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小的睡莲被偷走了

我放弃了表达,我是个废物。

不论怎样,头割下来,血抽干,闷住呼吸,我都不敢以这样一句开场:“我喜欢您,我爱上了您。”

太难了,我没办法说出来。

有些爱情注定是用来放弃的,对吗?

我哭起来。

唔,二十五岁那年的我的血肉之躯啊。

他递过来纸巾。他并不知道我为何哭了,只是默默地递过来纸巾。

我感谢他的不问之恩。

现在的我,用自诩老辣的眼光分析当年事。对于那天,我觉得,他也许什么都知道。他也许看到过我在他办公室门口傻乎乎看他看到发呆的蠢样,他也许看过我写的畅销小说,那里面很多男主角都是他的化身。

但是他什么也没说,不揭穿我,是对我最大的留情。

真怀念他,但是我并不想回去找他。我对他的爱情,就像一颗古莲子,现在它沉在我心的底层,我丝毫不想再挖出它,迫令它醒转。

我和他的故事就是这样,就这么多。最宏伟的过场也不过就是一起吃过一次广东菜,他给我点了鸭腿冬瓜汤,看我边喝边哭。

记得那个周末过后上班的中午,我和叶东去吃饭。“你怎么了,不开心吗?”叶东问我。“嗯,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真的可以对叶东倾诉吗?他是我的朋友。我已经忽略了他的性别,并且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是一个好人。

“我想辞职,”我说,“去北京或者上海,或者广州。”

“挺好的啊,我支持你。不过,如果你厌倦了北上广,你还可以回来,这里肯定会接受你的。”叶东说。

“不要提这里。”我强颜欢笑道。“哈哈哈。”我掩饰着真心,好像在说一句谎话。“我喜欢这里的一个人,好尴尬哦,所以我得离开这里了,哈哈哈。”

叶东看着我,看了很长时间。

菜都要凉了。

6

“如果你的心是那株卢旺达睡莲,我真想冒犯将它偷走。”我在小说里这样写道。

这样的话,说给爱人听,会是多么美的情话啊。

叶东发来微信:“莲子怎样了?发芽了吗?”

“发芽了,已经各长出四片叶子。”我拍照发给他。

“我可以去看看吗?”他说。

“你是说你要坐飞机来北京,看一眼你的睡莲?”我说。

“不,我就在北京,我不走了。”叶东说。

“明天我来接你一起吃午饭,别总闷在家里写稿。”他又说。

这语气!就像一个……就像一个驾轻就熟的男朋友。

“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决定?你想好了吗?”我问道。

他回答得很简单:“为你。”

“为我?叶东,压力太大,我承担不起啊。”我说。

“这么多年,我一直告诉自己别说出来,因为我没出息,配不上你。现在谈不上多有出息,但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不能等,很多事情想好就要当场去做,不然也许要等上一千年。”

我挂了电话。谁说我一定要接受叶东请的午饭?

但是我说不出拒绝的理由。也许我在心里也很想见到他,像见到一位故人。也许,见到他会让我想起我以前的杂志社,而想起杂志社我会想起张敬年。

想念如此甜柔,我多么想沉醉其中。

但是在想念的缝隙里,我似乎看到另一个身影。

“人家不会打麻将干吗逼人家?”这是在我刚入职时,被方晴、杜潮江怂恿打麻将时,他护着我。

“喂,你的样刊,能借我看看吗?”每次杂志寄来样刊,他是唯一积极阅读的读者,他渴望了解我吗?

“那天下大暴雨,你又去社里写稿了。”事后知道,他来过社里,他落下的伞说明,他打算接我。

叶东。我怎么能一厢情愿地觉得他只是我的朋友,他明明没同我一样想这件事。

所以当我暗恋着我喜欢的人时,他也被暗恋折磨着吗?

觉得他又可怜又亲切,像我。

但是,喜欢一个人,这生而为人最珍贵的权利,非常抱歉啊,我必须善用。我没办法喜欢上自己的兄弟,正像张敬年没办法喜欢上我,比他年少二十岁的我。

人生种种,一场花开花落。有人完满,有人带着憾恨。千年的北宋莲花不语,卢旺达最小的睡莲不语,花朵没办法告诉人该怎么选择、拒绝,它们只是静静生长,静静开花。

月光下清水中的莲子。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