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杜迟回到了学校,就像之前任何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告诉姜敏去了一个朋友那里,至于是谁,她没有说。姜敏给我发过几次短信,说起杜迟的情况,她告诉我:“杜迟应该没事,总之跟以前没两样,你们就放心吧。”
我和顾青空去找过她几次,她都不愿意见我们,电话也不接。姜敏跑下楼,对我们也觉得抱歉,一边她是杜迟的朋友,一边我们又是关心杜迟的人。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她说:“你们先回去吧,杜迟我会照顾好的。”
顾青空嘱咐道:“有什么事马上给我们电话,我不想杜迟再出什么麻烦了,她受过那么多伤害,不能再让她受伤。”
“我知道的。”
和顾青空沿着马路走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一路都沉默着,看得出来因为杜迟不见我们,他有些失落。但是我有点不太明白,他究竟为何要这么关心她?关心得过头了。
我跑到路边的小店买了两只蒙牛的冰激凌,递给他,他却说不要。就是这么一句话,我忽然很生气,将手里的冰激凌扔出去老远,对他大吼起来:“顾青空,你这算什么,你有气,也不能对我发呀!我真的连杜迟都不如吗?”
突然觉得委屈极了,这么多天我跟着他一路寻找杜迟,他对我却连一句关心都没有,凭什么我要为了杜迟受苦受累到现在还要来受他的委屈!我朝马路对面跑去,顾青空愣在那边,没有追上来。我给林乐铭打了个电话,告诉他在汤姆熊电玩城等他。然后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在进去之前,我又忍不住冲对面的顾青空喊:“你走不走?不走我自己走了啊。”“你走吧,我一个人静静。”“静个鬼。”我在心里暗骂。钻进出租车,给司机报了地址,然后靠在椅子上,越想越不甘心,又给顾青空发了条短信:“以后她的事情都不要再跟我说了。”摁了发送键之后,又有些后悔。说实话,我并不讨厌杜迟,只是不希望顾青空过分关心她,但是一想起杜迟的身世,又有些不忍。我曾想过找个时间单独找她谈谈,顺便表明我的立场,并且听听她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她却不肯给我这个机会。
在汤姆熊的门口,林乐铭已经先到了。他见我是一个人便走过来递了一瓶茉莉花茶给我:“怎么就你一个人?不是跟顾青空在一起吗?”“谁愿意跟他在一起!”“啧啧,是不是又吵架了?”“人家才懒得跟我吵呢!他现在还在乡下走路呢!”我和林乐铭来到二楼的游戏大厅,里面人很多,像来到了菜市场。林乐铭去买了游戏币,塞给我了一半,说:“你想玩什么?我陪你吧。”
我们最终去玩了敲鼓游戏,就是要扮演乐队里的鼓手,跟着音乐打鼓。
别看这是一个简单的游戏,要打对节奏其实挺不容易的。
一开始,我就老跟不上,后来熟悉了,感觉也就出来了。我们背对背坐着,我把眼前的一架鼓想象成顾青空,狠狠地打在上面。一边敲打一边咒骂:“叫你不吭声,打死你!”
满头大汗之后,我们从汤姆熊直接去了隔壁的甜品店。一人要了一杯双皮奶,林乐铭忽然跟我说起他前几天去体检的事。“你知道吗?我们关在一个房间里,什么都不穿,好害羞哦。”他乐呵呵地笑着。“这个也要跟我说吗?”我鄙视他。“哈哈,最搞笑的是一个男生怎么都不愿意脱,你猜怎么着?”“怎么?”“因为他是个大胖子,哈哈哈。”“胖子也去考飞行员?”我一脸不解。“走关系呗,谁知道,不过肯定是不能过的。”“那你过了吗?”“当然,就等着最后的消息了。”“今后出息了,可别忘了我。”“怎么会忘了你呢,打从娘胎里我就跟你纠缠不清了!”“你想死啊!”我伸出手就朝着他胸膛一拳。林乐铭装得像被降龙十八掌击中那般痛苦地嗷嗷叫。看着扭曲着一张脸的林乐铭,忽然发现他变得成熟了。而那种成熟跟样貌没有关系,是从心底散发出来的一种男人的味道。不再是从前那个小屁孩了,这样想着的时候,我竟然觉得有些伤感。到底是时间走得太快?还是我们自己不愿意长大呢?
02
日子静悄悄地流淌。
林乐铭在一天傍晚接到电话说飞行员录取通过了。他挂掉电话之后,马上冲到了我面前,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兴奋。他说:“夏春晓,告诉你个好消息!你先猜!”我正在抄英语笔记,没工夫跟他玩猜谜游戏。“猜对了请你吃kfc!”“谁稀罕!”我连抬头都懒得动,眼睛在笔记上一目十行。“我考上飞行员了!”他忽然淡淡地说。“啥?你说啥?”我忽然就将笔一放,猛抬头。“我说我考上飞行员了。”他重复一遍。“那还不赶紧告诉你爸妈去,我给顾青空和许落葵打个电话,今晚咱们好好聚聚,为你庆祝庆祝!”
聚会的地点定在我家附近的双龙酒楼,还算是比较气派的。林乐铭的爸妈,还有能沾上边的亲戚都来了。我们同学辈的坐在一桌,许落葵是最后一个到的。她进来的时候,脸色有些差。
林乐铭端着酒杯跟每一个人敬酒,轮到许落葵的时候,许落葵却故意刁难他:“你要喝三杯,第一杯是你敬我,第二杯是我敬你,第三杯是我们互敬!”
“这都什么啊?”林乐铭叹一口气。“你甭管这是什么,反正今天我们俩就得喝三杯!”“对啊,许落葵都发话了,你还那么多废话干吗?”顾青空在一旁起哄。“好,三杯就三杯!”林乐铭一饮而尽。许落葵似乎才稍稍满意了一些,坐下来的时候,她的脸有些潮红。“你是不是喝醉了?”我坐到她旁边去。“怎么可能?这才多少酒!”“就是醉了嘛,不过你那叫酒不醉人人自醉,是吧?”顾青空笑着说。“这你别说出来,说出来就不好玩了,不是么!”许落葵也笑了。
吃完饭,我们几个人又打车去了步行街上的ktv。因为不是周末,所以人还不算多。我们要了一个中包,在超市选零食的时候,我悄悄问林乐铭:
“许落葵是不是之前找过你?”“嗯。”他淡淡地应了声。“那你跟她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他好像有些不耐烦。于是我便没有再问下去。我知道,林乐铭其实比许落葵也好受不到哪里去。有些感情,必须得等时光来澄清。提着满满的一篮子零食回到包房,许落葵和顾青空正在玩骰子,电视里放着陈升的《风筝》,我拿起桌子上的话筒开始唱起来。那晚许落葵喝了很多酒,千杯不醉的她终于醉得不省人事。她伏在林乐铭的肩膀上嚎啕大哭,眼泪像倾盆暴雨不可抑制。“你哄哄她吧!”顾青空说。林乐铭没动,只是那么安静地坐着,他的手握着许落葵的手。许落葵后来就倒在林乐铭身边睡过去了。我和顾青空在唱歌,全都是些经典老歌。顾青空抓着话筒说:“夏春晓,是不是感觉跟我合唱很完美呢?”“完美个头!”嘴上这么说着,心里还是有点小甜蜜。浅浅的灯光下,顾青空深情脉脉地和我对唱,那一字一句间,都令人柔软。什么是沧海桑田?什么是海枯石烂?什么又是白头偕老?这些词语在我脑海里来回地翻滚着,仿佛时光就这么走下去,我们就会走到最后。回头看到林乐铭,他低着头,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闭着眼睛在想心事。
许落葵比之前更加沉默,她在学校里总是显得目光呆滞,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因为要参加飞行员的培训,林乐铭在高二冬天就离开了学校,去了另一个城市的培训基地进行封闭式训练,半年封闭训练结束之后,就可以到飞行员基地了。
他走了之后,许落葵也渐渐从我们的小团体里分裂了出去。她总是说忙,每次约她都找理由推脱掉。
我和顾青空也没有多说什么,知道许落葵是不想在狂欢之后去面对孤单,所以还不如就这么孤单下去,至少内心不会有太大的波澜。
只有当顾青空不在的时候,她才肯和我一起逛逛街,吃吃饭。但是我们之间的话题多半在明星的娱乐八卦、美容、减肥、服装等等没有营养的消息上面。
我们避而不谈感情的事,那曾让许落葵伤心绝望的爱情,使得现在的她心如死灰。因为偶尔谈话中,她时不时地就会冒出“爱情是狗屁”“我再也不相信爱情”这样的话。
仿佛早被感情伤得千疮百孔了。
偶尔我们也会说到许易阳,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我在问,许落葵答。也只有在讲她深爱的许易阳的时候,才会露出从前的那种纯真的笑容。
许易阳的工作越加繁忙,我已经几个月没有再见到他。没有特别充分的理由能让我们碰上。那么就这样平静地过下去也是好的。
相见不如怀念。
03
杜迟突然来找我是在一个暴雨将至的黄昏。天空中浓云翻滚,街上的人行色匆匆,大家都小跑着,想在暴雨之前赶到目的地。我一个人回家,没有带伞,所以步子也比平时加快了许多。
顾青空因为要去送他的妈妈,所以请了一天的假。说来也怪,顾青空的妈妈在国内待了这么久,他的爸爸却一次也没有现身。婚是没离成,他妈妈倒是胖了一圈。她这一走,不知道又要多久才能再回来看看顾青空了。
在出国之前,他妈妈几次欲说服顾青空,让他跟她一起去英国。说在那边学校都已经找好,只要过去就是了。
顾青空打死都不同意,而且态度强硬。谈到后来,母子俩甚至大吵一架,冷战了一周才消停下来。
其间,我也见过他的妈妈好几次。他的妈妈似乎不怎么喜欢我,或许是觉得我配不上她儿子。她肯定早就看出来我和顾青空之间的微妙关系,只是什么都没说。作为长辈,她处理事情自然有自己的想法。所以每次她看向我的时候,那种失望和无奈的眼神都显得意味深长。言外之意似乎是想警告我,不要妄想跟顾青空走在一起。
不知道她离开之后,还会不会想起我这个不起眼的女生。反正我清楚,她是不愿意看到我和顾青空最后走到一起的。当然,这是后话。现在的我,也没有想过和顾青空的未来。未来的一切都是未知,谁又会知道接下来的路应该怎么走呢?经过一个十字路口往左拐的时候,我看到了杜迟。初春的气温有点低,加上暴雨即将来临,空气中更是飘浮着寒冷的气息。但是她却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外套,在风里像是一面旗帜,仿佛风再大一点,她就会被吹跑。看到她的那一刻,说实话,我的心情激动多过于厌恶。这段时间以来,我不止一次找过她,但她都视我如空气,现在她竟然主动来找我了。她面无表情地叫我的名字:“夏春晓!”我应声快步走过去,笑着问她:“你最近好吗?”“老样子,我这次来找你,是有些话我必须跟你说清楚。”她的表情依旧淡然。我没想到,她所讲的那些必须要说的话,会让我如此失控。那天,我们一路走了很久,来到江边。在来之前的路上,我们聊起了童年,那些童年时候的阴影,像是深海里的蜉蝣,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成长的轨迹。通过交谈,我发现各自的童年或多或少都有一些难以消除的记忆,那些暗影也许将伴随你一生。不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们都稳妥地长大了。在江边的一排石阶上,我们并排坐下来。她看着平静的江面,声音低沉,那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至今想起来都觉得空凉。
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决定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我看着她,她冷静得看不出一丝表情。像是在说自己中午吃了什么菜一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我们去找过黑子了。”我看向远方。“黑子?”她似乎有些惊讶。“对,就是周森宇。”“他是不是告诉你们,我曾经打过一个孩子?”“嗯。”我点点头。她轻笑起来:“其实我是骗他的,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够对过往死心。我想让他恨我,甚至一辈子又不能忘记我。这样的我,是不是很坏?”
她从口袋里掏出烟,双手捂着点燃。“其实我们都没有错。”我不知道要说什么。“不过这次是真的怀孕了,这段时间,我一直呕吐,那天我偷偷去买了验孕纸……”我没有说话,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想站起来,却发现全身没有力气。“你知道孩子是谁的吗?”她回过头继续说道。“阿翔?”我问。她摇摇头,只是轻微地笑。“黑子?”我继续问。她偏头看着大桥,随后站起来往下走了几步,回头对我说:“是顾青空的。”
那一秒,有什么东西从我的血管里爆破。我的背脊发凉,双手都在哆嗦。仿佛正在经历黑暗的炼狱。我看着她,看着她慢慢地用双手抚摸着自己稍稍隆起来的小腹,说:“没错,就是顾青空的。”
我整个人瘫软下来,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我努力地掐着自己的手腕,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身后的嘈杂在那一瞬变为末世的荒凉。“我以为我会恨顾青空,但是直到有了这个孩子,我才发现,我那么爱他!”杜迟的声音仿佛魔音一般灌进我的耳朵。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迟迟不肯落下来的暴雨终于从天而降,我似乎闻到了一股潮湿的腐烂气味。我发现我无法冷静下来,内心里犹如千军万马在奔腾。在这样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之前的怜悯如今看来是多么的可笑。我以为的杜迟的善良和坚强,不过是她用来击垮我的一个手段。她悄无声息地走近我,说:“我那么爱顾青空,我比你爱他,你有什么资格夺走他。我一定会让他爱上我的。”她的脸就像一个骷髅头逼近我。
一声巨响,大雨将城市覆盖。江水漫过台阶,我想爬起来离开,一刻也不想再停留。我却动弹不得,像是被施了魔咒的木偶,呆呆地定在那里,看着她,以一种胜利者的姿势,转身一步一步往上走。
只剩冷风扑面,心被大雨浇灭。
梦境仿佛是自己漂浮在河流里,那些旋涡一个接一个地朝我袭来。周围都是猛兽,我在水底漫无止境地下沉,下沉。猛地醒过来,发现周围都是白色的,头脑有了意识之后,才发现是在医院里的病房。
后来妈妈告诉我,我在这里昏睡了三天三夜。彻夜地发烧,妈妈在床边焦急地喂我吃药。我的头沉得厉害,仿佛头顶上压了一块巨石,呼吸都变得极度吃力。
许落葵和许易阳是在晚上来到病房的,那个时候我精神还没有完全恢复。只能半睁着眼看他们坐在旁边轻声地说话,或者是许落葵为我在额头上换上湿的毛巾。
这是过了这么久之后,我第一次看到许易阳。半醒半梦之间,他似乎苍老了许多。头发长了,笑容淡了,胡子也没刮,凑在我耳边说话的时候,那些胡茬蹭到我的耳朵根子上,很硬很疼。
“春晓,坚强哦!”他将我的手捏在手里,我觉得温暖。那一刻,有温热的液体从我的眼角滑落,我无法控制住。时光恍惚在轰隆隆地往前退着,以一种无法控制的势头,最后定格在许易阳第一次住进这所医院的那天。
他那个时候昏睡在床上,我也曾这样悉心地坐在一旁,祈祷他能够快点好起来。但是,那个时候,我又那么自私,心里其实希望他永远就这么睡下去,睡在这里,睡在我盛开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