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学校的日子,紧张而繁琐。每天拿着各类表格疲于奔走在办公楼的各个角落。盖完这个章又去盖另一个。好在毕业论文顺利通过,也没有补考的科目。接下来就是等待毕业典礼后领取毕业证,当然你也可以提前离开,到时学校会把这些东西邮寄到家。已经退租的我无处可去,更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只好暂且呆在学校,装模做样的思考未来。周末,宿舍的五人约好一起吃顿散伙饭,就在校外经常叫外卖的小店,我们把它叫作不忘初心。但后来才知道其实大家兜里都没剩几个钱,那家店相对便宜一些。预算有限的情况下,我们采取了尽量少菜多酒的原则,五个人喝了将近八箱啤酒外加两瓶白的。那晚的气氛有些悲伤,但谁也没有说出来,只是在不断的互相调侃中度过。大家一起回忆起四年的点点滴滴,感慨时间过的太快。像所有人一样,在校时急切的想要毕业,毕业时想来还是学校好。回忆过去,展望未来。聊着聊着话题就转移到找工作上,只有我和老二表示还没有开始找,被大家一致嘲笑我们这个床铺从来都没有上进的基因。其他人只等拿到毕业证就可以入职。重庆仔回家,其他两人,一个出省一个留在安城。朝夕相伴的朋友终究也逃不过散落四方,这顿宴席成了最后的晚餐。令人伤感的话题就那么几个,却被大家一再重复,你说了他又讲。离别的情绪就在这反反复复中像潮水一般蔓延,直至淹没了整个包厢。
那晚大家是怎么走回宿舍的,谁也不记得。我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下午,被老二的来电铃声吵醒。拿起他床头的手机,看到是他女朋友的连环call,用力推了他几下。老二翻过身背对着我继续睡觉,我无奈只得把手机调到静音。躺回到床上,这才感觉头痛欲裂,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起身来到桌边喝水,腿脚一软瘫坐在椅子上。我来回用力按压头痛处许久方才有所缓解,定睛一看其实宿舍里只剩我和老二两人,除了重庆仔的床铺,其他已经收拾的干干净净。我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垮了一样使不上力气。只好看着眼前的一切发呆,今天是个阴天,窗外灰蒙蒙的,和我一样无精打采。这时重庆仔推门进来,原来是他下午还有一门补考忘记带准考证回来取。我随口问了他一句:“那两个呢?”我指了指空着的床铺。
“一早就收拾完东西回家了。叫你和老二半天都没反应。”然后急匆匆转身出门。
“哎,我还说……”话刚出口,重庆仔已经消失在门口。“我还说大家一起拍张照片呢。”我在心里默念完了将要出口的话,可为时已晚。那天下午我就这么一直瘫坐在椅子上,脑子里思绪飞舞,不断闪过各种人事的片段。直到老二在身后推我,“喂,一会有事没。没事的话,陪我去发快递。”
我下意识的点了点头,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我买了后天一早的机票,今天把东西收拾好寄回家。”
“哦。那你女朋友呢?”
“她也是后天回家。”
“那你们……”
“说不准。先各自找工作吧,要不然一起喝西北风?”
虽然对于毕业分手这种事,已经听到过很多。但从身边人嘴里说出来,更显得格外残酷。想到我自己还没等到毕业就已经分手,体会不了这种生离死别,是不是也算一种幸运。“我来帮你收拾吧。”我起身帮着老二一起打包各种物件,装袋封口。
两人忙活了半个多小时,所有的物品都打包完毕。直起腰身,背部酸疼,额头布满汗珠。我喘着粗气,坐在床边休息。几分钟后,老二示意我继续干活,还要把这些行李搬到隔壁的快递点。真是帮人帮到底,又经过一番折腾,终于完成了搬运任务。此时的快递点已被毕业生围得水泄不通,我示意老二赶紧过去排队,要不然今天的功夫就白费了。一边排队,老二一边客气的和我套近乎,显然是对于我刚刚的帮忙内心有愧。
“两大袋行李搬来搬去,挺累的吧。一会请你吃饭,喝冰镇汽水。”
“是挺累,怎么突然这么热。我刚还想说,是不是夏天到了。”我一边用手呼扇着衣服一边回答。
“你的家乡你还不清楚吗?安城从来都是一步入夏,我估计就在刚才。”
“嗯,我也觉得。我喝两瓶汽水一会。”
“管够。”这时前面的工作人员喊老二的名字,轮到他发货了。我站在一旁闲来无事,拿出手机翻了翻日历,才发现不知不觉我已经在学校呆了三周。而上周就已经立夏,看来夏天是真的来了。我抹了抹头上的汗珠,想着好像就在几天前,我还一个人住在那个昏暗的出租屋里咒骂寒冷,觉得永无出头之日。转眼梦寐以求的夏天就悄然来到。后来我才明白与其说是夏天,倒不如说是这种转变才能令我安心。
“诶?你也发行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到我耳边,中断了我对于夏天的思考。其实在转身的瞬间,我就已经猜到是她。
“恩,不是,不是我。是宿舍的老二。”我指了指前面。
“哦,我就说你是本地的还寄什么东西。”初恋笑着对我说。
“你……你也寄吗?”
“对呀,明天就走了。今天抽空收拾了一下。好在东西也不多。”
我看着她身边不大不小的行李袋,“我来帮你搬吧。”没等她回答,就上前提了起来。她跟在我身后,一直没讲话。排队的间隙,我俩一前一后,我在前面提着行李,没法注意到身后的她。时间好像变慢了几十倍,我越想着快点找个话题,打破当下的沉默,越是大脑空白。这时老二寄完行李,朝我走过来,又看到初恋。眼神示意他先回宿舍。临走前还和初恋说了句:“你也寄行李啊,好巧。”
又排了一会队,终于轮到我们。我帮着她把剩下的事情处理完后,两人站在高耸的教学楼下四目相对。初恋大概了解我不太主动的性格,先开口说:“谢谢帮我搬东西。”
“小事而已。你……”
“你想问什么?”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我刚说过了。”
“哦,工作找的怎样了?”
“老家和安城这边都投了简历,先回家等等看吧。你呢?”初恋反问我。
“我还没开始找,不知道要做什么。”
“……那没什么事情,我先走了。”一小段沉默后,初恋说。
“没什么事了,一路平安。”说完这句话,我觉得此后的人生我们可能再也不会相见。我呆呆着站在原地,望着初恋的背影在我眼前越走越远,直到教学楼的拐角处。她扭头对我笑了笑,然后彻底消失在另一侧。我不知道那笑容是我的幻觉还是真实发生过。只是那一瞬间,我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就像我第一次见她时一样。但又有不同,前者是怦然心动,现在是解脱与释然。走回宿舍的路上,我一直在回味她留给我的笑容,我想很长一段时间以后我应该还会记得刚才的一幕,那似乎是最好的结局。
回到宿舍,重庆仔已经补考归来,和老二聊着天。看到我,老二嬉皮笑脸的问:“怎么样,今晚是不是要在外面过夜了?”重庆仔在一旁跟着起哄。我丝毫没有觉得这个玩笑好笑,但也没有责怪老二的意思。只是在那一刻,我内心深处并没有那样的欲望,反倒已被离别的情绪填满。这些日子以来,我不断在和我生命中占有大部分时间的人和事告别,如果以时间的角度来说,这些人事几乎就是组成我过去人生的全部,现在却要一一从我的生活中抽离出去,那种抽丝剥茧的痛楚不时刺激着我的神经。继而留下巨大的空白,无法填充。因为我还没有找到能够代替他们的东西,新的生活并没有微笑的向我走来,我只是还留在这巨大空白中不知所措。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无法入眠,在群里和大家东拉西扯。毕业季的话题永远和找工作相关,老佘在群里告诉大家他下周就要正式入职,另外为了上班更近一些,要从位于城西的家里搬出来,住进位于城市中心地段的祖屋。祖屋虽说是旧房子,许久没人住。但交通便利,可以极大缩短上班路上的时间。大家恭喜老佘之余,都撺掇他赶紧请客吃饭。老佘忽略了请客的消息后又说,他这周末搬东西到祖屋,顺便打扫卫生和购置生活用品,有没有人帮忙。之后的十分钟里,群里一片安静,无人应答。这时老二在上铺问我:“学校好像只让住到月末,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这才犹如从梦中惊醒,赶紧拿起手机在群里回了句:“我啊,我这周末没事。几点过去?”幸亏老二提醒我学校宿舍快要到期了,而从培训班退回来的钱已经花的七七八八,现在我根本没钱再去租别的房子。回家的话,又要面对与父亲的争执,被催促面试各种各样他介绍的工作,而我现在只想先缓一缓,想明白接下来的生活。送走老二和重庆仔,我最后一个离开宿舍。五月底的天气已经很热了,我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和打包的行李袋,按照和老佘约定的时间,打车来到了市中心,纵横交错的商业街让我一时摸不清方向。与老佘碰面后,在他的带领下,从一家名叫“黑蛋麻辣烫”门店背后的小道穿过,就看到了传说中的“豪华”祖屋。据老佘说这房子是他爷爷当年留下的,分给自己三个孩子,每人一层。但孩子们早已经各自成家,有了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很少再回来住。所以这房子一直空着,楼上三层租给了麻辣烫店的老板蛋叔,作为平时的员工宿舍和仓库。
“蛋叔?这名字听起来有点不雅啊!”我随口问了句。
“你可别这么说,人家小名叫黑蛋,所以大家才叫他蛋叔。而且我给你说,蛋叔可是重情重义之人,她老婆以前整天赌博,把家里的东西都输光了。蛋叔借钱开的这家店,做生意帮老婆还债。一般人谁能做得到。”
“这么一听,还是个真男人。”听了蛋叔的故事,我不禁肃然起敬。
“那你以为呢。”
进房间后,老佘终于开口问我怎么帮忙打扫卫生,还要带这么多行李过来。我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他听,并希望暂时借住在此。接着把行李往前推了推,“你看来都来了,你这房子也这么大。”
“那我们就住一层吧,也方便。”老佘倒是很爽快。
“这房子多少平啊?”我问道。
“我也不清楚,每层都是两室一厅,一厨一卫。起码也得个七八十吧。”
“那我睡哪个房间?”
老佘指了指左边的一间说:“除非你把这间房堆得杂物清理一下,目前只有这边的能住人。”我探头过去,看了看说:“这杂物实在也太多了,以后有空了再打扫。只能先和你睡一张床了,我委屈一下。”
老佘反驳说:“是我委屈一下吧。”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我和老佘清理出了成吨的垃圾和杂物,累的我们瘫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看来我俩确实低估了清理房间的工作量。这也让我更下定决心暂时不去清理另一间。晚饭过后,我躺在床上闭目养神,老佘在外面组装他的台式电脑,说是先下几部片子压压惊。我问他:“上次会所都没听你提找工作的事情,怎么这么快就上班了。很羡慕你啊!”这时从客厅传来叹气声:“哎!首先我没有去过你说的什么会所。其次,哎!工作的事情就别提了,明天有空了再给你细说。”
那天可能是打扫卫生太累的缘故,我躺在床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临睡时,朦胧中听到客厅传来电影下载完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