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从我生命中消失的那头野猪

1

人们说,如果一个人过了二十六岁还能在办公室里委屈地大哭起来,说明她之前生活得很顺遂。

是啊,被生活教训过而折弯了翅膀的老鸟们早就学会凡事笑看风云。

中午午休的时候,丁思柔照例和男友聊微信。天天见面的恋人,中午还要聊微信,真是够腻歪的啊。思柔自豪地告诉同事:“我们感情特别好。”

“中午吃了什么?”“晚饭去哪儿吃?”“今天上班顺利吗?”“你带手机充电器了吗?”无非是这些早请示晚汇报……聊着聊着,男朋友就词穷了,冷场没关系,他们还有约定俗成的好办法,男朋友开始给思柔发红包。他发一个,她拆一个。拆得不亦乐乎。

但是,忽然有三分钟的停顿,然后,手机屏幕上跳出一句话:“我们分手吧。”

思柔以为自己眼花了。打电话过去。

对方沉默着。

她委屈地大哭起来:“为什么要和我分手?”

对方示弱:“我发错了还不行吗?”

“那你是发给谁的?”

不能以沉默、以敷衍、以欺骗面对女人的提问。男朋友被思柔一问再问,只好说了一句更激怒她的话:“我觉得我们俩不适合。”

已经二十八岁的丁思柔,在办公室大哭起来。连上司都被炸出玻璃隔间,上司问,她怎么了?

同事说,她男朋友和她分手了。

看,过了二十六岁还把分手这种事弄得人尽皆知的人,也只能是之前生活得很顺遂的人。

2

据说失去一位至亲的痛苦要用四年才能完全平复,而失恋,最多四个月就能好起来。四个月,每天中午在互联网上翻墙观看无聊又好笑的世界弹珠球拉力赛,据说这个比赛是一位自闭症患者发明的,一些彩色弹珠球,给它们取各种名字,为它们设计赛道,然后它们就开始滚动。你永远不要以为滚在第一位的“鼻涕绿”会以第一名的身份到达终点,而最后一名的“忧郁蓝”也可能在一个岔道口翻转最终的结局。解说员的口水仿佛要喷到屏幕上来,很多人以重金押宝。世界上没长大的孩子真多啊,思柔今天默默地押“炽热的火球”,和同事赌,她把她收到的红包都赌输掉了。

就这样,四个月过去了。

第五个月,思柔觉得自己已经忘记了那场恋爱和那个该死的男人。当独自寂寞的夜晚,她点一根淡的万宝路,吸着吸着,倒是会想起他来。烟,是他们一起去新加坡旅行时买的,烟盒上还印着“吸烟有害”的字样和令人作呕的图片。

“我们俩不合适”,言犹在耳,直到此时,二十八岁了还很天真的丁思柔才开始反思自己的爱情观。

“我做错了什么?”

失恋的第一层境界是自责。

“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因为我没有遇见对的人。”

失恋的第二层境界是自信。

“我应该找一个觉得我做任何事都很对,很欣赏我的人。”

失恋的最高境界是勇气。

3

思柔居住的小区一直出没着两条大狗。雪白的大狗,被主人喂养得膘肥体壮,毛皮蓬松像天上掉下来的两朵云。思柔很喜欢它们,心里面给它们取名,一个叫“小骗子”,一个叫“小坏蛋”。因为“小骗子”骗过她手里的蛋糕吃,而“小坏蛋”常常对着思柔瞎吼,每次都好凶好凶,根本不当思柔是邻居,像个恶霸。

奇怪的是思柔从没见过两条狗的主人。这位主人,好像隐形人,思柔想,他一定有一个遥控器,能让狗狗在无人监管的时候听他的话。早上,中午,晚上,狗自己跑出来玩,玩够了自己回家。

很快冬天来了,小区的野猪们联合起来抵制供暖涨价。“野猪”,就是业主。邻居们自建的群,就叫“野猪林”。听起来真是有种威猛之气!

思柔也响应号召进了“野猪林”。供暖的事情靠着大家的齐心协力摆平了,野猪们接下来就开始天天闲扯。这会儿,思柔才知道那两只狗狗是一个叫许衡的人的。而许衡,就是这次暖气革命的发起人。如果没有他,每家要多交一千元呢!

思柔对许衡印象很好,从微信群聊发展到互加好友。

其实她一直不知道,许衡喜欢着她。

在很久很久以前,小区还只是一片空地的时候,不少人来买这里的期房。思柔是当中最年轻的一个姑娘,这样的姑娘要买两百平方米的大房子,首付只有两成,其余全部按揭,她真是胆子好大啊。当时,许衡就坐在售楼部的某个角落,看着思柔舌战群雄,一边为打折的问题天南海北地瞎侃,一边又望着那片空地挥斥着什么方遒。最终售楼部的一个经理出面,给她打了个九五折!那时思柔给许衡的印象是泼辣的、明媚的、俊俏的,他被这个姑娘吸引了。于是,他决定不再看别的房子了,如果思柔买了,他就买。

4

思柔和许衡在微信上成了朋友,他们每个中午午休的时候都聊天,就像从前每个中午和前男友聊天一样。不同的是,她和许衡的聊天太有趣了,经常逗得她哈哈大笑,鱼尾纹长出三百米。他们谈小区的八卦,谈王小波、张爱玲,还说到哈勃望远镜的五十年,并且超有共同爱好地讨论着世界弹珠球拉力赛。

“我觉得每个球的名字都像恰克·帕拉尼克的小说里的人名,哈哈哈。”许衡说。

“没错!每一场比赛都像爱伦坡的小说,你从来等不到你以为的结局。”思柔说。

思柔要去食堂吃饭了,许衡会说:“多喝点儿汤。”思柔说:“好吧,替你多喝点儿。”这不是暧昧还能是什么?

但他们一直没有见面,也许这隔着些距离的感觉太美好了,也许是大家都有点儿害羞,反正见面的事情谁也没有提过,但是每次思柔走在小区里,她总会想象遇见许衡的情景。可她只是见到“小坏蛋”和“小骗子”。思柔从来没有遇见过同住一个小区的许衡,这就显得有点儿不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