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我就知道你没病。”
“但是我病了,你能不能帮我去买一盒布洛芬。我头很痛,肚子也痛。”她又说。
我当然还买了红糖和生姜,我很体贴的。
第二个周末,很自然的,一起看电影了,并排座,接吻,回程牵着手,然后回她的房间,狗关在院子里。然后,你们知道,平凡人的故事不过如此。
6
任何人都知道,只要你从北京来,你必定会回到那里去,就像任何坏人其实都是从地狱中来,最终回地狱里去。这里把“狱”替换成“铁”也一样行得通。
在地铁里,我被身后的大口红蹭了一身,转头惊呼,原来是你!——我前女友魏薇。北京真小。
她说: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我每一个前女友都对我的行踪很了解,胜过我自己。
我说我没钱了,回来赚钱。
但事实上我到底为什么回来?就像麦哲伦企鹅为什么每年都要从阿根廷巡游去马尔维纳斯群岛,再不辞劳苦地回到故地,好像也说不清为什么啊。
聊天跟不上脚步,魏薇早就把我抛在身后了。今天是“8”字限行,尾号是“8”的妇女应该都有一个身价不菲的金主。魏薇是人生的赢家。我呼吸着北京地铁里特有的油汪汪、带着鸡蛋灌饼味道的空气,想,如果没有情怀为妻子买上整整一套十二色的汤姆福特黑金黑管口红,在北京,就不叫男人。
所以我又开始喝酒,召集乐队的人一起喝。我们在簋街的卤煮店喝到天亮。仰望天空,看不到星星,我觉得有点儿那什么,不好形容,大意就是孤独吧。
我想她了。那天她洗澡后说:“我来演《西游记》!”她把巧克力的锡纸抠下来一块贴在肚脐上跳起了舞,演一个妖怪。浴巾缠在身上,随着她的动作马上就要掉了,马上就要掉了……这么可爱的姑娘,我怎么离她远去了?哥们儿拍醒我,走啦,太阳出来了,鬼,去上班吧。
我终于明白魂不附体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这一刻在公司的电脑前,隔壁妹子送上了猪柳蛋汉堡,前台用微信跟我调笑,财务部的大姐说今天有一笔奖金要发,让我对她笑一笑。去你妈的,我又不是鸭,笑什么笑。
我只想拥抱着那个龅牙的姑娘,问问她,感觉如何。
特别不要脸,特别讨人厌。特别庸俗地调调情。
她一定会一本正经地说,听不懂。
我会说,我只是问她跳完妖怪舞感觉如何。
她就会说:你有病啊。
但是最后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我说,我要走了,就走了。皮箱整理好了,我在珠海待了半年了,这是旅人最适宜离开的时限。我是个过客,不是归人。她忍了忍,没有问为什么,她只说,哦,走好。
她抱着她的狗下楼去了。
但是我又能要求她什么呢,我只是一个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浪子,有今天没明日就是我的人生标识,老大不小,一事无成,无家可归。我不能和她私订终身,定终身,误终身。
我不配那样的好地方,不配那样的好姑娘。可是人去过一次好地方,见过一次大世面,就不会再甘心在别处营生。所以元稹是真牛人,他说: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猪也想在雪白的天鹅绒上打滚啊。
人若为爱而自责,必是因为真爱。
7
我开始做“乱臣贼子”,用北京公司的电脑,搜索珠海的工作。找到一个差不多的就行了,我对自己说。然后我辞职,家具送人,最后订一张去广州白云机场的机票,飞机落地,在机场买一张九十元的去珠海的大巴车票。
在唐家下车。
三遇店和花,喝完壶中酒,借问路人甲,壶中原有几斗酒?
我回到那个小区,之前我和她没有任何联系。
我不是要给谁惊喜,我是害怕。我无法说什么,或解释什么,有时候,感情这种东西越解释越麻烦,还不如缄口。我是真的害怕,走到一楼,生怕右边的院子没有灯光,没有晒着的衣服,没有狗,我没敢扭头去看。
我闭着眼睛走进电梯里。
在二楼,点一支烟,定定神,才敢低头去看一楼的院子。
狗没有出来。
没有晒着的衣服。
没有灯光。
我大喊起来:申知雯!申知雯!申知雯!
一个老太太从屋里走出来,用广东话说:“佢叫你发微信俾佢吖。”
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就像谍战剧里的接线人给你的暗号,但是我听懂了!
她,让,我,发,微,信,给,她!
我拿起手机,发送:“我回珠海了。”
不久,申知雯发来让我百感交集,心脏差点儿炸裂的十个字:“我刚到北京,正要去找你。”
“我回去,还是你回来?”我手抖得像个帕金森病患者,这一刻,什么城市好像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人在哪里,哪里就是你该去的地方。
“北京的水质好差,洗脸得用矿泉水才行。”她说,“所以还是我回去吧。”
心脏还在继续炸裂,我说:“那我等你。”
“好。”一分钟后,收到干净利落的回复。
这是我们的爱情。
“爱情”这个词大概有一万年没被我提起了,宇宙星河那么遥远、古老,但如今它拖着长长的闪光的尾巴划过我的天空。一切变得明亮又美丽。
然后每隔一小时我就出来阳台,看看天上有没有飞机飞过,看看小区路上有没有一个拖着皮箱进楼的姑娘。我像望夫石那样忠心耿耿,这真是不正常啊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