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带我看皮肤科,让医生给我长冻疮的手上了很多药,然后还开了一堆药膏回去搽。
看着她替我忙前忙后、仔细询问医生的样子,心有那么一瞬间,被温暖填满。
所以,早上的不愉快,只是我自卑敏感的心态作祟吧!
取完药后,妈妈就让我一个人在医院的大厅里坐着等她。
她说:“小墨,妈妈现在要带小青去做腿部复健,你乖乖待在这里,不许乱走。不然你没有手机,我回来都找不到你。”
我乖乖地答应,抱着一大堆各种各样的药膏,一个人坐在椅子上,默默地等着她们。
看着医院熟悉的环境,我突然想到,小泥巴现在还住在这里吧!
昨天跟着沈若青他们回沈家的时候,我都没来得及跟姚妈妈道别,因为姚妈妈还在医院里照顾小泥巴。
最近小泥巴的身体让姚妈妈操了不少心,眼看着她最近又增添了好多白发,走路的时候,背驼得有些明显了!
回到沈家后,直到早上我都一直在犹豫,自己是不是要在沈家待下去,可是想到姚妈妈,我就知道了,我应该待下去。
一开始愿意跟沈若青回沈家,也是为了小泥巴,希望沈家能出钱帮小泥巴治眼睛……
虽然昨晚在妈妈的卧室门口,听到她明确跟沈若青说了,如果爸爸不愿意,她可以掏钱为小泥巴医治,只要沈若青能幸福。但难保这件事不被爸爸知道,遭到爸爸的阻止,所以,在还没有看到小泥巴动手术前,我暂时还不能离开沈家。
我一直跟自己说,不管小泥巴心里有没有我,我都会帮他治好眼睛的。
可是我能力有限,那笔钱我真的凑得很艰难。而现在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我有这样的一个家庭,或许说服他们拿钱要比我自己傻傻地去存要好多了。
就是不知道他的身体现在怎么样了!
昨天为了找我,晕倒在了路上,现在应该醒过来了吧?
最近他老晕倒,眼睛的状况是不是更加严重了?
不知道他还可以撑多久……
小泥巴还不知道我不是姚晓墨而是沈晓墨的事吧,他如果知道了,会怎么看待我、沈若青和他三个人之间的感情呢?
正思绪万千地想着时,医院的感应门里好像走进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提着饭盒、精神略显疲劳的姚妈妈。
我赶紧起身,朝她走过去。
姚妈妈看到是我,眼里闪过一丝惊喜,问道:“小墨,你是来看小泥巴的吗?”
看样子,姚妈妈昨晚很晚才回孤儿院,一大早就忙碌开了,还不知道我昨天已经回沈家的事。
我本来想摇头的,可是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
反正在这里也是干等,不如去看看小泥巴也好,看看就回来这里等沈若青和妈妈,应该不会耽误太久的。
自从吵架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小泥巴了。
昨天他在路上找到我后,先是我晕倒,接着又是他晕倒,都没顾得上说话。
明明才一天多没见,可是感觉隔了好久好久。
姚妈妈兴奋地挽着我的手,边带着我朝小泥巴的病房走,边跟我说话。
“小墨,小泥巴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我走的时候他还没有醒,不过医生说药效过去后,他就会醒了。我们去看看他醒了没有。”
“姚妈妈,沈若青说小泥巴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是真的吗?你有没有问过医生是什么原因呢?”
姚妈妈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说道:“唉,这个,我也不清楚。医生说,后遗症本来就是潜在性的,谁也没法预料什么时候会恶化。小泥巴这已经是缓慢性的了,趁眼睛还没有瞎掉之前,还是趁早做手术的好。可是,孤儿院哪里有钱给他做手术呢?”
我想安慰姚妈妈,手术费已经不需要担心了,就算妈妈没法帮沈若青负担小泥巴的手术费,我也会求爸爸救治小泥巴的。
可我还没有来得及开口,我们就已经来到了小泥巴的病房外,我的话被硬生生地堵在了喉咙口。
病房里那相拥的两个人,不是本该在做腿部复健的沈若青和小泥巴又是谁!
或许,那个人,已经不再是小泥巴了。
我看到了沈若青眼里那激动而又喜悦的泪水,看到了“小泥巴”脸上那激动的神色。
我突然意识到什么事发生了。
这次因头痛而晕倒,醒过来的小泥巴,什么都想起来了。
他跟沈若青的过去,他们的爱恨纠缠。
我站在原地,像个傻瓜般看着房里相拥在一起的两个人。
他们用热情的拥抱来宣告着记忆中的甜蜜,仿佛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他们的眼里只有彼此,没有其他人。
我的视线一片模糊,我似乎看到了那个曾在孤儿院内的榕树下亲吻我额头的少年,身影渐渐淡去。
我想伸手抓住他,可是怎么抓也抓不住,他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我的手心。
最后,我是被尴尬的姚妈妈拉走的。
瞬间,我的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哭得像个泪人。
姚妈妈拍着我的肩膀,安慰道:“小墨不要哭,小墨不要哭……”
姚妈妈终究只会说这一句,她无法再像上次那样跟我说:小墨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机会,说不定小泥巴选择的是你呢?
我给过自己机会,也给过小泥巴机会。
我真的给了,即使隐隐已经知道了答案,可我还是给了。
当答案真正揭晓的那一天,心却还是痛了。
“小墨,你要去哪里啊?小墨!”姚妈妈在身后担心地呼唤着我。
我回头伸手擦了擦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挤出难看的微笑,指着不远处站在走道中的女人,对着姚妈妈说:“再见了,姚妈妈,我要回家了。那个人是我的亲生妈妈,他们终于找到我了,原来我姓沈,我叫沈晓墨。”
姚妈妈呆愣地站在原地,再也没有力气呼唤我。
我转身离去的时候,还能看到她开始泛红的眼眶,听得到她微笑却苦涩的呢喃。
她说:“小墨,回家好,回家好啊!”
我倔犟地擦着不停要渗出的眼泪,朝妈妈走了过去。
一路上,就连心脏里都在流着泪。
姚妈妈,你不知道,家里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好,我的妈妈没有姚妈妈你那么爱我。
你知道吗?她今天特意来这所医院,其实根本就不是带沈若青来复健的,而是带她来看许翼冰的。
她们把我一个人留下来,让我等着她们,其实却是丢下我,去看小泥巴了。
她欺骗了我,因为她怕我抢了沈若青的幸福。
同样是女儿,因为我走丢了,因为我不是在她的身旁长大的,因为我所钟爱的不是画画,所以,在她的眼里,我没有沈若青重要。
伤害我,她不会心疼的。
可我会啊!
姚妈妈,我的心会疼啊!
我可以忍受小泥巴恢复记忆后跟沈若青走在一起,再也不回到我的身边。
我可以忍受再次变得孤单,忍受没有人再摸着我的头,温柔地喊我“小墨鱼”。
可是,我终究无法忍受,我的妈妈,阔别了十三年才找到的妈妈,为了沈若青,把我当成傻瓜一般来欺骗。
姚妈妈,人心是肉长的,我真的会疼。
【四】
回去的路上,坐在妈妈的车子里,谁也没有说话。
沈若青坐在妈妈旁边的副驾驶座位上,我则一个人被甩在后面的位子上。
路边的白桦树不停地往后退去。
为了抵御整个寒冬,树身上被涂满了白色的颜料。车驰骋的瞬间,一条条白色的身影被远远地甩在后面。
从跟姚妈妈分别,走到妈妈身边的这一刻起,我就一直沉默着。
我没有问妈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就算她偏爱沈若青,也能不能别把我当成一个可以随意糊弄的傻子?亏我还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她给了我从未有过的亲情的温暖。
可是我没有开口。
对我来说,她依旧只是个陌生的妈妈,一个陌生且不爱我的妈妈。
好几次沈若青朝我转过脸来,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好几次,她看着我,眼里充满了抱歉与愧疚。
她一定是想告诉我,许翼冰终于恢复了全部的记忆,终于记起了她,也选择了她。
可是她开不了口,因为她觉得我比她更悲哀。
她的内心,是多么想成全我跟小泥巴啊!
那次她跟欧阳锦程的对话,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可是,面对记起她且如此爱她的许翼冰,她真的忍心再次放手吗?
我想,任谁都不会吧!
回到家的时候,爸爸正一脸阴沉地坐在大厅的沙发上,他的身旁站着表情严肃的欧阳锦程。
看到我们回来,爸爸从沙发上豁地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挺立在我们的面前,浑身散发着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不明情况的我站在了一旁。
妈妈迎上去,嘴角挂着僵硬的笑容,轻柔地问:“你们师徒俩不是去设计学院了吗?怎么会在家呢?”
爸爸没有回答妈妈的话,而是怒气冲冲地扫了我们一眼,将手中握着的文件重重地甩在了沙发前的水晶茶几上。
“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我说过的,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那个骗子就休想跟我女儿在一起。你以为偷偷拿十万块给他付手术费,我就不知道了吗?他骗了我的女儿,害得我的女儿双腿残疾,成天为了他茶饭不思,这还不够吗?还想让我掏钱给他治眼睛?呵!真是个天大的笑话!你就是这么疼你女儿的?巴不得把她送给那个什么都没有的臭小子?”
看来沈若青没有说谎,爸爸的确很讨厌许翼冰,很反对他们俩在一起,即使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了,他仍然不同意他们在一起,更不惜迁怒于帮忙牵线的妈妈。
“所以呢,你想再毁小青一次吗?沈逸飞,我告诉你,这次无论你怎么反对,我都会一直站在小青这边的。许翼冰这孩子有什么不好?他那么有绘画天赋,是美术界难得的奇才!你不能因为他家庭条件不好,就忽视他本身的优秀。当初如果不是你逼他和小青分手,害得他们走投无路,他们也不会遭遇泥石流,发生那场意外。如果不发生意外,小青的腿就不会瘫痪,许翼冰也不会又失忆又要面临失明,再也拿不起画笔。有些话,我憋很久了,正好,趁今天全部说出来。从小到大,你到底有没有把小青当成是你的女儿?你的眼里只有小墨。难道非要会识别各种色调,会设计服装,才算有才华吗?在绘画上那么有天赋的小青,怎么就比不上小墨了?她腿不方便,失踪了那么久,也没见你多担心她,只是让小程出去找找,自己照样忙工作,忙设计。可是一听到小墨找到了,你就连夜赶回来了。就连今天,大家一起吃早饭,你没有问小青的腿怎么样了,只提小墨手上的冻疮。沈逸飞,你觉得你自己偏心不偏心?不管怎么样,你可以不喜欢许翼冰这个孩子,你可以依旧不赞同,不过我喜欢,他有才,品行又好,又喜欢我们小青,小青也喜欢他。就算小青现在腿变成这样了,他还是愿意选择小青。这就够了,你不喜欢小青可以,我也不希望小青被你毁了。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年走丢的不是小墨,而是小青,你会不会这么难过。如果喜欢上穷小子许翼冰的不是小青,是小墨,你会不会也这么反对。如果双腿瘫痪的这个人不是小青,而是小墨,你是不是还能这么冷血。沈逸飞,既然你疼爱的女儿小墨回来了,你就只顾着你的小墨,别管小青了好不好?让她跟许翼冰在一起吧!”
妈妈步步紧逼地朝爸爸哭诉道。
我看到爸爸的拳头紧紧地攥起,目光冷冷地望着坐在轮椅上咬着唇瓣沉默的沈若青,又看了看一旁被忽视的我,最后目光落在了身旁的欧阳锦程身上,然后不顾妈妈地恳求,面色冷凝地拒绝。
“我说不可以就是不可以,你想出钱给那小子治眼睛,这事就这么算了。但是,我告诉你,沈若青休想跟他在一起。我答应过欧阳锦程的父母,你也知道,在两个孩子很小的时候,我就对他们做出过承诺,以后会让这两个孩子在一起。无论怎样,沈若青只能跟欧阳锦程在一起,我已经决定了。为了让你们死心,过阵子我就让他们俩订婚,正好欧阳锦程的父母也要从国外回来了。”
爸爸的冷漠拒绝,让妈妈跟沈若青彻底绝望了。
我终于听到了沈若青凄厉的哭声,我看到她疯狂地用手划着轮椅的轮子,奔向爸爸,伸手抓着他笔挺的西装,流着眼泪哀求。
“爸,算我求你,你就让我跟翼冰在一起吧!我不能跟欧阳锦程订婚啊,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配得上他呢?求你放了我,成全我跟翼冰吧!”
“欧阳锦程不会在意你的腿的,没有配得上配不上,是不是,欧阳锦程?”
爸爸不顾沈若青的恳求,冷漠地扬起眉眼,转头问欧阳锦程。
欧阳锦程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对于爸爸的质问,他眼里闪烁着痛苦的神情。
这样的痛苦,不是因为他不愿意娶沈若青,而是高傲的他被置于这样的境地,应该觉得难堪吧。
任何人看到自己喜欢的人这么狼狈可怜地哭求着不愿意跟他在一起,都会觉得难堪吧!
在爸爸的逼视下,欧阳锦程的拳头用力地攥起,努力地压抑着内心的情感,艰难地回答:“是。”
我突然觉得他很可悲,明知道这样的回答只会让沈若青对他产生反感,只会让自己坠入更难堪的境地,可是他还是选择了这样的回答。
因为他的心应该就是这么想的。
“欧阳锦程,我又不喜欢你,你为什么要答应?你跟我爸说啊,说你不想跟我订婚。说啊!你明明知道我喜欢的人不是你啊!你知道的!”
沈若青的手仍然抓着爸爸的西装,可是脸朝向了欧阳锦程,眼泪从她楚楚可怜的眼眸中迸射出来。我看到欧阳锦程艰难地别过头去,狠着心不去看她眼底的泪水。沈若青不知道,在爱情面前,很多人都是傻瓜。
明明知道结局是什么,明明知道强扭的瓜不会甜,可就是说服不了自己,还想自欺欺人地争取一次。
欧阳锦程就是这样的傻瓜,而我,也是这样的傻瓜。
这场扯不清理还乱的纷争,只有我置身在事外。
妈妈说爸爸不疼沈若青,说爸爸偏心。沈若青求爸爸不要这么伤害她,她也是爸爸的女儿!
可是,她们谁也不知道,爸爸正是因为爱她,才把他认为最好的男孩留给了她。欧阳锦程是爸爸最疼爱的弟子,也是唯一的弟子,甚至是他设计理念的接班人,可是,爸爸让这么优秀的人娶他双腿残疾的女儿。
不是因为他不爱这个女儿,而是因为太爱,不忍她再受到伤害。
每个人都有自己对爱的表达方式,所以,很多时候,很多爱都被蒙蔽的心给忽视了。
或许爸爸比爱我更爱沈若青。
毕竟,那个女儿,也是他看着长大的。
怎么可能不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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