关键是,他和妈妈藏在相册里的那张两寸小照片上的少年长得一模一样。
原来那个少年和妈妈曾经是高中同学。
我的视线往下滑了几行——毕业合照都会写上对应位置学生的名字。
我听到自己的心在怦怦狂跳。
这个少年,他是谁?
和江臣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少年,他和妈妈是什么关系?妈妈那张高中时代的照片背面那行字又是谁写的呢?
我的手停在了一个名字上面。
那一瞬间,我听到了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江陌。
这就是那个少年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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