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最后几日和往常别无二致,上下班与昏睡。周中的时候老佘打来电话说外婆病危,他请了一周假和家人在医院陪伴。正好也从忙碌的工作中休息一下,好想想自己的未来。晚上虫虫回来取衣服,碰到草狗后大呼意外。两人都表示许久未见,还以为对方搬走了。一番寒暄调侃之后,草狗提醒虫虫周末他要搬家,有空的话回来帮忙。
“帮忙可以,请吃饭吗?”虫虫问。
“那还用说。”
“你就这么点衣服和一台破电脑,能用几个人。”
“以防万一,多通知几个人么。”
“我周末有事,而且你肯定也不会请吃饭,绝对的。”达人说。
“我发誓肯定请。”草狗为了表示真诚,特意做出发誓的手势。
“整天发誓,小心烂屁股。”
草狗说不过达人,只好沉默继续游戏。我送虫虫出来,顺便买点宵夜。傍晚的街头与平日差别不大,喧嚣闷热。仍不时有热浪来袭,吹在身上能明显感觉到温度。我送虫虫到街口,告别前我问:“你是不是最近和女朋友吵架了,小号主页都不见更新。我上班无聊的时候都不知道看啥。”
虫虫一愣,被我突如其来的问题搞得不知所措。半天才说:“批评的是,我回去抓紧更新。”
“开玩笑的,不用勉强。”
送走虫虫后,我一个人徜徉在街头不知道该去哪。不知不觉溜达到之前常来的麦记门口,进店后找了个靠窗的地方坐下,本来想着点些吃的,可突然又觉得不怎么饿。这个时间麦记用餐的人并不多,有很多座位空着。人少的一边服务生干脆关掉了顶灯,剩下的壁灯光线微弱而柔和。我一只手托着下巴陷入了短暂的回忆,眼前的时间被拨回到几个月前,那时我刚搬来这里。在经历了无比漫长的寒冷之后,终于等来了这样一个能让我舒展全身,汗流浃背的夏天。我每天怀着期待的心情,与大家共同生活。那段时间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与放松。我始终坚信夏天拥有巨大的能量和神奇的魔力,能够让我接下去的人生与众不同。我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对于夏天的迷恋与渴望,开始成为我精神的寄托。我浑然不觉的度过每一日,忘乎所以的与朋友活在当下,无暇顾及其他。逐渐的我被这种假象所迷惑,初始的热情慢慢退却,留下来的只剩迷茫与不知所措。现在看来,整个夏天并没有解决我人生的任何问题,更没有发生我所期待的改变。这一切仿佛都是由我的自负所幻想出的镜像,清醒之后,留下我像大部分人一般,平庸无助。
这周工作日的事情甚少,每天的工作基本上午就可以完成。午饭过后,大家就开始变得闲散,无心上班。这时候主编就会召集大伙儿举行茶话会,众人围坐茶几,一边嗑瓜子一边闲聊。当然话最多的还是主编,他常说经过这些年的东奔西走和工作历练,什么东西都略知一二。茶话会开展的这一周多时间里,他从两个月前的世界杯,到前苏联和东欧的历史,再到朋友唐山大地震后的千里寻亲,最后讲到城西哪条路的摄影头有钓鱼执法的嫌疑。绘声绘色,让人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有时临近下班,如果讲的尽兴,主编就顺便请大家吃饭。饭桌上再继续办公室未完的话题。其实对于主编这种倒贴钱的说书行为,我一点也不反感。因为无事可做的下午确实太过无聊,而人在无聊的时候,时间就过的特别缓慢,并且浑身不自在。好在有主编絮絮叨叨,让乏味的工作日平添几分乐趣。
这天下午正上班,kya发来信息,“你猜我现在在哪?”
“在我楼下?”
“你偶像剧看多了吧,我在图书馆。”
“图书馆做什么?感觉不太适合你。”
“怎么不适合,我要开始学习,准备进修考试呢。”
“那挺好,很有上进心。但要少玩手机。”
“我没玩!刚在查资料,顺便和你说两句!”
就这样一来一回,我和kya大概又聊了一个多小时,直到我下班回家。之后的一段时间里,kya只要白天没班儿,就会去图书馆看书,看累了就和我闲扯两句。而我也没怎么被派出去送书,大概是主编觉得我校对稿子比较拿手,想重点培养我这方面的工作。这让我有了比较多的时间呆在办公室偷懒。尤其是主编不在的时候,大家就明目张胆的趴在桌上睡觉。夏天的午后觉总是特别多,任何人都不例外。有天我刚睡醒,又看到kya信息。
“你要不要来给我送点喝的?”
“我在上班啊。你平常不都自己带水去吗?”
“反正你上班也没事干。主要是刚刚遇到一个变态,好几次坐我旁边,还问我借水杯。”
“现在的学弟都这么搭讪吗?感觉有点生硬。”
“所以说是变态!你不来救我吗!”
“让我想想,我一会给你发几条信息,你拿给他看。”
“什么信息!”
“回来时记得买菜,然后去幼儿园接孩子。”
“哈哈!你太神经了!我等下试试!”
我本来以为这是kya看书无聊,和我闲扯的玩笑。没想到过了一会她发来信息说:“那学生刚又过来,我把信息拿给他看。他瞬间有点慌乱,放下手机扭头就走了。”
“有这么灵吗,不用谢我!”
“你们男人都这样!不想负责任!”
“这也能扯到我?”
“别解释,我去学习了!”
立秋这天正好是周六,老佘还是没回来,达人昨天去找女友同样未归。祖屋又只剩下我和草狗两人。一觉睡到中午,刚醒来也没什么胃口。草狗喊我帮他收拾行李,我浑身无力瘫在沙发上。看着草狗忙里忙外,把自己的东西整理装箱。期间小四打来电话,问我是否在乌托邦,他一会要来取日记本。大约半小时后,草狗把所有东西打包完毕,问我何时出发。我说:“你怎么一个男的这么多行李。稍安勿躁,等等有人来帮忙。”
草狗疑惑的问:“还有谁?”
我指了指沙发说:“先坐,喝口水。”
一杯凉白开下肚,小四和虫虫推门进来。草狗惊讶于我的未卜先知,但其实我没想到虫虫也会出现。
“不是刚取过衣服吗?”我起身问虫虫。
“好歹一整个夏天,来给草狗送行。”
“好兄弟,不多说!都在水里!”草狗仰头干了手里的凉白开接着说,“小四你也来的正好,帮我一起搬家。”
“我不知道你要搬家,我是来拿本子的。”小四说。
“那不重要,凡事都讲究一个缘。”
“东西都收拾好了没?还挺多的。”虫虫问。
“全完了,随时出发。你俩一个搬主机,一个搬显示器。”草狗分配好工作。我进屋把日记本拿给小四,临出门前突然叫住他们几个说,“大家合张影吧,毕竟是一整个夏天的回忆,虫虫说的么。”
“就是的,合一张合一张。”草狗倒是很积极,跑去前面的门店叫伙计来帮我们拍照。
我们四人依次并排站开,大家都调整了好几个姿势,好让这张照片显得更有仪式感。我站在中间把手搭在小四的肩膀上,店员伙计示意我们微笑,咔嚓三声连拍了三张。照片上的我面容严肃,好似有些失神。我选了张大家都睁着眼的照片更新到主页上,并配上“暂别夏天”的文字。
“这就完了吗?”我喃喃自语道,不知道是在指拍照还是这个夏天。大家一时也相对无言,气氛变得有些沉默。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走吧。”虫虫提醒大家该出发了。
“你们别这样,我就是搬个家。别搞的这么伤感。”草狗说。
“没人因为你伤感,好好待小老婆。”小四说。
大家搬着草狗的行李,前后脚出门。我留在最后,拉上房门的一瞬间巨大的失落涌上心头,怅然若失。一路上我都在想,夏天这个盛大的节日,总应该伴有盛大的结束才好。没想到却在这平淡的一天里突然发生,人生中许多重要的节点大概也是如此。想象中的隆重少有发生,从来都没有什么准备好的告别,一切都像是温水煮青蛙。等你意识到,它已然发生。
大约四十分钟的车程,我们到了草狗的新住处。确切的说是草狗女友和舍友的住处,只不过现在房间换了新的男主人。这个小区属于城中村改造的项目,人流混杂而拥挤。草狗的房子在六层,大热天可害苦了我们。进了屋把行李摆好后,草狗客气的从冰箱拿出几瓶冷饮递给我们。这间出租屋是典型的一居室,进了门就是卧室,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洗手间。房间里没有多余的椅子,我们尴尬的站在正中间。草狗的女友穿着黑色蕾丝睡衣靠在床头,用平板看着剧。
“这一趟服务还满意吧,那什么时候去吃饭?”虫虫喝了口饮料问。
“他一会还有事。”草狗女友漫不经心的说。
草狗回头看看女友,又转头看着我们。表情犹豫,摇摆不定。在双方僵持的情况下,我上前拥抱了下草狗然后说:“那你就先忙。吃饭你记着就行,还有我那一百块钱。”
“那肯定啊!”草狗回答的很干脆,我也不知道他的意思是肯定记得还是肯定忘记。
接着虫虫、小四与草狗依次拥抱告别。
“小别胜新婚。”
“小别胜新婚。”
三人就像接头暗号一样重复着这句话。
从草狗新家出来后,我们三人顶着大太阳在街头转悠了一会,又热又渴。索性找了家快餐店吃饭乘凉。大家连续喝了好几瓶冰镇汽水后,聊起了小四明天的计划。
“明天几点去机场?”我问。
“去什么机场,都给你说了只是见个面而已。”小四无奈的笑了笑。
“看起来你把握不是很足啊。”
“尽力而为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感情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也是,分分合合这么多年。我都以为你俩要结婚了。现在一个要去当兵,一个要出国留学。谁能想到?”
“哎!”小四叹了口气。
“老板再来几瓶汽水,冰的。”虫虫招手示意,“命运这东西有谁说的准,别太难过。”
“虫虫说的对,命运这东西就像海上的一叶浮舟,我们能做的不过随波逐流。”我顿了顿说,“你看本来是要帮你加油,现在搞的和结局已定一样。我闭嘴。”
立秋的下午依旧炎热,街上的太阳照进来,整个店面通透明亮。店里的冷气十足,让我总有种被太阳晒的发冷的诡异错觉。下午四点多时,我们结束用餐,每个人都因为喝多了汽水而不停的打嗝。送走小四后,我和虫虫乘公交返回祖屋。进了门就看到达人熟悉的身影坐在电脑前。
“稀客。我们这刚帮草狗搬完家,你就回来了。”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