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从小的储蓄盒,存了好几年的钱,零零碎碎,现在加起来还挺可观的,可是跟小泥巴的手术费比起来还是差一大截。
但没关系,这些钱至少可以给小泥巴的眼睛做初步治疗,其他钱我还会想办法慢慢挣的。只要一想到可以靠自己的双手帮到小泥巴,我的心里就忍不住地欢喜起来。
望着重新合上的铁盒子,我的嘴角不觉浮起了微笑。
我好像看到不远的将来,那覆盖在小泥巴双眼上的阴霾悉数散去,小泥巴又成了那个目光澄澈、笑起来眼睛会闪耀的少年。
没有人知道我给人画设计图、接私活赚钱的事,就连小泥巴也不知道。
我也不想让他知道这件事。
因为如果小泥巴知道了,按他的性格,肯定不会同意我为他做这些事的。
小泥巴很好,很善良,他从来只会为我着想,对我好,却从不要求我的任何回报。
这样的小泥巴,更让我忍不住想帮他。
至于姚妈妈,我也未曾跟她说起过这件事。她向来希望我能好好念书,别整天逃课,如果她知道我做这种事,必然猜得出我没有好好去其他学校听课。如果再被她知道我抽出来的时间不是去上普通的知识课,而是去上服装设计课,她肯定会生气,并且阻止我的。
姚妈妈向来喜欢实际的事物,觉得靠艺术类的东西很难闯出一片天来,所以她希望我们所有孩子都能脚踏实地地念书。
只是,我从来没有想过,因为我的隐瞒,会发生那么悲哀的事,光想想,就觉得心酸。
住我隔壁屋的小玛丽跟她的室友阿美英领着姚妈妈进屋的时候,我正坐在床上看着小泥巴给太阳画的那幅肖像画发呆。
小玛丽喊了我好几声,我才回过神来,从床上爬了下来,朝姚妈妈问好,从桌上倒了杯茶给她。
姚妈妈没有喝茶,只是端着茶杯看着我,表情很凝重。
小玛丽跟阿美英站在她的身旁,眼神鄙夷地瞪着我,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这是我跟太阳的房间,孤儿院的孩子们很少找我们玩,几乎从不来我们这里,而姚妈妈更是有很多的事要处理,如果没什么重要的事,也不会主动找我们。
我被她们三人的突然光临弄得有些困惑,却又不敢兀自发问,倒是姚妈妈先开了口。
“小墨,我放在办公室抽屉里的钱不见了,你知道它们在哪里吗?”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我感觉有一盆冰水从上往下朝我浇了下来,让我全身的血液都冷凝了。
她们在怀疑我。
“姚妈妈,我没有。”
没有说太多,我知道她们懂我在辩解什么。
可是她们并不想就此放过我,就连平日很好脾气的姚妈妈也不相信我。
“姚妈妈,钱肯定是她偷的,就她回来得这么晚,其他人早就回来了。而且你看她,要是没做亏心事的话,干吗一回来就关门啊?我刚跟阿美英从窗子外看到她把什么东西塞到床底下了,肯定是她在把偷来的钱藏起来。”
从小就和我处得不好的小玛丽,逮着这个机会,立刻尽情地发挥,很肯定地说道。
阿美英跟她一个鼻孔出气,在旁边附和着。
姚妈妈的脸色有些难看,我看得出来她很紧张那笔钱,但又不想对我发火,所以在很努力地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尽量语气平和地跟我说:“小墨,你让小玛丽查下,你也知道,孤儿院现在的资金有些困难,那几千块钱是我刚筹得的,打算给你们这群孩子买冬装的。”
我沉默地看着她眼底失望的目光,拳头用力攥紧。
我知道孤儿院的经济拮据,也知道她的难处,可是,我真的没有偷那笔钱啊。我虽然性格有些孤僻,做事不讨大家喜欢,可是,我不是坏孩子啊,我不是不懂知恩图报的小偷啊!
“姚妈妈,我真的没有。”
我咬着嘴唇,压着内心的悲哀,哀伤地望着这个收留我的长辈,希望能够得到她的理解。
可是……
姚妈妈狠心地别过头去,不再看我眼底的祈求,让小玛丽来搜我的房间。
我知道,如果床下盒子里的钱被搜出来的话,我就再也说不清了。
姚妈妈不会相信那些数目不算少的钱是我自己存下来的。小玛丽她们一定会逼问我钱的来历,一定会说是我偷姚妈妈的。就算我跟她们解释,她们肯定也会认为我在狡辩。
谁会相信,一个靠旁听才能学东西的女生可以赚到那些钱;谁会相信,还没有经过系统学习的设计作品能为我带来不菲的收入……
谁会相信呢?
在他们看来,我只是孤儿院里一个不起眼、脾气差、性格孤僻的逃学少女而已。
当小玛丽她们在姚妈妈的默许下,从床下搜出我的铁盒子,打开放在桌上,暴露在姚妈妈震惊的视线中时,我就知道,我这“小偷”的罪名逃不掉了。
“姚妈妈,看,这盒子里有这么多钱,你的钱肯定是姚晓墨偷的。看这数目,她应该还不止偷了一次,早就成惯偷了吧!”
“姚晓墨,你怎么可以这么做?姚妈妈好不容易养大我们,你却偷她的钱,你有没有良心啊?你这种人,根本不配待在这里,姚妈妈应该把你赶出去,让你睡大街。”
小玛丽跟阿美英一搭一唱地借题发挥。姚妈妈一直沉默地看着桌上的那些钱,脸色很苍白。
许久,她转过身来看着我,脸上写满了失望与痛心。
“小墨,钱真的是你偷的吗?你要钱为什么不跟我说,非要做那样的事?我平日里怎么教你们的?就算再苦再穷,也不要做见不得光的事。你这孩子,怎么不听啊?”
姚妈妈一脸寒心地朝我说道。
我目光直直地对着她,不躲闪,不逃避,咬着唇瓣,固执地重复着我的话:“姚妈妈,钱不是我的偷的。我真的不是小偷。”
“你还不知道认错,跟我来!”
姚妈妈终于生气了,手掌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将钱连带着我的盒子一起收拢,表情严肃,语气阴冷地对我喝道。
屋门口聚满了好奇围观的孩子,他们目睹了姚妈妈质问我的经过,看我的目光充满了鄙夷与唾弃。
在那些充满诋毁的眼神中,我一眼就看到了小泥巴。
只有小泥巴的目光跟别人的不一样,只有他看我的表情写满了担心与不相信,让我冰凉的心有些回暖。
太阳,你看,这世上除了你,还有个人,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傻傻地、一如既往地相信我。
碰见这样的人,应该很容易失了心吧。
太阳,我,好像已经失心了。
不然,以我的性格,为何会任由他们这么诋毁我,我早就应该气得走人了吧!
之所以忍气吞声,一是因为指责我的人是我不忍心伤害的姚妈妈,另外是因为,我想拿回那笔要给小泥巴治眼睛的钱。
我跟自己说过,只要能治好小泥巴的眼睛,无论什么事我都可以承受。
太阳,我,是喜欢上他了吧!
【五】
秋夜凄冷的月光透过浅棕色的玻璃窗照射进来,洒落在这间狭窄的办公室里。
“小墨,你老实跟姚妈妈说,为什么要拿我办公室里的钱呢?”
姚妈妈坐在她老旧的办公桌旁,双手放在桌上的铁盒上,耐着性子问我。
萧瑟的冷风从窗棂门缝中吹进,没来得及穿外套只穿着件薄t恤的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双手环着自己的肩膀,望着昏黄的灯光下姚妈妈那显眼的白发,心中有些怅然。
如果小泥巴的眼睛不需要治疗的话,我很想把这些钱给姚妈妈,因为我明白她一个人要支撑孤儿院里所有孩子的生活很不容易。我既然能赚钱,理应为她分担一些的。
可是,小泥巴的眼睛不得不治,我必须得拿回这笔钱。
我知道姚妈妈把我一个人叫到这里,就是想再给我一个机会,听我好好说。姚妈妈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如果我把钱的来历跟她解释清楚的话,她会把钱还给我吧?
但是,我要是说出来,还有机会背着她去上服装设计课吗?
一边是梦想,一边是小泥巴,根本不需要犹豫多久,我就选择了小泥巴。
当我想跟姚妈妈说明一切的时候,小泥巴却突如其来地冲进了门。
“姚妈妈,小墨鱼不会偷钱的,那个铁盒子很早之前就有了。小墨鱼跟我说过,太阳还在的时候,她就开始有储蓄盒了。这些钱不可能是她偷的。我了解小墨鱼,她不是那样的人。”
小泥巴站在门边,极力地帮我解释道。
月光落在他的肩头,仿佛洒下了一层银灰。他的目光没有以前那么晶亮,有些黯淡,但是此刻,他的眼里好像有光。
姚妈妈的眉头微微蹙起,叹了一口气,怅然地说:“小泥巴,我知道你跟小墨处得好,可是很多事不能感情用事。就算小墨很早就开始存钱,她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钱?孤儿院的每个孩子我都几乎从不给零花钱,可这里有六千多。小墨还这么小,又没有出去工作,再怎么存,也存不了这么多啊!而且,我丢失的那笔钱,正好是六千。这不是太巧了吗?”
小泥巴的到来,打乱了我原本的思绪,我只能重新整理思路,想着怎么解释这一切。
姚妈妈的怀疑不无道理,小泥巴被说得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为我辩驳,只是沉默地走到我的身旁,拉着我的手,试图给我安慰,让我安心。
其实,小泥巴不知道,我的心一直很平静。
除了姚妈妈她们怀疑我的时候,有些心寒与酸楚之外,我一直都平静着。
“虽然,我真的不知道姚妈妈你的钱是谁偷的,但我可以解释我的钱是怎么来的。我知道你一直希望我能跟其他孩子一样,规规矩矩地念书上学。可是,你知道,我以前因为放不下太阳而经常逃课,导致老师非常讨厌我。太阳走后,就算我想规规矩矩上学,学校也不收了。你给我钱,让我去其他学校上旁听课。对不起,姚妈妈,我骗了你。我拿着那些钱偶尔去旁听文化课,但更多的时候是去艺术学院旁听他们的服装设计课。你知道我从小就喜欢设计衣服,还担心地跟我说过好几次,说做人要脚踏实地,长大后才能在社会上立足,服装设计这行太缥缈了,不适合我们这些苦孩子。所以怕你不赞同,我才一直瞒着你这件事。可是,事情就是这么巧,有天我课上的设计稿掉到地上,被一个姐姐发现并看中,从此就出钱买我的设计作品。所以,盒子里的钱,都是我自己画设计稿赚的。”
姚妈妈表情严肃地听完我的解释,双手环在胸前,思忖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向我跟小泥巴。
“好,我暂且相信你说的话,明天我会去你旁听的学校找那专业老师了解情况,看你是不是真的去那里了。不过小墨,你还得告诉我,你偷偷赚了这么多钱,一直存着,也从来没有告诉我,是为什么?而且,小墨,你向来是个心高气傲的孩子,怎么会愿意把自己精心设计的作品卖给别人?是什么原因让你这么渴望钱呢?是因为小泥巴吗?”
姚妈妈看着并排站在一起的我跟小泥巴,慢慢地絮叨着,最后将话题引向了小泥巴。
小泥巴惊愕地望着姚妈妈,然后错愕地垂头看我。
姚妈妈好像知道了什么,了然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小墨,是因为小泥巴的病,所以你才这么急迫地想要赚钱吗?”
是,我在心底默认。
然而,我却不能承认。
因为小泥巴在看我,我第一次看到他脸上这么震惊的表情。
如果小泥巴知道我是为了他才拼命赚钱,他肯定不会愿意接受我的帮助的。他那么善良,一定会觉得内疚的。
可是我不想小泥巴因我而内疚,喜欢一个人,为他付出,是不需要计较回报的。
我愿意为小泥巴做这一切,只是因为我喜欢他而已,我不想给他任何心理负担。
小泥巴拉着我的手,急于求证般地问我:“小墨鱼,是真的吗?你这么小就去赚钱,是因为我吗?你把自己精心设计的作品廉价卖给别人,是因为我吗?小墨鱼,你说啊!”
“不是!”
看着小泥巴纠结的眉眼,我嘴角微微泛起微笑,否认道。
“不是因为小泥巴,只是我想学服装设计,不是当个旁听生,而是真的去学校学习,才去赚钱的。因为,孤儿院没那么多钱负担我高昂的学费,所以我要为自己努力。姚妈妈,我已经快十七岁了,不是当初刚被你带过来的那个四岁的懵懂无知的孩子了。我该学着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了。”
一番话说得很诚恳,连我自己都怀疑,我的心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
我真的想学服装设计吗?不是只当个旁听生,而是跟其他学生一样,正式地上课吗?
不,不是,喜欢不一定要拥有。我的确喜欢设计衣服,可是并不代表我一定要做设计师。虽然我也曾梦想过,像“蓝色渐层”的创作者“mr.shen”一样,有一天,能带着自己最得意的作品出现在各大时装节上,可是服装设计学院那高昂的学费足以打破我所有的痴梦。
何况,当务之急,是赚钱给小泥巴治眼睛,那虚华的梦还是不做的好。
姚妈妈跟小泥巴都相信了我的这番话。
姚妈妈的脸上呈现出震惊的表情,手指摩挲着办公桌上的铁盒子,今晚一直没笑过的姚妈妈,突然笑了起来,伸手朝我招了招,示意我过去。
“小墨,看来你真的长大了,想要飞出孤儿院这片小小的天地了。不管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姚妈妈都相信你不再是四岁时候那个又挑食又挑床,一不如意就发小姐脾气的小墨鱼了。这钱姚妈妈还给你,希望你能实现你的梦。”
我没有想过姚妈妈会这么轻易地相信我说的话,将钱还给我。
手捧着那对我很重要的铁盒,望着姚妈妈藏在笑脸下的悲伤,瞬间我似乎明白了她藏在心里从不言明的伤,我却在无意间触碰了她的伤口。
她以为我像其他离开的哥哥姐姐们一样,想飞离这里了。
在孤儿院十多年,我看着很多熟悉的孩子离开,很多陌生的孩子又被领进来。
年轮在悠悠地辗转,姚妈妈抚养了一批又一批的孩子,却在他们长大成人,离开这里投向社会后,再也没有等到他们的归来。
很多人都把在这里的这段时光刻意地遗忘了,连带着遗忘的还有抚养他们长大的姚妈妈。
“姚妈妈,不管我将来变成怎样,有何成就,我都不会忘记这十多年,我的妈妈是谁。”
这是我此刻能给她的唯一承诺,也是今生唯一的承诺。
我看到姚妈妈沧桑的眼眸里有了泪水,听到她笑着对我说:“好,小墨鱼乖。”
【六】
“小墨鱼,你刚才对姚妈妈说的话都是真的吗?”
从姚妈妈办公室出来,小泥巴将我拉到我们常坐的老榕树下,目光紧紧地盯着我问道。
“是啊!我看上去像在说谎吗?”我明知道他在问什么,却假装不知道,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是吗?我还以为你是怕我内疚,所以才说那钱不是为我筹的。不过想想也不是,你的梦想听起来很动人。”
小泥巴松开我的手,靠着老榕树粗壮的根部坐了下来,语气有些失落却又欢快振奋地笑着说。
我目光贪婪地看着他爱笑的容颜,嘴角不觉扬起了微笑。
小泥巴,我怎么会告诉你,梦想在你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你才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
感谢老天爷,在带走太阳之后,把你送到了我的身边,让我不再孤单。
我微笑着,没有回答小泥巴的话,只是伸出手在他眼前肆意地挥着,嘴里叫嚣着:“小泥巴,你能看到我的手吗?这是几?”
然后他迅捷地抓住我的手,将我整个人拉进他的怀里,习惯性地用手摸着我头,有些生气地嘟囔:“我还没瞎呢,至少还看得见你。”
那一刻,整个世界都空灵了起来,我的眼里只剩下了温柔浅笑的小泥巴。
听到了吗?
我那藏在虫鸣鸟叫下的心跳声,那么急促,那么动人。
我的小泥巴,刚刚是在跟我告白吗?
心中猛然划过一丝悸动,我轻轻地踮起脚尖,带着一点点羞涩与期待,在小泥巴好看的脸颊上微微地印上了一个吻。
我感觉到他的身体瞬间僵硬起来。然而,当我忐忑不安地想要停止这个动作时,他却加重了手臂的力量,将我紧紧地拥进怀里。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都空了,整个身体里满满的都是小泥巴。
谁也不知道,我多么希望时间就此停留在这一刻。
这样的话,他永远只是我的小泥巴,永远只是在那秋夜月光下,那老榕树旁,拥抱小墨鱼的小泥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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