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永夜星火

01

手机最终还是找回来了,它被我遗落在了付款时的收银台那里。幸亏当时收银员帮我捡着了,不然落到身后的顾客手里,指不定现在它会流浪到谁的口袋里呢。

许落葵没有拒绝我的邀请,她甚至还有着些许激动。

电影是晚上九点四十的。林乐铭时不时地问我:“你要不要叫顾青空呢?”我丢了他无数个白眼。可他的嘴巴就是贱,非要我发脾气朝他大吼一顿,才肯罢休。

店里循环播放着最近流行的港台歌曲。林乐铭忽然抬起手,朝着落地玻璃门外的方向指了指:“许落葵来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也看到了许落葵。今天的许落葵,穿得像是一只在暗夜中绿得发亮的萤火虫。在人堆里那么扎眼。她推门走进来时,林乐铭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不大自然。

“嗨,票买好了吗?”许落葵在我旁边拉了一个凳子坐下。

“你今天是在扮演萤火虫吗?”林乐铭看着许落葵。

“哈哈,这是许易阳从香港带回来的。”许落葵倒是没太在意旁人或好奇或惊诧的目光。

“走吧走吧,去买可乐和爆米花,电影也要开始了。”我和许落葵同时站了起来,相视的一刹那,心照不宣地扯了扯嘴角。

看得出来,许落葵还是无法在有我在场的时候,和林乐铭顺畅自如地说话。那种微妙的关系,如电磁波一样干扰着彼此。在我面前,他们总是在斗嘴,在争吵,在较劲。但是好像所有的气话都不是说给对方的,而是说给我听的。

所以,我尽量把自己想像成透明人。但越是在乎一些事情,越是会出错。

比如,我故意表现出一副和林乐铭之间关系疏淡的样子,走路的时候也尽量靠在许落葵的边上,好把他们俩凑到一起。选座位的时候,我也选了边上的,把中间的位置留给了许落葵。

甚至在电影开始之后,我还偷偷去了好几趟厕所。我想着给他们多一点私人空间。没想到,到最后却变成了许落葵冷若冰霜地质问我:“夏春晓,你是不是讨厌我所以故意躲着我呢?”

我僵直在那里。“没有,我想你误会了。”我极力压低自己的声音。

“那最好。”

其实,到现在,我已经能够明白许落葵那时候的心情了。

为了自己喜欢的男孩子甚至可以从三楼跳下来,那种无畏的勇气是我所缺少的。即使人们常说爱会让人失去理智,但是我也无法做到像许落葵那般的决绝。而到了后来,她和林乐铭之间的关系也一直不咸不淡,大抵谁都不想自己付出的一切化为泡影吧。

于是,许落葵像变了个人,逐渐变得沉默起来,看见我们也没有了当初的热情,更甚的是她的眼神里总是带着深深的怨气,拿林乐铭的话说就是,好像我们谁欠了她几百万。当然这样的话,林乐铭只是在背地里跟我说过。

那个时候,我就会揪他的耳朵:“你瞎说什么呢!小心被雷劈!”我也曾试着婉转地跟她提起过这件事:“许落葵,我希望你忘掉一些事情,然后好好生活。”

那个时候的她只是点着头,也不说一句话,眼神就这么在空气中放空着。那个场景,就像是老师在批评学生,而学生只会不停地点头。因为在他们眼里,老师永远都是对的,都是自己做得不好。

她也一样,低着头,默默地看着地面。以为是自己做错了。其实未必,年少时候爱一个人,胜过爱自己。影片结束之后,我在电梯里对许落葵说:“顾青空的妈妈要请我们吃饭,一起去吧?”“好啊。”她侧着脸看着观光电梯玻璃外的霓虹灯。我没有想到,她会答应得如此爽快。我突然没有先前那么担心了,因为即使林乐铭不会陪我去,现在也有许落葵陪我一起去了。两个人总好过一个人单枪匹马地去面对吧。

02

周六的早上我是痛苦地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的,因为顾青空在前一夜打电话来嘱咐,周六他妈妈要提前给他过生日,生日场地定在了本市最好的酒店——华兴酒店。我如听命令,把闹钟定在了早上七点。

林乐铭和许落葵也都会去,因为是顾青空亲自打电话邀请他们的。没有人愿意在这一天扫兴,所有的恩怨情仇都被暂时搁置到了一边。其实本来也没有什么仇恨,大抵是我自己想多了。我和林乐铭打车到达华兴酒店门口的时候,顾青空正站在外面等人。见到我们之后,他迎了上来。“你们先上去,我还得等几个朋友,等会儿上来。”他说。“你妈妈呢?”我问。

“我妈还没来呢,估计中午吃饭那会儿才到吧。”

我跟着林乐铭一起进了酒店,这里真不愧为全市最豪华的酒店,装修得富丽堂皇,摆设也都很讲究。我一边暗自嘲笑自己没有见过大场面一边跟着林乐铭上了电梯。

顾青空的妈妈给他订的餐位在顶层的空中花园旋转餐厅里。听到服务生这么说的时候,我觉得我整个人都颤抖了一下。旋转餐厅的确名不虚传,四面都是落地玻璃窗,抬眼望去,整个城市的风景尽收眼底。

许落葵已经先于我们到了这里,见到我们之后,她站起来朝我们挥手打招呼。我们沿着玻璃窗走了一圈,最后来到了许落葵所落座的红色沙发旁边。

她递给我一杯红酒,笑着说:“听说等会儿要来一个长得又帅又有品位的男生。”“是吗?”我接过杯子,坐了下来。林乐铭在一旁研究着头顶上的水晶吊灯个数,忽然低头凑过来问:“谁啊谁啊?”“看你的灯去,别插嘴。”许落葵轻笑道。林乐铭轻叹一声,想必对灯也失去了兴趣,于是又起身去拿了一本时尚杂志来翻。我将身体缩进沙发里,当沙发将我包围起来的时候,有一瞬间,我想起了许易阳房间里的那个红色沙发。缩在里面同样也有这样的感觉。身子不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却刚好被许落葵看进了眼里。“很冷吗?”她问我。“没有,可能是我有点恐高。”这借口也太荒唐了点,但没办法。“又没站在边上,刚走了一圈也没见你说怕啊。没什么的。”她轻声安慰我。顾青空的妈妈走进餐厅的时候,我确信有一种强大的磁场感应在我的周围发生。是的,有那么一下子的触动,像是小时候见到了自己喜欢的某个长辈的感觉。

他妈妈脱掉身上的貂皮大衣,里面穿着赭石色的衬衣和皮裙。在国外生活了那么久,骨子里也透露出西方人的那种随性的气质。“hi,大家好。”她走近了我们的座位,笑了笑。“你怎么来这么晚?大家都在等你呢。”顾青空一脸愁容,似乎很不满他妈妈的迟到。大家都愣了一下,目光在顾青空和他妈妈的身上飘来飘去。看得出,他们母子感情并不深厚,因为顾青空跟她说话的时候,甚至没有叫一声妈妈。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并不同于许落葵跟许易阳。虽然许落葵是直呼许易阳的名字,但那更多的是体现出他们之间的亲昵。“骆翔来了吗?”顾青空的妈妈坐到了他旁边。“还没呢,堵在路上了,估计要过一会儿吧。”顾青空的妈妈倒了一杯红酒,然后跟顾青空碰杯:“帅哥,十七岁生日快乐。”喝完一杯,她又倒了一杯,跟所有人碰了杯,笑着说:“感谢大家来参加青空的生日聚会呢。”

在我和她眼神交会的那不到一秒里,我的心里突然涌起了大片的波澜。手竟然不自觉地轻微抖动起来。或许是刚刚喝了红酒的缘故,我的头也变得晕乎乎的,像是被一场大雾笼罩着。

坐下之后,大家便起哄让顾青空说点什么。他又站起来,看了看大家,然后又看了看他妈,最后才一本正经地说:“很高兴大家能陪我度过这个生日,我永远都会记住的。”

03

顾青空的话刚一说完,骆翔就带着他的女朋友风驰电掣般赶了过来。他们的气场足够强大,强大到令我瞬间屏住了呼吸。我没想到,他们口中说的帅哥美女竟然会是阿翔和杜迟。许落葵在下面拉了拉我的衣角,我扭过头去看了她一眼。她给我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说怎么会是他们。

我无奈地摇头。没办法,我也没想到骆翔就是阿翔,更没有想到,杜迟会跟着他一起来。这下好了,所谓冤家路窄大概就是现在这个时候吧。回想起那天晚上在“西门”咖啡馆里,阿翔告诉我杜迟失踪了。而此刻,她却忽然出现了。这样的局面还真让人有些怀疑到底有没有发生过什么。顾青空招呼他们坐下。他妈妈一直拉着阿翔在说话:“翔仔,这么久没看到你,你变得越来越帅了啊,也长高了,比青空都要高出一个头了呢!”“阿姨你也越来越年轻漂亮了呢。”阿翔的嘴巴很甜。“这是你女朋友?挺漂亮的嘛。”顾青空的妈妈看着杜迟说。杜迟的脸上随即荡漾开浅浅的纹路,她的笑恰到好处:“阿姨好。”她的声音嗲嗲的,我听得真想吐。那顿生日饭吃得颇为尴尬,大家都像有心事般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谁也没有提起杜迟失踪的事。当然,他们也有可能不知道杜迟失踪这件事。

后来,我们一行人又赶去了ktv。包房是提早就订好的。顾青空让他们先过去,而留下我陪着他去面包坊取生日蛋糕。“我们已经给你定做了蛋糕。”林乐铭忽然想起来似的。“好事成双嘛,反正我妈也给我定好了。”顾青空轻笑起来。出了餐厅,顾青空要了她妈妈的车钥匙,我们钻进了车里。傍晚的街道拥堵得像是瘫痪的下水道,车子以一分钟挪动几下的速度缓慢地前行着。“杜迟怎么来了?”我看着车窗外说。“阿翔来,她肯定一起来啊。”“杜迟不是失踪了吗?”

“失踪?”

“你不知道吗?就是你没来学校的那几天,杜迟也失踪了。”“你是怎么知道的?”“我……阿翔约我喝过咖啡。是他告诉我的。”我低声地回答。“他怎么没跟我说,他还跟你说了什么?”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急躁起来。“没说什么,就问我有没看到杜迟。”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说话的时候一直漫不经心地看着车窗外。可是因为堵在路上,车窗外全是车。那些车不时地按着喇叭,使得我的内心更加急躁。“以后他再找你,你一定要跟我说。”“哦。”

ktv里,阿翔和杜迟正在唱张洪量和莫文蔚的《广岛之恋》,他们站在前面,深情款款地看着对方。我推开门的时候,他们又一起看向了我们。“顾青空,闭上眼睛。”阿翔突然放下了麦,对着顾青空说。“干吗?”顾青空一脸的茫然。“你先闭上,等会儿就知道了。”杜迟说。我接过顾青空手里的生日蛋糕,走过去放到桌子上。顾青空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然后所有灯光一下全部熄灭,一个手推车被服务生推了进来,上面放着一个五层的巨型蛋糕。十七根蜡烛燃烧着。音响里也在这个时候响起了生日歌。

顾青空被阿翔拖到了包房的中央。“睁眼吧。”阿翔叫道。顾青空缓缓睁开眼睛。突然一下,林乐铭和许落葵,还有在场的其他人都从背后拿出了礼炮,在那一刻,同时拉开。五彩的礼花绽放在黑暗的空间里,在烛火的照耀下闪着金光。“happybirthday!”大家齐声说。

我也加入到了他们的行列,拿过沙发上放着的礼花,对着顾青空拉开了拉环。顾青空愣在了原地,他或许没有想到阿翔会如此隆重地为他庆生。他的眼里有星光般的碎光在闪动着。阿翔把他推到了蛋糕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几年都没有陪你过生日了,感动吧。”顾青空没有说话,但是从他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绝对被感动到了。“快许愿吧。”杜迟在旁边提了句。“嗯,许三个愿望,前两个要说出来,第三个就不必说了。”阿翔说。顾青空双手合十地站在蛋糕前,闭上眼睛,说出了他的前两个愿望。“第一个愿望,希望我的家人、朋友,都健康、快乐。“第二个愿望,希望高考之后能再去看一次海。”当他说到看海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他,他闭着眼睛的样子像极了一个虔诚的教徒。他说想去看海是因为我吗?我的心里泛起了一股淡淡的温暖。“第三个就不用说了。”然后是静默的十几秒钟时间。许完第三个愿望之后,顾青空睁开了眼睛,然后和大家一口气吹灭了蜡烛。灯光亮起来,顾青空开始拿着刀叉切蛋糕。“每人一份啊,吃了寿星切的蛋糕都会心想事成的啊。”阿翔在一边自顾自地说着。

04

快到寒假了,学校的事情突然多了起来。在放假之前的元旦晚会上,许落葵要和他们班的同学一起表演一个话剧。

她彻底成了一个大忙人,整天在礼堂和教室之间两点一线地跑着。偶尔,我和顾青空会去礼堂看他们排练。林乐铭对话剧没有兴趣,所以他宁愿在篮球场上多打会儿篮球。

晚上,等话剧排完之后差不多也快九点了,天早就黑透了。我们一起到操场上去找林乐铭。他一个人在篮球架下来回地跑动着,上篮,投球。“就完了?”他看到我们后,将篮球用手指旋转着。“走吧,吃饭去。”通常都是这样,我们在学校外面的川菜馆吃完饭,然后各自回家。我和林乐铭一起走,顾青空和许落葵往一个方向走。偶尔林乐铭提前走了的话,顾青空会送我回家。我跟他问起过那个关于看海的愿望。他只是笑而不语,仿佛那是一个不可泄露的秘密。他不说,我也就不再去猜测。总会等到秘密被揭开的时候,我这样想着。就这样又过了一段时间,日子平淡如水。顾青空告诉我说有流星雨的时候,我正在网上玩杀人游戏。他在电话里说,已经在我家楼下了,让我赶快下去。于是也没顾着游戏还没结束,我就匆匆跑下了楼。那天晚上头顶没有月亮,黑漆漆的一片,近乎于永夜。而新闻报道说,今晚将会有一百年来最大的一场狮子座流星雨出现。

第一颗流星划过夜空的时候,正好是晚上十点整。那时候,我差不多快睡着了,脖子因为头抬得太久感觉酸酸的。

广场上有人开始欢呼,顾青空仰着头用手指着流星划过的方向。兴许是等得太疲惫,在这之前我都好几次跟顾青空说算了,回家吧。但是,他坚持要看,让我再等等。

我在听到那些欢呼声之后,瞬间有了精神,像是被电流击中,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快看,第二颗。”顾青空朝着天空喊道。这一次,我真真切切地看到了流星,它划破了无垠的夜空,瞬间点燃了那条轨迹。“快许愿吧,听说看到流星后许的愿最容易实现。”顾青空说。

我闭上眼睛,在许下了希望家人朋友幸福之外,我还很自私地许了个关于许易阳的愿望。

只是轻微的一个小小的幻想。我希望他能够懂得我对他的喜欢。

是的,只是喜欢。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爱。

“你许的什么?”顾青空把头转了过来。

“那你呢?”

“我希望我们能在一起……”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周围的人再次发出了惊呼。一颗又一颗的流星瞬间闪现。

那一晚的天空美极了。

顾青空一本正经地告诉我说:“真想我也变成海,那么你就天天可以看到海了。”

说实话,听到他这样说,我是很感动的。他还记得我的愿望,他把我的这个愿望放在了心上。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的睫毛,他的鼻子,他的嘴巴,他笑起来露出的洁白的牙齿,他说话时习惯性皱起来的眉头。

那一刻仿佛时间静止,所有的人在广场上拥抱。顾青空也拉着我的手,他的手掌宽厚温暖,像是一种古老植物的树叶。我的心是宁静的,像是经历了千万年岁月的洗涤,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距离上次看流星雨已经过了两周了。礼堂里人声鼎沸,每个班都在表演着早已准备好的节目。许落葵编导的话剧在倒数第二个节目。

当台上有人唱了一首黄磊的《我想我是海》之后,顾青空说出了那样的一句话。经过那一场流星雨,我觉得我和顾青空之间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

我曾在梦里梦见过他,我们一起牵着手在海边的沙滩上奔跑。海水蔚蓝,蔓延到天的另一边。海水轻柔地拍打着我们的小腿,远处有悠长的像是回音一般的声响。海鸟像箭一样冲进海浪里。

那是我曾经向往过的场景,和心爱的人一起去看海。

只不过,那个时候,心爱的人可能是后来我生命里遇到的任何一个。直到遇见了许易阳,他成了我想要与之一起去看海的人。但是,我绝对没有想过要和顾青空一起去看海。可是现在呢?我忽然想要牵起他的手,马上就去海边,一刻也不想耽搁。他不会知道,那晚在流星雨降临的时候,我最后许的愿望是,希望顾青空,一生都平安喜乐。只有这样,才不枉费他一直对我的好。许落葵的话剧结束之后,我们跑到了后台,一人给了她一个拥抱。但是,我还是捕捉到了她眼里的失望。因为林乐铭有事没能来。

05

顾青空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给花盆里的花浇水。电话在包里响不不停,我腾不出手来接电话,心想等会儿再回过去吧。可是电话一直响了好几遍,我将洒水壶放到一边,擦了擦手之后,接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