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才开始发现,她是喜欢他的,如果不是因为喜欢,不会想要如此刨根问底,大可以拂袖离去,像古诗说的那样:事了拂衣去。谁也不欠谁的,就当彼此玩了个游戏,作了回伴儿。
但动了真感情是不一样的,萱冠觉得泰山崩于前,洪水来临,脚下有路在塌方。
每个夜晚,入眠前总会思虑,每个早晨,醒来后也总在纠结。人们说,如果你每天睡觉前和醒来后总在想同一件事,那就是你必须要去面对和解决的事。淡定的萱冠已经被坏心态吃掉了,直到他的手机偶然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不,萱冠没有翻人家手机的习惯。但是这时候,恰逢有一个留言进来,她还是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上书:“今天在哪里见面?”
见没动静,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老地方吧,我先出发了。对了,把我的衣服带来,上次落在你家里,桃红色的那件。”
萱冠没有和他同居,所以那个女人大可以在他的家中,放一两件桃红或粉红的衣服。
直到很久以后,这位传说中的“桃红”请求与萱冠见面。她跟萱冠说了一句话,让萱冠也非常窘,堪称她人生最窘的一次窘。“桃红”说:“我跟他说过很多次,能不能不要当着我的面,和你发微信?”
那些午夜!那些萱冠以为甜蜜、温柔、被爱的午夜,她跟他互发着实则无甚意义,但当事人觉得超级美妙的微信。她当时正和他热恋,起码她是这样认为。可原来,她只是作为另外一种身份存在着。被动无意间,她成了第三者。萱冠为那些午夜汗颜,虽然,那时,她真的并不知道“桃红”的存在。
10
从看到短信那天开始,萱冠发现,她的人生,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这比实验中把酚酞和高锰酸钾弄反都罕见。她居然想通过快速的恋爱让自己幸福起来。静下来想一想,这就如同要求自己买一张彩票就必须中八百万一样,人世间,从来没有这样速成的事。
有很多的瞬间,萱冠想象着分手的情景,转念便有个声音在提醒她,也许,也许他对她是真心的。他可以对全天下的女人不忠,但他也许真的爱上了我,丁萱冠。这样想时,萱冠就要落泪,是的,女人再理性,也最终抵不过她们骨子里的虚软哀伤。除非,她从不分泌雌性荷尔蒙。
就这样,分分合合很多次,他从死不承认,到最后说他会改。中间经历了多少刨根问底,萱冠都不知道自己会有这么强韧的力气,去问那些折损自己尊严的问题。他承认他和“桃红”的关系了,但他从没承认过,他的人格是有问题的。萱冠告诉自己,务必离去,因他不诚实。可是他诚实她就应该留下来吗?他诚实地承认他人格有问题,她难道就会留下同一个人渣在一起?
当然不!
可什么时候才是结束的时候呢?还要多亏了“桃红”。那是一个周末,他蹭到萱冠的公寓。他不知怎么知道了萱冠和“桃红”见面的事。他开始向萱冠证明,他对“桃红”的鄙视,以及他自己的清白。他的逻辑是这样:我都如此看不起她了,怎么可能还和她有一腿呢?
他说到“桃红”最糗的一幕。因同在一间公司,尾牙酒会相逢,“桃红”喝多了,走到他面前欲叙旧。没等他开口,醉酒的“桃红”已经撑不住了。红地毯,周围衣香鬓影的同事,最大的领导也在那一桌。她当然不好意思吐在地上……于是她打开自己的皮包,一个新款爱马仕,为酒会特意去香港买回来的……
他说:“她背的爱马仕也像假的。”真刻薄。
然后转而面向萱冠,深情有余地说:“你呢,你无须那些物质便可以很美丽。我还记得初次见面时,你裙子下摆的蕾丝。很少有女人会把蕾丝穿得好看,不是显得廉价,就是显得幼稚。而你,恰恰好。”
原来,这样一段奇情经历,还要拜那件蕾丝裙子所赐。
萱冠忽然觉得一阵反胃,但没像“桃红”一样吐出来,只是说:“和你商量件事吧。”
“什么?”
“和我分手。”
他嘴角抽搐几下,就好像中了毒箭,或者被鱼刺卡住。但高手毕竟是高手,久经沙场,也知道什么样的话题是没有回旋余地,什么样的女人会一去不回头。所以他最终转身离去了。
11
他离去的背影——他走到门边,穿鞋,然后拿着自己的行李,他有一只放在这里的皮箱。他把门轻轻关上,在关门的时候,有大概三秒的慢与迟疑。他做这些动作倒也不失斯文有礼,最重要的是,这三秒钟,是回忆的三秒,时空缩放的三秒,是黑洞的三秒。道行稍浅,便会冲过去,抱住他说,不要走,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然后,然后会怎样呢,开始下一轮痛苦无谓的纠缠、无果的徒劳的感情付出。到底是一个黑洞——只允许外部物质和辐射进入而不允许物质和辐射从中逃离,甚至光都无法从其视界逃脱的天体。科学如此解释黑洞,拟人一下,完全适合他。
谁爱上他,谁就栽在他里面。永远得不到解脱,因他是一个太好的爱匠。
萱冠的侥幸,不客气地说,盖因她也是爱情场面上身经百战的选手。她比“桃红”幸运,没有被吞噬得体无完肤。能从他这样一个黑洞中抽离,不是狠人做不到,不对自己狠心,也做不到。
12
在他关上门走出去的那一刻,她知道她已经飞速无声地碎裂成了片片,重被吸进失恋的气旋中。她的一切快乐与不快乐的始源,她作为一个女人的最深刻的一段爱情,已经片瓦不存地被他吸走,蒸发,变成气态,最后湮散。
该用怎样的忍耐力,才可以不被失恋摧垮,可以自己一点一点地,默默地重塑金身?
没有办法,真的没有任何办法。挨着时间,行尸走肉地过日子。大概绝食三天后,路过学院的食堂,飘来鱼片粥的味道,萱冠不顾风格地跟大一大二的学妹抢饭。一大碗粥,坐在食堂的塑料椅上吞完。抬头看到周围的人都在看她。看一个学姐,一个甚至是太多人偶像的学姐,怎样大口吞咽着食物又大滴流着眼泪,最后这一碗粥几乎被眼泪稀释成了两碗,她全吃完。
就是这样挨着,挨着。忽然有一天,萱冠发现她做梦后没有再悲伤。她正式地跟自己说,最后完整地想他一次吧。于是她把他的好全记起来了,再把他的坏也记起来。她拉开窗帘,让外面的光透进来,她拔掉死去盆栽的尸体,把土倒在平铺的报纸上,一块块捏碎,然后出门去买了一棵新的多肉植物,种好,用吸管一点一点地浇水。干完这些后,她忽然想到最恶心的一件事,是的,这件事她刚才忘记想了。他赞美她衣服的蕾丝漂亮,为了不和她分手,他想用这样的方式讨她的好。一个男人如果不是精明于女性的种种,怎么会把一件女人衣服形容得这么细致入微,把一份感情建设在一件衣服这么轻薄的基础上?是的,那件蕾丝裙子,是从英国古着店购得,据说,仅下摆那一段并不复杂的蕾丝花边,就要一个熟练的女工花上一个月的时间去完成。
其实他只需要说,你这条裙子很漂亮,便足够了。
有些人就是喜欢画蛇添足,有些感情也是。
萱冠分手的理由,在他看来是很神经质的吧,因为他夸奖她衣服上的一段蕾丝很漂亮,她居然怫怒,甩了他。随他去吧,萱冠想,不了解女人的男性,不是他们愚笨,恰恰是因为他们太自作聪明,从来就没有想过好好地了解女性。
如此这般,萱冠终于明白,要从一段失恋中走出来,最好的方法是开始下一段恋爱。但一定要保证,下一段恋爱的人,是值得你爱的。
好难啊,但让我再试试。萱冠想。
电话响,是导师。“今天忙吗?晚上可有空?出来走走。”
萱冠人漂亮,所以运气好,总是前一段恋情刚结束,后一段马上递补。迅速回忆一下导师的长相、身高,过度掩饰的羞涩,深藏不露的闷骚,是什么让导师发出这样的邀请?人类真是奇怪啊。
萱冠回答导师:“明天吧,天亮以后可以看清楚我,也看清楚自己。”对着年长自己十三岁的前辈说这种话,显得自大得不得了。但是对方宽容地呵呵笑了,说好,说明天清晨出来,其实他只是想告诉她论文有好几处写得很好,想同她喝杯酒,她写出了他许久想写而没写的一个概念。
这是导师这种男性追求女孩子的特色吗?
还是,根本只是认真的学术探讨?
萱冠钻入互联网:“水瓶男研究”“ab性格男揭秘”“男生主动约你谈正事怎么破”“他有多喜欢我”……在线求助。众多回答中,有一句话好像一声警钟响起,那个人问:“你首先问没问过自己,你喜欢他吗?”
萱冠没有决心说不喜欢,也没有胆量承认喜欢。
“这样的话,找到幸福的路要难多喽,人嘛,总应该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再去找。”
多么简单的道理。
导师在第二天早上跟萱冠在食堂碰面,说昨天晚上有些冒昧,希望萱冠不要介意,但周末有一场音乐会……
看来,萱冠真的又遇到了追求者。
但萱冠说,周末,我要回家看望父母。
萱冠依然相信医治失恋唯一有效的方法是开展下一段恋爱。
但是,她没那么急了。
或者说她可以在焦虑之中学会忍受,学会慢下脚步等一等。
等的不是别人,等的是自己。那个急性子却又慢吞吞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