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路随意地聊着天，公交车很快就到站了。我和周逸泽下了车，径直朝市图书馆走去。
今天是周末，大街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有小情侣手牵着手在逛街，也有姐妹淘笑笑闹闹地玩耍。
真好啊，时光！
真好啊，活着！
图书馆里今天人也不少，周末来这里看书做作业的人挺多的，我和周逸泽直接上了二楼。二楼有阅读室，我们昨天约好在2号阅读室见。
我和周逸泽先到了，找了靠窗的位子坐了下来。稍微等了一会儿，我就看到了郭婷婷。
郭婷婷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身边跟着江臣，江臣的视线落在周逸泽的身上。
“果然跟着来了。”
我听到周逸泽嘀咕了一声，然后这两个人同时将头偏向一边。
“人多热闹啊！”我连忙打了个哈哈，因为我觉得气氛有点微妙。
“是啊，人多也挺好的。”郭婷婷附和我，“周同学，我们还没有在学校外见过面呢。”
“的确没见过。”周逸泽点了点头。
我抬脚踩了周逸泽一下。
什么叫的确没见过，会不会聊天啊？现在和你说话的可是你心目中的女神，说话可以幽默点、风趣点，不要这么干巴巴的！
这家伙没救了！
稍作寒暄之后，我们四个人就在一张自习桌前坐下了。我和郭婷婷坐一排，江臣坐在我的对面，周逸泽坐在郭婷婷的对面。
我悄悄冲周逸泽竖了个大拇指，加油啊，我的小竹马！
写了一会儿作业，我和郭婷婷一起去洗手间。我们路过书架的时候，同时停下了脚步。
我停下脚步是因为我在一排书架前看到了一个人，因为太意外了，以至于我都忘记了要往前走。
那个人高高瘦瘦的，他站在书架前，阳光洒进来，照在他身上，他整个人像是会发光一样，栗色的头发在光影里温柔得不可思议。
顾城，我心中在意的那个少年，他就在这里。
04
如果暗恋有颜色，那么我的一定是栗色的，在阳光里温柔得不可思议的颜色。
严格算起来，我很少遇见顾城。他的存在感太弱，绝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个人。但是这样也好，这样，看着他的人，就只有我一个。这种独享至宝的心情，真的特别微妙。
我收回视线，有些心虚，因为我想起郭婷婷还在我身边。
我回过头，正要开口解释一下我为何忽然停下脚步，就看到郭婷婷怔怔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顾城。
我心中咯噔一下，有一种糟糕的情绪浮上来，就像是一直只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发现并且觊觎了。
“婷婷？”我伸手轻轻推了推她。
郭婷婷如梦初醒般浑身颤抖了一下，回过神来，脸颊迅速浮上一层红晕。她大大的眼睛亮晶晶的，那种专注而认真地看着一个人的眼神，我比任何人都要了解。
“我……我……”她吞吞吐吐地想要解释什么，却好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到了这个时候，我再不明白就是傻瓜吧。
我回头看了顾城一眼，手轻轻地攥了起来。原来看着他的人，不止我一个啊！
我是不是要感到骄傲，因为校园女神和我注视的方向，是同一个。
“先去洗手间吧。”我轻声说。
从阅读室去洗手间的路上，郭婷婷一句话都没有说，我也没有。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心里仿佛堵着什么东西。我明白那是一根刺，刺得我的心脏微微有些疼。
“南筱。”终于，在洗手池边，郭婷婷鼓起了勇气对我说话，“你应该看出来了吧。我之前说，我有必须学好高等数学的原因。现在我可以告诉你，理由就是刚刚那个男生。”
尽管心中已经有了猜测，但在听到她肯定地说出口之后，我还是感觉到了失落。
果然，我的直觉没有错，刚刚郭婷婷看着顾城的眼神，清清楚楚地告诉了我她在意的人是顾城。
顾城那样的男生是一块蒙尘的美玉，我原本以为发现这块美玉的人只有我，然而到现在我才知道自己是多么天真。
他从不蒙尘，或者说，就算蒙尘，也有郭婷婷这样的女生在注视着他，我这样的女孩，根本没有任何胜算吧。
就在昨天我还在感叹周逸泽心中最初的情感还不曾开花就要凋谢，如今我应该要为自己默哀了，我心中最初的情感同样没有走到阳光下，就先凋落了。
“我一直都注视着他。”郭婷婷轻声说，“你知道吗？我和他说过，但是他告诉我，他要过几年才会考虑这些事。他以后要去的学校，是一所很有名的理科学府。南筱，我想去那里，我怕我去迟了，他就被别的更好的女孩子抢走了。”
“不会的，你已经很好了。”我心中酸涩无比，脸上却挂着微笑，“在我心里，你就已经是最完美的女生了。”
我能说什么呢？
我要告诉她，我也注视顾城很久了吗？
我不能说。
说了，只会自取其辱。
说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会变得很糟糕吧。
“嗯，谢谢你。”她很真诚地说道。
“不用谢我啊，我只是实话实说。”我小声答道。
“嗯，我们回去吧。”她关掉了水龙头，转身对我说。
“你先去吧，我肚子有点不舒服。”我说，“我等一下回去。”
“我等你。”郭婷婷说。
“不用，你先回去吧。”我说。
于是，郭婷婷先回了阅读室。我把自己关在小隔间里，心里难受得厉害。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在给郭婷婷补课，好将她送到我在意的那个人身边。
我连倾诉的对象都没有。
这种事要怎么说出口啊？
我很久都无法平复心情，只好走出隔间，捧起冷水拍在脸上，情绪稍稍稳定了一些。
我抬起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有点空洞，脸色很不好。
我深呼吸了几下，拼命压制住心里翻江倒海般的情绪。我一直以为自己非常理性，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哪有绝对的理性？不过是没有遇到让自己失控的事情罢了。
我不能在这里逗留太久，他们还在等着我。我来来回回走了几圈，把《出师表》背了好几遍，终于冷静了下来。
镜子里，我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正常。我又用冷水洗了把脸，才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是江臣。他背靠在墙上，静静地站着。听见开门声，他朝我望过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我惊讶地看着他。
“等你啊。”他说得特别理所当然。
“这里是女洗手间。”他到底哪里来的底气这么理直气壮的，“你等我做什么？”
“婷婷说你肚子不舒服。没事吧，要不要去看医生？”他问。
原来是因为这件事。肚子不舒服完全是我胡诌的，没想到江臣当了真。
“我没事。”我只好说，“走吧，我们回去吧。”
“真的没事？”他微微挑眉。
“真的没事。”我笑了起来。
他递给我一张面巾纸：“擦擦脸吧。”
“不用。”我抬起手臂，想要直接用衣袖擦掉脸上的水珠。
然而江臣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并按下去，另一只手上拿着纸巾，轻轻地在我脸上擦拭。
纸巾很柔软，带着一抹淡淡的薰衣草香气，这种香气有着神奇的凝神静心的效果。
“谢谢。”我往后退了一步。
江臣收回纸巾，将我的脸看了一遍，然后抬起手将我耳边的一缕头发别到了耳后：“好了！我们南筱真是可爱。”
“不要再说我可爱！”我跳脚，“还有，什么‘我们南筱’啊！”
“嗯？昨天周同学不也这么说吗？”他一脸无辜地反问道。
“我和他是一起长大的啊，我们很熟。我和你……”
“你和我不熟吗？”他打断我的话，做出一个夸张的表情，“哎哟，小学妹，学长我好伤心，我们都全熟了，你竟然说我们不熟。”
我被他堵得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最后只好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总之你高兴就好。”
“嗯，我现在就挺高兴的。”他笑着说。
“走吧，回去吧。”我说。
去洗手间的那些女生纷纷将视线投在我们身上，我不太喜欢这种被围观的感觉。
我和江臣回到了阅读室，郭婷婷正拿着习题册询问周逸泽，周逸泽的表情似乎有些不耐烦。这家伙，女神问问题，这么好的机会都不知道把握。
然而一看到郭婷婷，我就想起了顾城，想起了她看顾城的眼神，我的心情又低落起来。
我摇了摇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赶出脑海。总之，现在先不要想这些了，我可不想被人看出端倪。
05
补课结束，回家的路上，我和周逸泽慢慢地走着。因为时间还早，加上有心事，所以我想要走一走。从图书馆到家并不远，步行也只需要半个小时。
一路上周逸泽都不说话，这家伙今天的话好像特别少。
我想起郭婷婷，为自己难过的同时，又有点担心周逸泽。
“喂。”我忍不住抓住了周逸泽的袖子。
“嗯？”周逸泽回过头来看着我。
“郭婷婷有在意的人了。”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他。毕竟长痛不如短痛，趁着感情还没有那么深，让他早点醒悟也好。
“哦。”周逸泽听完，淡淡地“哦”了一声。
我等着他的下文，然而良久他都没有说什么。
“我说，郭婷婷有在意的人了。”我怀疑他没有听清楚我在说什么，便又说了一遍。
“我听到了啊。”周逸泽说，“然后呢？”
“她在意的人不是你。”我看着周逸泽的眼睛说。
“就这样？”周逸泽有些茫然。
“是啊，你不难过吗？”问完我就后悔了。就算难过他也不会表达出来吧，虽然我们十分熟悉，但他毕竟是个男孩子啊，即使难过也不愿轻易表露。
“我为什么要难过？”周逸泽像是故意要和我装傻到底，竟然这样问我。
“唉，我懂，我们不说这个了。”
大概是因为太难过，怕我嘲笑他，他才装傻吧，我理解的。
“南筱。”周逸泽缓缓地说，“你是不是弄错什么了？”
“嗯？”我不解地看着他。
“我发现最近你总是喜欢跟我说起郭婷婷。”他说，“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误会？”我有些茫然，“我没有误会啊，你不是很在意郭婷婷吗？”
周逸泽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皱着眉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眼里仿佛酝酿着怒气。
“南筱！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意郭婷婷了？你是猪脑子吗？”
“可是，你之前不是……”说着说着，我自己先停住了。
是啊，我为什么会觉得周逸泽在意郭婷婷呢？他好像的确没有和我说过这个，我为什么会坚定地觉得他是在意郭婷婷的呢？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依稀记得是杜鹃这个八卦大王说的。
那应该是一年级才开学不久，有一天杜鹃神秘兮兮地拉着我，说：“南筱，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听了千万不要难过。”
“什么事？”我被她神秘兮兮的表情弄得一头雾水。
“隔壁班的那位大帅哥周逸泽不是你的青梅竹马吗？我听说他老是盯着他们班的班花郭婷婷看。怎么样，这个消息是不是很劲爆啊？”
我当时听完的确觉得挺劲爆的，周逸泽的眼光可以啊，竟然看上了我们的校园女神！
“哎，你给点反应啊！”杜鹃满怀期待地看着我，“给我点伤心的反应啊！”
“为什么要伤心？”我莫名其妙地看着杜鹃，她是每天沉迷八卦，脑子坏掉了吗？周逸泽有在意的女生，我顶多感叹一下曾经不可一世的小屁孩儿也到了追女孩子的年龄了，怎么会伤心？
“嗯？”杜鹃有些意外，“你家小竹马长得那么帅，你就不心动？”
“别闹了。他和我就是兄妹，我们简直就像是一家人一样。你跟我说心动，你确定不是在开玩笑？”我被她逗笑了。
杜鹃一脸遗憾地说道：“唉，本来以为你会露出点难过的表情，看样子，有生之年我很难从你脸上看到难过失落这样的表情了。”然后她就沮丧地走掉了。
是了，因为杜鹃和我说过这样的话，所以我坚定不移地相信，周逸泽是在意郭婷婷的。
可是现在，他竟然表示不是这样的，我很震惊。
一时间，我的反应有点迟钝：“不是……你不在意她，为什么要为了她跟我打听江臣和我谈话的内容啊？”
周逸泽被我气笑了：“南筱，你赢了，真的，你赢了。我为什么是为了郭婷婷打听的？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思路？”
“我之前以为郭婷婷在意江臣学长。那天拿奖学金的时候，学长不是来和我说了一会儿话嘛，你后来不是问我，我们说了什么吗——你不是为了郭婷婷来打听的？”说着说着，我自己也糊涂了，郭婷婷不在意江臣，那么就不存在她想知道我和江臣谈话内容这回事，那么周逸泽为什么会来问我呢？
“你果然是只猪！”周逸泽看上去特别生气，他猛地赏了我一个栗暴，“我现在告诉你，我没有在意郭婷婷。我问你和江臣说了什么，只是我自己好奇而已。你听明白了吗？”
“明白啦，你不要这么凶。”我揉了揉脑袋，特别郁闷地说道。
“我都要被你气死了！”周逸泽气呼呼地说道。
“但你不是那么八卦的人啊？”我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如果他不在意郭婷婷，那么他为什么要和我一起去图书馆啊？他不是为了郭婷婷去的吗？
“而且，如果不是在意郭婷婷，你为什么会起那么早去图书馆？”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总感觉最近周逸泽有点怪怪的。男孩子长大了，是不是都会变得奇怪？
“那你就慢慢想吧，猪头。”周逸泽说完，快走了两步，将我甩在了身后。
我看着周逸泽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淡去。
我一直在想周逸泽和郭婷婷的事情，因为这样，我就没空去想顾城的事。现在周逸泽不和我说话了，沉默一下子如影随形，关于顾城的事、关于郭婷婷的事，一下子又浮了上来。
郭婷婷为什么会对顾城情有独钟呢？她说她已经和顾城说过这件事，她已经走在我的前面了！这种感觉很不好，仿佛是我在觊觎属于郭婷婷的私有物一样。
可是我也喜欢顾城啊，喜欢那个在黄昏里朝我走来递给我学生卡的温柔少年。
郭婷婷，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换个人喜欢呢？
我仰起头，深蓝色的天空里有一个显眼的亮点。
“啊！周逸泽，你看，那边有星星！”
黄昏的风温柔得像是妈妈在耳边的呢喃，在这个初夏的傍晚，我仰着头，在天上发现了一颗早早升起的星星。
而我知道，我心上悄然升起的那颗星，不会再亮起来了。
顾城，再见。
“有星星！”我追上去，拍了拍周逸泽的后背。
他无奈地仰起头，问我：“在哪儿呢？”
我拉过他的手臂，抓着他的手指向天空：“就在那里！”
初夏时节，云过天青，我心上那朵名为暗恋的花，凋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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