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葬虫

她听到他继续说:“本来是要离婚的,她说她爱上了别人,本来从非洲回来就要去离婚的。”他叹口气,“所以说,其实你也没有说错。”

她不敢再接茬了,怕他又说出更离奇的后话。更怕的是看到他伤痛的眼神,男人的伤痛真的比女人的伤痛更可怜,就好像我们看到一只大动物受伤,我们都会哭。

她一门心思缝毯子,每天都缝到天黑,月亮升起来。缝好后她就在吃饭的时候、看书的时候、早上就着融化的雪水洗脸的时候披着这块旧毯子。她鹑衣百结的样子使她的青春更加显眼、鲜亮,使她的手更加细腻、洁白。

年轻真好,他发出一个《读者文摘》杂志式的感叹。

她偶尔偷看他。他有黑色里泛白的胡须,没事就在那儿徒手拔胡子。明知道拔胡子和抖脚、挖鼻孔一样是贱毛病,但是他这么做并不恶心,她能忍受,要知道,她能忍受的事情并不太多。他敞开的衣领下可以看见一个大大的喉结,她有时候想伸出手去摸一摸,想知道在他说“啊”和“哦”的时候,喉结移动的方式会不会有些不同。

她不敢承认她这么快就忘掉了她的男人。他们分手那天,男人说,让他最后抱抱她。她本不想同意,但想到拒绝一个人比答应一个人更难,所以就点点头。男人越抱越紧,最后把她推靠在墙上吻她,在她脖子上留下了瘀青的吻痕,那好像不是爱了,那只是一个损招。有些男人会以为在分手时拥抱、强吻女人就会化干戈为玉帛,因为总有一些比较蠢的女人会相信那是男人为她动情,是纯正的留恋和不舍。其实不对,那只是他们不想面对分手这个事实,只是他们终生的拖延症。男人要解她的纽扣,她忽然觉得她面前的是一个兽类,有着兽类才会有的恶意。她在挣扎中无意间摸到他衣兜里的钥匙串,这个钥匙串上有一把瑞士军刀。他还在不停地侵犯她,要剥了她的皮似的狠狠地扯她。她趁机打开那把折叠的小刀。男人正入迷、乐此不疲、以强者自居,然后小刀像滑进牛油一样插在他的肚子上。

4

两天后的晚上,老虎来了。老虎是寻仇来的,为了它的肉。这只虎,暴躁,生猛。先是咬断了放在屋外劈柴用的斧柄,而后撞击小屋附近那棵枯树,枯枝噼里啪啦落下来,像落雨。虎折腾了一夜,直到天亮才走。第二天,又来了。

她跟他用全部的家具顶住门和窗,所以这个房间有了一种奇特的格局。像儿童搭的积木城市。大桥,铁路,房子,楼。她坐在由床、桌子和椅子组成的三层楼上说:“你说,这只老虎是公的还是母的?”

他拍下虎在夜里翡翠一样的绿眼睛。

老虎逡巡一夜,清早走了。屋外的一切尽被毁坏,唯有檐上的雪,像蛋糕上新鲜的奶油,丝毫没被动过。她铲下来煮水,融雪烹茶。再把最后一块肥猪肉煎了吃掉。他还在睡觉,担惊受怕了一夜,他累了。作为助手,她的工作就是照顾他,多多少少,这工作像是一个妻子该做的。她做得尽职尽责,从未抱怨过艰苦。他在半梦半醒中听到她准备早饭的动静,他本想起床,但没有起床。那一刻的温柔甜暖,真舍不得破坏,真想一直是那样。

他喜欢这个女孩子了,虽然她的年龄只够算作孩子。

他已经有很久没有这样喜欢人了。

她问:“明天吃什么,又回到土豆大餐了吗?”像是个为生计所迫的小妇人。

他没回答她,把脸埋在枕头里。

她就走过来,低头看他是不是真的在睡觉。

他去握她的手,睁开眼,却发现与此同时,她正要吻他。

他们闭上眼睛,拥抱在一起。那个拥抱真好,一生里,拿多少个相似的拥抱交换,也不愿意去换的。

就在这个时候,虎来了。

他们被发现时,只剩下了一些碎片。老虎是当场就吃了他们,还是分开好几天吃的,不得而知。老虎已经不知去向。那张破毛毯还在,毛织品,每一个小方块,先拼成“田”字,再由一个个“田”字扩展到更大的面积。每一块小呢子都剪成均匀一致的大小,纯手工缝纫。她缝了一个星期,还想过离开这里时,要把它带走,以后就披着这毯子,和他坐在家中吃毛豆、喝啤酒。

她也喜欢他,是那种一见钟情的喜欢。她忘了说,除了之前那几样专有的古怪,她还是个爱情耐受不良症患者,一遇见喜欢的人,整个人就变得特别爱说谎。

很多很多美好的故事,不为人所知地开始,也不为人所知地结束。甚至,就连当事人也并不晓得,他们曾经有过那样美好的心动。

他们的遗骸终会在春暖花开时被埋葬虫发现,团成一个球,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分彼此。他们会被埋入土中,变成温床,让虫子在里面产卵,卵长成幼虫,虫复又长大,破蛹成蝶,被姬鼠吃掉,留下的卵再继续完成下一年的《昆虫记》。

他们在埋葬虫的身体里完成相恋、相守。

在幽深的、遥远的、白色的雪原,有时候是深绿色、阴凉的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