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忧郁症

见信如面。

paloalto的秋来得早。进了旧金山城区,到处是上坡,下坡,走路便是爬山。过街老太太走得好慢,累着了吧,一个红灯结束了,她们才走到路中间,司机都不敢开,等她们过了街,下一个红灯又亮起来。

渔人码头有蟹吃,觉得太贵,以为远没有我们那边的好吃。一面心疼钞票一面腹诽,结果回去就拉肚子,很灵吧?

事情很多,论文,读书,打工,有时候堆下来根本没勇气去做。累得地也不想扫。厨房冰箱小格子里置很多打折面包,泡牛奶好吃。我现在瘦了,上次你说牛奶泡蜂蜜再泡面包很增肥。可惜没买到好蜂蜜,这里蜂蜜贵得打死人。

你一切都好罢。我这里有个室友,台湾人,叫冯枚卿,也很瘦小,发呆的背影很像你。所以我跟她亲近,偶尔会跟她提你。她一开口就不像你了,她哪里有你的桀骜?我总嫌她声音细柔。笑。不过她脾气好。东屋有一对韩国情侣,总来问我们借米,借了又不还,棒子可真够讨厌的。

我知你现在犹豫着未来的选择。当初见你兜头杀出去找工作,别人看不出,我独独看到你满心的不甘。我们彼此都是这样,无法向对方有任何隐瞒。记得那年突然到我们学校,你喜欢得那样,不管不顾地陪他。后来你准备演讲比赛,那么用功,却又半途折返,我怎不知你心中的起伏跌宕?当初那个得了你名额去早稻田大学的女生已经在日本念研究生,人生就此一转,前途未可限量,可那本来该是你的所得,为什么要继续放弃呢——不要怪我牙尖嘴利,因为你是我唯一一个可以对着放肆而不必计较后果的人。

唉,真觉人生太短,恨不把睡觉吃饭的时间都拿来阅读、旅游、观影。噢,不,吃饭也是乐事,现在我无比想念家里的有皮红烧肉,韧结结,糖醋熬的黏汤,泡粳米饭最好吃,别处都做不来。

你母亲近况如何?代为问安。

若要询我的意见,我还是支持你上京。或者,争取了名额去日本读书。无论时代怎样变,你都是喜欢读书的,我还不知道你?我们自然要堕到尘世底里为营生筹谋,然而我们偏还是那么固执地要在自己的路上挣扎。这是好的。常有人规劝我们该如何如何收束心思,不要痴心妄想云云。脚踏实地当然不错,心如死水就不对了。反正就这么短的人生,挥霍也挥霍了,刻苦也刻苦了,老子所说天地不仁,那我们自取了这份决绝,一心向前,让所有讨厌的言辞规劝都见鬼吧!

爱你的桂信

桂信:

展信如晤。

什么事都无法瞒住你。我现在的确在踌躇,不知该怎么做。教书的生活无聊至极,有时我都羞于面对你。你现在大概在宽展幽深的图书馆孜孜矻矻,我却每日重复教授五十音图,且多天不曾认真读书,实在面目可憎。那时和朱平分手分得多潇洒,就是有难过也未尝不是自矜自伤,对他的情分其实很淡。现在不一样,回想起来沉默的两年竟都是为了。这个人我很喜欢,很合我意。见了他之后我眼里也再见不得其他男子。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沉溺总是不对的,所以每天都逼着自己念书,唯恐堕落。

上周回陆桥,带妈妈看中医。她的忧郁症已经好了许多,但独居寂寥难免发作。她又是心细的,嘴上说万事皆空心如死水,事实上烦恼忧怖还是多。怎可能断绝呢?我记得小时候陆桥有个和尚,跟镇上女人偷情,败露时大大方方说,和尚不是人啊?是人都有贪嗔爱痴。妈妈现在还算配合,我给她配齐中药熬一服,她也吃了。我叫她每天按时服药,她答应了,说药也是钱买来。这样很好。

我的确有私心。虽然他还没有提叫我去北京的事,但几次言语已有了这层暗示。他不想说破,似乎是看我的意思,态度很谨慎。

我若去了北京,肯定想继续读书。父亲还有四年出来,他们的意思好像是待在陆桥不回城了。这不是坏事。但的家长是无法接受的吧。该死,看我想到哪里去了,停停停。

我今年新种的石蒜养得很成功。花开后拔叶,很青翠。石蒜这个名字很好,本色敦厚,偏叫什么彼岸花、蔓珠莎华,很不相配。

我跟说这些,他比我冷静客观,少有明显爱憎,偶然说出的话又叫我惊奇。大概就是相看两不厌,我就觉得他好怎的?笑。

最近看胡兰成的散文,读一两篇还罢,看多了觉得真烦,总是自作聪明地遣词用句,才华也是有限的。难道张小姐当初是被他这样天花乱坠地迷住?可怕的是还有一干后人仿着他的腔调作文,《万象》上有个上海女人写文章,气味简直和他如出一辙,我看他那句“是天地有亲,是人世大吉祥”差点惊死,活脱脱又一个胡兰成,真是不学好,可恨可厌。不过胡兰成有一句很可爱,“这样的信我可以写得很快,四页一千六百字,只花一小时,写文章有这样快就好了”,我也是这样说,给你写信总是写得很快,不计较错别字语法之类,也不怕说错话。

你在那里处处保重。

安。

爱你的青野

青野:

这几天感冒,睡了好长时间,懒得给你回信,心情也有些灰,觉得异国到底不如家乡。留学生之间算计也不少,想起来也真头疼。幸好天气晴朗,感冒好得快,心情当然也好。你不要挂念。

你家里情况稳定我就放心。抑郁症不难治,重在心理调节。

关于,我非常赞同你们在一起。北京又不远,坐火车到上海不过一夜工夫,你在上海不也不能时时陪伴父母。至于他家人那边,我想还是看对你的感情吧。如果他当真也很爱你,那其他困难都不算什么。如果他不爱你,那么这些事情会作为他拒绝你的理由。我听你描述,知你已经动心,这是好事,你不必自苦,我很为你高兴。

石蒜花啊,以前高中学校不是有很多嘛,开得火暴暴,花蕊很好看,就是不香。我现在连仙人掌都懒得养,功课多,考试得拔尖,不然教授会很奇怪地瞪你,好像亚洲人天生就该成绩好一样。

胡兰成我一向不喜欢,油滑得很。不过他的入室女弟子朱天文朱天心姐妹我很喜欢。天文冷峻,天心狡狯,都很好。

“保重”啊,近来我不仅“保重”,还增重,美国的饮食真不养生,平时自己没空煮饭就吃快餐,稍微一吃就胖。还有牛奶泡面包果然催肥,要死要死。不过不生胖一些,哪有力气功课、爱恨?我还要这泼剌剌的好岁月呢!

听说钱熠要去台湾演一场戏,不错。当初上昆跑了一个华文漪一个钱熠去美国,导致上昆至今没有好的闺门旦可看,私心揣测在美国的闺门旦们组团“美昆”吧!华钱二美人还不知怎么倾倒众生。

又,期待你及早作决定,上京去。

安。

爱你的桂信

桂信:

展笺如面。

知道你功课忙,日常也不想着多给你写信,有时候特别想跟你说话,恨不得即刻扯着你的袖子来。但要藏着,储着,隔天一并儿跟你说,像小时候吃葵花子,总觉得一粒一粒嗑太没劲,就一颗一颗剥,攒了一拳头往嘴里倒,哇呀呀,真是香死了。

你说灰心,这多正常,跟高兴打喷嚏一样。因为我也灰心。妈妈生病,爸爸坐牢,那段日子心简直要灰死了去。不过万幸,我们现在都好好地活着,内心丰盈,用你的词,就是“泼剌剌”,我们大概早晚要成妖精的啊。

提到钱熠,想起陈世争的牡丹亭,又想起白牡丹。白牡丹现在到处巡演,实实在在把沈丰英和俞玖林耽误了。在过去,就是再大的角儿,每天都得练功吊嗓排新戏。可怜还有在白牡丹里跑龙套的,最可惜的还是顾卫英。多好的闺门旦,就是在扮相上输给沈丰英,才沦落到跑十二花神之一的龙套。老姐上次在苏州,说外人都围着沈姐姐转,顾姐姐憔悴很多,一个人在化妆间练身段,也不大有人来往。幸好顾姐姐一直没有放弃,拿了两次梅花奖,专业水平是摆在那里的。别人不知,我们清楚,我们心疼。剧团里种种不公大家讳莫如深,只能说一句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另外,我已决上京。此事家母暂不知,唯恐她操心太多。待及事情稳妥再议不迟。

匆匆及此,顺颂:

清安。

爱你的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