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冷冷地别过头去,内心反驳道:“不是只有你们学校的人才有资格画设计图的。”
然而,我还未想到适当的语言跟她要回那张被践踏过的设计稿,她却突然惊叫了起来,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一般。
“你竟然是个可耻的抄袭者!你这设计完全就是抄袭我们学校的天才欧阳锦程的。你偷了人家的东西,竟然还敢跑到我们学校来!”
女孩的声音引来了校门口其他人的注意,很快我就被这个学校的学生给包围了。我怀中好不容易捡起来的设计稿也被人强硬地夺了过去,在众人一片愤怒的叫嚣声中,它们被撕得粉碎,纸片洒落在地上,被狠狠地践踏。
“你们看,这渐层就是抄袭欧阳锦程学长的。谁都知道学长是mr.shen的唯一弟子,只有他才能将渐层设置得如此精巧,所以你一定是抄袭了欧阳锦程学长的设计。”
“不仅是渐层,还有蓝色主调,也是抄了mr.shen‘永恒’的创作理念。”
“她到底是谁啊?为什么一个抄袭者敢堂而皇之地跑来我们学校?”
“赶她走,这种人根本不配在服装设计这行混下去!”
……
第一次,我从别人的嘴里听到我的作品是抄袭的。
在此之前,我从不知道抄袭是何定义。
当我被一群人押着来到逸飞学院的宣传栏前,亲眼目睹了那满满贴着的署名“欧阳锦程”的获奖作品时,我好像看到了自己。
我的设计跟他的几乎如出一辙。
而这,就是所谓的抄袭!
从小到大,自从十岁时受到了“蓝色渐层”的启发,爱上服装设计,这么多年来,我从未受过专业的教育。除了偶尔去旁听几节专业老师的授课,我基本都是靠着模仿杂志、电视、街上的人物、商店里的衣服来构思我的设计。
喜欢用蓝色,因为那是天堂色,天堂有永恒。
会将渐变色用得很好,设置出精巧的渐层,那仿佛就是本能,好像我生下来就对颜色的搭配有种超乎常人的控制力,这就是天赋,可是这天赋跟人家的那么相像。
我不知道自己在初期模仿人家作品的时候,是不是无意间模仿了欧阳锦程的,我只知道,事实摆在眼前,不喜欢偷东西的我,却在这一天,这一秒,被冠上“小偷”的罪名。
这相似的痕迹连我自己都觉得震惊,这“小偷”的罪名,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我真的像他们指责的那般,抄袭了欧阳锦程跟mr.shen吗?
“连设计稿都抄人家的,根本不配做服装设计!更别提做设计师了!”
“就是,最反感的就是抄袭了,画不出来就别画,抄袭人家的劳动成果算什么!”
我夺路而逃,狼狈而又无措,身后尽是那群人不停歇的指责、怒骂,我的心从未如此茫然过。
我真的抄袭了吗?如果没有,那为什么我的设计作品跟人家的那么像?
姚晓墨,你是抄袭了吧!因为模仿久了,所以无意识地把人家的东西当成了自己的,你是抄袭人家的,自己却没发现吧!
姚晓墨,抄袭的你,怎么还有脸去把服装设计当成梦想,妄图想当设计师呢?怎么还可以用贩卖这种抄袭作品得来的钱给小泥巴治眼睛呢?
这么不干净的梦想要来何用?
可是,姚晓墨,除了服装设计,你还会什么?你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还有什么能值得称羡的?
当这几年唯一的信仰崩塌,我终于心痛得直不起身来,心上的痛让我连身上的摔伤都忽略了。
没有什么比你坚信了好几年的东西,到最后被证明全是别人的影子,完全没有自己的风格来得更让你受打击了。
来的时候雀跃激动,回去的时候,深受打击的我深知,这样连自己都唾弃的作品是不可能打动得了这个学院的院长的,破格录取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远远地,我望着设计学院的徽章,眼里闪烁着伤痛的留恋。
在小泥巴的提醒下,我好不容易正视了这个梦想,可是,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我的梦想就破裂了。
那种被指着鼻子骂小偷的屈辱感,让我一时没了力气再把服装设计当成梦想。
直到那个人的出现……
【五】
身心俱疲的我,想去广场找小泥巴。我心慌得厉害,只有小泥巴能安抚我。
然而,我刚想去找小泥巴,却在逸飞学院的东门口碰见了传说中的设计天才欧阳锦程。
“沈若青从医院逃走了,你帮我多叫些人帮忙找她。跟他们说,找到了就联系我欧阳锦程,我自然会好好谢他们的。”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沈若青的名字,而且是从欧阳锦程的口中听到。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名字意味着什么,只是听到刚才大家口中敬若神明的“欧阳锦程”四个字,就被震住了,脚步再也迈不开来。
他的身材很修长,从我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脸,轮廓硬朗,表情严峻,眼中带着淡淡的疏离。他跟我的小泥巴不一样,看上去很高高在上,不太像容易相处的人。
我很好奇,是怎样的人,才被mr.shen选中,成为他唯一的弟子,成为“蓝色渐层”这个设计理念的接班人。
我曾经看到过他的设计吗?不然为什么,鬼使神差中,我的设计图跟他的如此相像?
就连mr.shen的设计,除了“永恒”,其他作品我都未看过。不仅是我,其他人也未曾看过。
因为自“永恒”问世后,mr.shen就再未创作过。听人说,他每十年才公布一次自己的作品,用来为他疼爱的女儿庆生。
离第二个十年,还有三年。
原来他女儿跟我同岁。
遐思间,欧阳锦程不知何时朝我这边走了过来。
我紧紧地盯着那张完全陌生的脸,心中的疑虑渐渐囤积起来。
我敢肯定,我从未见过这个叫欧阳锦程的男生。
我也敢肯定,除了十岁那年看到的刊登在杂志上的“永恒”,我再也没有见过mr.shen的其他作品,而欧阳锦程作为沈逸飞的徒弟,他的作品除了展览在学院里,从不做商业用途,原因是他个人觉得自己的作品还不够资格进入时尚圈。
所以,这么一想,这么多年来,我就算看过很多人设计的服装,曾经懵懂的时候也模仿过很多人,但也不可能会与欧阳锦程的作品相撞啊,因为我之前根本就没接触过他的作品!
就算他师承沈逸飞,可沈逸飞的作品,我也只见过一次啊!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为什么我设计的服装跟欧阳锦程的这么像,像到足以让大家一致认为是抄袭?
心中有股巨大的疑团,急于想要冲破,我下意识地伸手猛然拉住从我身旁经过,边打电话边离开的男生。
我想要一个答案,可是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我……”
我抓着欧阳锦程做工考究的格子休闲衬衣,望着那张朝我转过来、神色冷凝的脸,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该跟他说些什么?说为什么我的作品会跟他的那么像?说我应该不是抄袭他的,因为我从未接触过他的作品……
思忖时,面前的人却用力地甩开了我的手,不耐烦地动了动嘴角,嫌恶地将我推了一把。
未料到这一切的我,脚下没站稳,又一次摔倒在地。
“神经病!”
他啐骂我一声,然后拿着手机,脸色阴沉地继续絮叨着,徒留我一个人呆坐在地上,望着擦破皮的左手心,不知道在想什么。
欧阳锦程在说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记忆很深地就是他一直在重复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人叫“沈若青”。
身上的牛仔裤磨破了,隐约瞧见破口下的一片青紫,摔了两次的身体很是酸疼,手上磨掉了皮,微微一动,就会很疼。
我在地上像个傻子般,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眨了眨有些湿润的眼睛,抬头望着澄澈的蓝天白云,突然很想我的小泥巴,我唯一的温暖的小泥巴。
如果小泥巴在的话,身上会不会就没这么疼了?因为小泥巴会将我从地上抱起来,然后小心地给我擦药,嘴对着我的伤口呵气,心疼地说:“帮你吹吹,小墨鱼就不疼了。”
想着想着,眼泪不知不觉地掉了下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小泥巴的依赖竟然变得如此之深了?
想到这里,我的心口突然莫名地慌了起来。自从小泥巴出现在我生命里后,我失去太阳的世界被他如水的温柔和阳光的微笑萦绕着,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像只无头苍蝇般慌乱过。
脑海里开始涌现从未有过的疯狂渴望,想要立刻见到小泥巴,想要看看他还在不在。
陪了我十多年的太阳没有了,隐藏在心里好几年、好不容易认真看待的服装设计梦也破碎了,如果再连小泥巴都没有了的话,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
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我疯狂地从地上爬起来,朝小泥巴作画的广场跑去。
我想小泥巴,想扑进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看着他的眉眼,将他藏进我的灵魂中,成为我一个人的小泥巴。
因为太怕失去,所以才如此在乎吧!
然而,当我狼狈地出现在广场上,在那个喷泉池边找到我爱的少年时,我却好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僵硬地站在原地,再也无法举步上前。
小泥巴的身边多了一个坐着轮椅的女孩,远远的,我只看到她颤抖羸弱的身影,紧紧地抱着我的小泥巴,在拼命地诉说着什么,混着凄厉的哭声,听得人好悲凉。
我看着被抱着、神色无措的小泥巴,努力地深呼吸,让胸口那颗涨疼的心脏慢慢恢复平稳,理了理狼狈的衣服,将套在身上的毛衣开衫脱下来裹在了腰间,用来挡住膝盖上的伤口,然后,才扯起僵硬的嘴角,挂着艰涩的笑容,朝我的小泥巴走近。
“许翼冰,你怎么可以忘了我?你怎么能狠心忘了我?你说过的,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会丢下我的。可是现在呢,你不仅丢下我,还忘了我。你怎么可以……”
冥冥之中,好像有种强烈的预感,我的小泥巴即将离我而去了。
四周的行人目光都朝喷泉池边那对显眼的少男少女投了过去,嘴里在说着什么。在地上觅食的白鸽扑腾起来,我穿过零星稀疏的行人,终于来到了我的小泥巴身旁。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孩没有注意到我,依旧死死地抱着小泥巴的腰,哭喊着“许翼冰”这个名字。
我的小泥巴,即使很困窘,也不忍伤害他人,只是尴尬地要掰开那个女生的手,歉意地劝慰道:“你真的认错人了,我根本就不认识你。我的确是失忆了,可是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呢?你说那个人最喜欢吃你做的桂花糕,可是我对桂花过敏,我最喜欢吃的是小墨鱼做的芋头糕啊!”
小泥巴努力地解释着,见那个女生仍然不放手,表情很是局促。抬头看到我,小泥巴的眼眸亮了一下,像看到救星似的,将我拉了过去:“小墨鱼,你快跟她解释,我真的不是她要找的那个人啊。”
“你好,我叫姚晓墨,是小泥巴的女朋友。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你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小泥巴的确对桂花过敏,他最喜欢吃芋头糕。”
“怎么可能?不会的,他是许翼冰!他真的是许翼冰!我不会认错的,不会的!”
那个女生痛苦地抱着头,晶亮的液体从她清澈的眼眸中渗落了出来,让她苍白的脸看上去更为楚楚可怜。
小泥巴有些不忍,为难地从她的手中抽出身来,蹲在那女孩的面前,温柔地说:“我虽然不是你的许翼冰,但我相信,如果他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还这么拼命找他,一定会很感动,也很心疼。一会儿要变天了,你腿脚不方便,还是趁大雨没来前早点回家吧,不然你的家人要担心了。”
听着小泥巴的话,我久久不安的心终于渐渐平稳下来。
也许这个女孩真的认错人了,小泥巴根本就不是她要找的许翼冰。
因为小泥巴喜欢吃芋头糕,不喜欢吃桂花糕。
可是我心中又有些不安,如果真有一天,也有人像这个女孩一般来找小泥巴,我该怎么办?
如果有一天,小泥巴记起了过去的一切,发现他曾经有过很爱很爱的人,那时候他会怎么办?
遥想中,小泥巴狠心地拉开了那女孩再度抓上来的手,不忍再看她啜泣的样子,匆忙地捡起地上的画板,拉着我的手就跑。
女孩的哭声歇斯底里,充满了绝望。
“许翼冰!许翼冰!”她拼命地呼喊,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一声声哭喊,像魔咒般传入我的耳中。
我万万没有料到,有一天,我会像那个女孩一样,对着那个少年决然离去的背影,同样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小泥巴,小泥巴!”
可是,我的小泥巴最终没有回头。
我侧过头去,看到小泥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心中一阵恐慌,用力地抓着小泥巴的手,怕他会丢下我离开似的,用力抓住,却最终只能看着他昏倒在我的面前。
这是第一次,从那次意外事故中被救回的小泥巴,在我的眼前昏倒。
【六】
“姚妈妈,小墨鱼呢?”
小泥巴坐在医院的病床上,吃着姚妈妈熬的白粥,在四周望不到我的人影后,询问姚妈妈。
姚妈妈神色顿了顿,然后微笑着帮我隐瞒:“她有事去了,让我转告你,你要好好休息,这几天就别去画画了”
“哦,那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医生说你头部受过重创,现在出现晕倒的症状,还是留院观察两天比较好。”姚妈妈说着,细心地帮小泥巴拉了拉被角。
小泥巴了然地点了点头,然后问姚妈妈:“那小墨鱼晚上会来看我吗?”
“等她忙完了,自然会来看你的。”姚妈妈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然而很快她又微笑着对小泥巴说道。
我静静地从门口退离开来,手里握着小泥巴今天画架中的一幅画,晃晃悠悠地走出了医院。
“姚晓墨,你家小泥巴对你的感情很深哦!老看到他画你,不过为什么就只画你的背影呢?难道你的脸丑得不能看?哈哈!”
“小玛丽,你就别吃醋啦,有本事也让小泥巴给你画一张啊!”
……
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我慢慢地铺开手中的素描画,耳边回想起以前小玛丽她们嘲讽我的话。
虽然那些话让人很难过,被人讽刺的感觉很不好,但是我心里并不是很生气,因为我也理所当然地认为,小泥巴一直画的那个背影女孩是我。
直到今天,我送小泥巴来医院,在等他醒来的过程中,百无聊赖地翻看着他的画,在最后一张,我看到了小玛丽她们说的背影画。
那背影不是我的。
我走路向来喜欢低着头,因为我的内心总有着不为人知的卑微感,我没有画上那个女孩那么自信离去的背影。
只一眼,我就看出了那个人不是我。
心中隐隐有着失落感,很想问小泥巴,为什么老喜欢画这样一个背影,背影上的女孩到底是谁?他是不是记起了些什么?他要离开我了吗?
可是,我完全没有勇气问出口。
想起今天那个哭着让小泥巴不要走的女孩,又看着手上这精心绘制的背影,之前的恐慌感又强烈地冒了出来。
说到底,还是因为我是个内心极度自卑的女生吧!
我害怕从他的嘴里听到肯定的回答,害怕他说画中的人不是我,不是我小墨鱼,而是他记忆里念念不忘的另外一个人的身影。
我是个胆小鬼,所以跟姚妈妈请求,让她帮我照顾小泥巴。
原谅我,我此刻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心情去面对小泥巴。
总觉得今天很累很累,原来以为的幸福,好像都在慢慢消退。
身上的伤口请医生简单地消了一下毒,却还是痛。
下过雷阵雨后的天空,又开始飘起了小雨。我坐在花坛边一动不动,兀自看着雨水打在手边的素描画上,看着那幅画被雨水渐渐洗去铅华,那女孩的身影开始模糊起来,我身上的衣服也湿了。
这场雨落下来,将画上的女生背影冲掉了,却怎么也冲不掉我心中的不安与恐慌。
这场雨,也洗刷不了小泥巴心中对过往的印记吧!
我想,总有一天,我会失去小泥巴。
医生说,小泥巴之所以会昏倒,是因为他的脑部受到了压力刺激,他在强迫自己追溯记忆,疼痛让他昏倒了。
是今天的那个女生,让他回忆起了什么吗?
还是,因为那画上的背影?
他是想回忆过去,努力记起画上的那个人吗?
原来,小泥巴也想记起过往,只有我一个人,害怕他记起过去的事,害怕他离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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