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怎么敢不给你的面子?”
沈寻坐在黎昕的副驾驶上,像做贼般心虚,生怕徐瑞天会看到。说实话,她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紧张,手心都是汗。余光中,黎昕的侧脸线条坚毅,少了些柔软,依旧那么迷人。黎昕似乎特别钟爱白衬衣,所以穿着白衬衣的他看上去依旧是沈寻梦中的少年。
与其说是叙旧,不如说是黎昕絮絮叨叨讲着他后来的故事。高中毕业后,他去了美国芝加哥大学,学业修满后,三个月前才回国,成立新公司。美国的生活节奏很快,也经常有热情的女孩儿约他,他也交了几个好朋友,利用寒、暑假的时间走遍美国各大州,感受生活。
“有人说,爱芝加哥就像爱一个塌鼻子的女人,你完全有理由寻觅到更好的,但却很难找到这么真实的。”
“看来你很喜欢芝加哥,那为什么不留在那里发展呢?”沈寻问道。
“没有爱人的城市是一座空城。芝加哥没有我爱的人,所以我要回这里。”说这话的时候,黎昕的眼睛凝视着沈寻,目不转睛,带着专注,眼神里还有其他不懂的情绪。
沈寻把脸撇向一边,努力掩饰那颗急剧跳动的心,也没有问他的爱人是谁,但是心里不免有些刺痛。
其实这没什么好问的。反正他爱的人一定不会是她。
“那么你呢?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沈寻看着窗外大片的阳光,半眯着眼睛,似乎是在回忆。她很想说其实她一直过得很不好,一直在想他,一直在盼着再遇见他,连梦里也都是他。
可是现在才说这些话已经毫无意义。所以沈寻淡淡一笑,道:“我过得很好。”
所有的想念与委屈通通留在过去,也想把黎昕留在过去。
说了这话之后,两个人都沉默许久。五年的距离,足够改变许多东西。黎昕是越来越优秀,而沈寻似乎还在倒退。
吃过晚饭,黎昕执意要送沈寻回家,怎么也推不掉。黎昕一直将沈寻送到楼下的路灯处。橙色的灯光洒在黎昕身上,平添一丝暖意。
沈寻低着头,“我已经到家了,你回去吧,注意安全。今天谢谢你。”
黎昕没有道别,也没有动,而是看了沈寻半晌,才用一种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沈寻,我可不可以抱抱你?”他的声音喑哑有磁性,带着一丝请求,又像是一种诱惑。
还没等到沈寻回答,黎昕已经抱起了沈寻。沈寻的鼻尖全是属于黎昕的味道。这个拥抱来得太迟。
沈寻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停止了,包括那颗心脏。她空虚地仰望着漆黑的夜空,似乎有一种迷人的晕眩。那个瞬间,她的脑袋里迅速划过徐瑞天的脸。她急忙推开黎昕,脸微红道:“我先上去了,再见。”
“沈寻,晚安。”
沈寻脚下跑得飞快,根本不敢停留,更不敢回头。
打开房门,徐瑞天的身影就在窗边。他在抽烟,面无表情,周围烟雾缭绕。沈寻很少看到徐瑞天抽烟,她有些惊魂未定。而且从那个窗户可以看到楼下路灯那儿,刚才那个拥抱他一定看到了。
徐瑞天灭掉烟,转过头来,问道:“你去哪里了?”
“我和一个朋友去吃饭。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一下班就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呢?”
“我打过电话,不止一次。”
沈寻没有听到电话响,摸出手机的时候才发现关机了,“原来是手机关机了。对不起,我没接到你电话。你吃饭了吗?”
“没有。”
“那我去给你下一碗面。”
沈寻放下包,转身就钻进厨房,而徐瑞天依旧站在窗口,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不知道在想什么。
待到沈寻把面端上桌子,徐瑞天这才缓缓走过来,他的脸色很不好,吃着面,把沈寻忽略得干干净净,问他话也不回答。
沈寻暗道糟糕,要向组织解释。可是要怎么解释那个拥抱呢?她也很莫名其妙。当初黎昕说得那么无情,如今再来惦念什么呢?
最后还是徐瑞天开了口,“那个人是黎昕吧。”
“嗯。今天他叫我出去叙旧。你是不是不高兴了?”沈寻问得小心翼翼。
徐瑞天皱着眉头,不回答。
那就是不高兴了。
沈寻急忙解释:“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就找来,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抱我。”
“那你对他又是什么感觉?”
沈寻犹豫了一阵,才低声回答:“我不知道。”她对爱与不爱的定义早就分不清了。
“沈寻,你还忘不了他。你什么时候忘记他,我什么时候再过来。纵使我再纵容你,也不允许一个一心二用的人把我玩儿得团团转。”说这句话的时候,徐瑞天脸上已经有了隐隐约约的怒气。
沈寻心一慌,站起来,想要习惯性地去解释什么。可是她张着嘴巴,却说不出一句话,任由徐瑞天甩门而去。轰隆的声响在客厅里回荡,连墙都在微微抖动。她懊恼地坐在沙发上,静静发呆。
3
何为爱?何为不爱?如何分辨?
这两者之间的界限很微妙,也很模糊。
《圣经》说,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那不爱就是把这些都否定吗?
沈寻不明白,晚上的时候她思考了许久,却找不到答案。
沈寻“被甩”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公司。就因为中午的时候徐瑞天已经不在食堂,所以流言就此传开来。有时候不得不佩服这些同事的八卦心。
徐瑞天也真正做到了不闻不问,哪怕在公司碰到,他们也是毫无眼神交流。沈寻几次想找他谈谈,然而对方一直不配合。
最令人烦恼的还是黎昕。每天下班的时候,黎昕的宝马准时等在门外,沈寻加班多久,他就会等多久。公司里又是流言纷飞。沈寻躲了黎昕一周,终于忍不住把他拉到僻静的地方。
“黎昕,你究竟想做些什么?”沈寻皱着眉头,十分不悦。
黎昕一如往常微笑着说道:“我等你呀!”
沈寻久久凝视着眼前的人,仿佛要将他看穿一般,想看看那笑的背后究竟是什么。她忘不掉,曾经黎昕冷言冷语地说不跟小三的女儿做朋友。或许别人说这句话,她只是觉得刺耳。可那个人是黎昕。“我妈妈已经去世,过去的事情也就过去了。黎昕,你曾说过,我和你已经不再是朋友。”最后一句话,带着埋怨,也带着一种报复,她是故意说的。
黎昕微微一愣,然后笑着回答:“我不想和你做朋友,我想成为你的恋人。”他的语气说得太随意,很像说了一句“今天太阳真好”。
沈寻的脑袋却轰地被炸成空白,满眼只有黎昕的微笑。那样的笑真好看,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暖。他温润的眼神仿佛也在诱导着让人想要有答应的冲动。
真的,沈寻差一点儿就答应了。可是,那一刻,她也犹豫了。
黎昕缓缓说道:“高中的时候,我就开始喜欢你。可是因为当时爸爸的事情,心里也埋怨过你。后来想一想,当初还是太过意气用事。这几年,我一直都很想你。这次回国,也是为了你。”
沈寻木然地听着这些话,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抱歉,我回国的时候调查过你,你和徐瑞天之间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些。如果他是你的顾虑,我可以帮你把钱还给他,你来我的公司上班。我保证给你最优厚的待遇。”
三个月前正是出事的时候。
“那为什么当时你不出现?”如果当时黎昕出现,现在这一切都不一样了。
黎昕解释道:“当时我正在忙着筹备新公司,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他顿了顿,轻声问道:“沈寻,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补偿这些年的缺席。从此以后,你人生里的每一件事,我都不再缺席。”
这些话,如此深情,直达沈寻内心深处。她早已泪流满面,只能捂着脸,小声地呜咽。
“你现在可以不给我回复。我愿意等你。”
沈寻呜咽着说不出任何话,沉默很久后,她才低声道:“你暂时别来找我,让我好好想想。”
上帝怎么去安排故事,世人总是不懂。命运怎么去演绎这些起承转合,谁也没办法预料。
黎昕开始大张旗鼓地追求沈寻,每天一束红玫瑰,准时准点送到公司。策划部的人每天都会起哄。而沈寻心里却是波澜不惊。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这些事情,徐瑞天也是知道的,他从来没说什么,也没来吃过晚饭,电话也不曾打过。
沈寻像是在进行一场拉锯战,脑子里乱成一团,没有任何主意。因为黎昕的追求,又因为徐瑞天的不闻不问,陆挽霜开始频繁针对沈寻,各种杂事都要吩咐沈寻跑一趟。如果是策划部提上去的案子,辜敏必然叫沈寻去上交。陆挽霜会先看一遍策划,然后挑各种毛病让回去改。因为沈寻的关系,策划部也跟着受气。策划部的人都非常讨厌沈寻,也自动离她远一点儿。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寻孤零零一个人,食不知味。她也动过辞职的念头,却又不知道去什么地方,所以只好放弃。
坚持和忍耐一定会开出美丽的花,一切都只是暂时的。
事情的转机来自徐瑞天生病。
那天徐瑞天正在开会,突然昏倒在办公桌上,整个公司人仰马翻的。沈寻看着医护人员将徐瑞天抬上救护车,心揪成一团。听说,白天去探望他的人通通被挡在门外。沈寻只好下班后,在家熬了粥,炒了些清淡的小菜,好好收拾了一番,这才去了医院。
医院里的味道依旧令人生厌。
透过房门上的玻璃窗口,沈寻看到病床上的徐瑞天还在看文件。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连照顾他的人都没有。
沈寻提着保温盒,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忐忑不安地走进去。
徐瑞天抬头,面无表情,目光清冷。沈寻有些小小的失望。好像他也并不是那么期待,好像她自己有些自作多情。
沈寻将保温盒放在床头柜上,一一打开,问道:“你吃吗?”
“你做的?”
“嗯。”
徐瑞天放下文件,接过粥,慢条斯理地喝起来。
沈寻偏头,有些担心地问道:“医生怎么说?”
“胃病而已。”
“那你应该好好休息,不应该再费神看文件。”
“最近新成立了一家公司,是个很强力的竞争对手,我在分析他们的资料。”
沈寻没有多问,安静地坐在旁边,细细打量徐瑞天。好久不见,他似乎瘦了许多,发间也冒出几根白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眼角竟然多了些鱼尾纹。
原本喝粥的徐瑞天忽然问道:“我是不是很老?”
“男人四十一枝花。”
“还有几个月我才满四十岁。”徐瑞天略微不满地争辩,模样看上去有些孩子气,沈寻不由得笑了。
可能是刚才孩子气了一把,所以徐瑞天继续哀怨地问道:“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白天要上班。”
“那好,我放你三天假。”
“为什么?”
“我要在医院住三天。”
沈寻顿悟。看来这几天又要沦为徐瑞天的煮饭婆。
除了煮饭外,沈寻和徐瑞天几乎就待在病房里。她怕大老板无聊,还带了几本财经杂志,也为她自己带了几本书。
病房里,岁月静好,他们各看各的书,偶尔讨论些话题,不尴尬、不突兀,安静的时候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适感。
这样的安静被徐婉打破了。
徐婉像个小鸟一般,闯进病房,看到沈寻在这里,步伐突然停住,脸上的不悦立即表现出来。“爸,为什么这个人会在这里?”
“你怎么来了呢?”
“她能来我就不能来吗?”徐婉仰起下巴指着沈寻,非常不满。
徐瑞天皱着眉头,指责道:“你怎么说话呢?”
徐婉抱臂,嘟着嘴,“你这么久不来接我原来是和这个女人搞在一起。”
“徐婉!注意你的言辞!”徐瑞天气得捂着胃,眉头拧成一团,脸色很不好。
徐婉的眼神有些怕,但还是强硬地反问道:“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两父女的脾气简直是一模一样,连生气起来都很相似。
沈寻急忙拉着徐婉出了病房。
走出病房,徐婉狠狠挣脱沈寻,不屑地看着她,道:“你想说什么!”
沈寻耐心地解释。“你别气你爸爸了,这段时间他真的很忙。医生说他有严重的胃病,搞不好会恶化成胃癌。你这样气他,他的病情会加重。我觉得你肯定不希望这样。”鉴于上次的唬人效果还不错,这次打算再唬一次。
徐婉想争辩些什么,最终张张嘴,什么也没说。
“如果接你回来,他没办法照顾你。”
徐婉吼道:“说得就好像我妈那边有人照顾我一样!”吼出这句话,她立即红了眼睛,一副受伤的模样,讷讷地说道,“我在我妈那边每天都是一个人,家里只有一个保姆。那房子空荡荡的,我一点儿都不喜欢!”
“要不然晚上你住我那儿,只要你不嫌弃饭难吃就行。”
徐婉脸色难看地讽刺道:“你少跟我套近乎!反正我是不会承认你的!”
“这是朋友间的邀请而已。”沈寻也没解释太多。面前的小姑娘固执得近乎可怕,认准了一件事情很难被改变。而且,在徐婉心目中,她一直都是一个破坏者。估计连这个小姑娘都不知道其实自己的爸爸妈妈已经离婚。想到这里,沈寻对徐婉又多了一分怜惜。
徐婉再进病房的时候,不再像一头小狮子,而是心平气和地坐了半小时,然后被徐瑞天赶了回去。沈寻一直在门外守着。她不放心徐婉晚上一个人回去,于是便送她回家。徐婉的脸色依旧很难看。
来回奔波是一件很累的事情,沈寻想着一定要让徐瑞天给她涨涨工资。当然,这件事情她也只能想想,不敢光明正大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