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了电话后,施喜念听到,屋外的风雨似乎越来越甚。
担忧与恐惧即刻盘踞在施喜念心上,她不敢告诉陆景常自己并没有约他见面,更不敢说陆景丰没有在自己身边。屋外风雨滂沱,她莫名地感到害怕,她怕陆景丰一人流连在外出了意外,她怕成为陆景常最讨厌的人。
冒着雨赶往品清湖公园时,她一直在祈祷着,希望陆景丰安然无恙。
然而,她却怎么也没有想到,当她赶到品清湖公园时,陆景丰已经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啊……”
这场梦很快戛然而止。
施喜念惶恐不安地从尖叫中醒来,脑子里还残留着陆景丰惨白的脸,无法忘记的脸,每一次记起,都叫她于心有愧,于是,一声一声的“对不起”嘶哑在空气中,惊扰了早晨的宁静。
b04/b
兴许是回忆太过沉重,施喜念连续好几个晚上都被困在梦魇的迷宫里,兜兜转转,像把人生中最黑暗的那个夏天重复了无数遍。而,每一次重复,她都企图想要抓到蛛丝马迹,找出当年证明自己“罪名不成立”的证据的破绽。
没有人知道,每天都顶着一对黑眼圈,出现在教学楼、图书馆和宿舍三点一线里的施喜念,将自己困在了梦魇里。
每一个人都以为,是毫无建筑知识基础的施喜念想要转到建筑设计专业,所以才没日没夜地努力。
他们说,施喜念放弃了陆景常,爱上了建筑行业里著名集团的继承人。
除了戴心姿、连芷融,除了不愿意相信这传言的陆景常,几乎整个学校都信了施喜念的移情别恋。
有人朝陆景常打趣说“恭喜你终于摆脱纠缠”的时候,陆景常愤愤不满地将手里的篮球砸向了篮框,篮球没有进框,框却歪了。紧接着,鸦雀无声之后的欢呼,落在陆景常的耳朵里,像极了讽刺。
谁也不知道,“施喜念放弃了陆景常”这件事,对于陆景常来说,是一件糟心的事。
他想说,“没有什么可恭喜的”,但最终,他只是冷冷地甩下一句“不打了”,便拂袖而去。
穿着篮球服的他,竟不知不觉地走进了图书馆。
直至下意识地看向某个窗口的位置,看见了施喜念低着头的侧脸,他才惊觉自己身在何处。
来不及撤退,施喜念皱着眉头陷入沉思的模样已经占据了他的视线。
她又遇上了难题。
正想着,尚未思量好该不该插手,他已不由自主地迈开了脚步,慢慢地走近,行动快于心动。
兴许是施喜念的“名气”作祟,早在她提出转专业申请的第三天,学校里就已经有了各种版本的传言,陆景常也从旁人的笑话中知道了这件事。
起初,他还在猜想,她之所以想转到建筑设计是不是因为他,那时候,把猜想当了真的他,心中按捺不住地窃喜着。后来,当听闻她是为了郭梓嘉才想涉足建筑设计时,他的心又被愤怒与妒忌包裹着。
但,到底没能放下。
就算他不是她转系的原因,他也做不到对皱着眉头的她视而不见。
于是,当林娜在众目睽睽之下为难她挑衅她时,他站了出来。他没想过,气急败坏的林娜会当众质问他对施喜念的感情,虽然他脸上风平浪静,但突然顿住的动作,小心翼翼地借着余光去看施喜念的小举措,都是在忐忑不安的证据。他怕施喜念会信了林娜的质问,所以,他故意说她想学建筑设计不过是异想天开。
没有人发现他的口是心非。
就连施喜念都不知道,突然出现在脚下的写着知识重点的小字条,是说着她异想天开的陆景常悄悄留下给她的。
此后,他好像迷上了这种游戏,乐此不疲地在图书馆“偶遇”施喜念。
他不想让她看见,于是每一次她都没有发现。
大概,施喜念也永远不会发现,每一次她皱起眉头时,他就忍不住靠近。他总有办法探知她的迷惑点,小心翼翼地将答案“藏”在她所能找到的地方,或者是在书上的页脚折上一角,或者是利用新注册的邮箱,将答案发送到她的邮箱里,又或者是在她要借阅的书上贴上标签标注,甚至怕她认出他的笔迹,还故意将字写得很丑。
所有的巧合,施喜念只当成上帝的眷顾。
包括这一次。
突然有人来找她借一下专业书,兜一圈回来,书上多了几条用铅笔画出的波浪线,仔细琢磨,正好是她想了一个下午都不通的知识点答案。
施喜念不由得多想起来,拽住男生便问:“这是你画上去的?”
男生笑笑说:“我刚才就想看这段,因为习惯一边看一边画线,所以不自觉地就画上了,不好意思,要麻烦你帮我擦掉了。”
“没事。”施喜念也笑笑,心下暗自感慨,最近上帝似乎格外眷顾她。
她没有看见男生笑容里的紧张,自然也察觉不到身后不远的地方,一身球服的陆景常正凝望着她。
即使他不是她涉及建筑设计的原因,他也想充当她的上帝,忘了可恨的郭梓嘉的存在。
毕竟,这是他深爱着的建筑设计。
他想,他只是放不下对建筑设计的在意而已。
陆景常这样说服自己,把舍不得当借口,把喜欢深埋心底,仿佛只要心意不暴露,那就不算犯了规。
直到有一天,在图书馆外,施喜念拦住了他的去路。
他以为事情败露了,蹙着眉忐忑地盯着施喜念,心紧张得怦怦乱撞,人却僵在原地。
可施喜念咬了咬牙,却说:“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不想跟我说话,但是我只是想跟你说声祝贺。”
他有些莫名,心跳也缓了下去。
“刚才偷听到你们讲话,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只听施喜念继续说,“阿常……陆学长,你终于可以不用彻底地放弃理想了,郭氏集团是很有名气也很有实力的集团公司,你能够顺利进入郭氏集团实习一定……”
“你的意思是,我高攀了郭氏集团?”醋意莫名生起,陆景常将重点安放在最后一句,生生地掐断了她的话。
“不,不是……”施喜念慌张地摇头。
之所以鼓起勇气拦住他,不仅仅因为他是郭氏集团有史以来第一个兼顾建筑设计与法学专业的实习生,也是第一个大四第一学期都还没结束就被录用为实习生的学生,更因为他可以不用彻底地放弃建筑设计的理想,既可以继续学习建筑设计,也可以兼顾法学学习。更何况,那是集合了世界顶级建筑设计师的郭氏集团,陆景常一直憧憬着能与他们比肩。
所幸他足够聪明,所以没有被她彻底夺走了理想。
所以,她按捺不住地替他觉得开心,开心到眼泪都盘踞在眼眶里。
看着她眼里闪烁着的泪光,看着她从嘴角蜿蜒到眉眼的盈盈笑意,陆景常拦不住放飞的心思,兀自笃定她没有移情别恋,只是,嘴上还要确认一遍,他问她:“你是因为郭梓嘉才想学建筑设计的?”
“啊?”施喜念反应迟钝,怔了一秒,立刻摇头摆手,“不是!不是的!”
“哦。”笃定得到确认,陆景常却强忍着雀跃,依旧冷着脸,甚至故意说,“是不是都跟我无关。只是,作为学长,我想奉劝你一句,建筑设计不适合你这种女生。”
“我这种女生……”施喜念抿了抿唇,“是什么女生?”
“笨、蠢、没有主见。”陆景常毫不客气地讽刺,“说白点,你连工地都没去过,一间房子一栋楼怎么建成的都不知道,学什么建筑设计。你是小看了这一行,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以为就凭你这样只会用蛮力学习背书的,都能当建筑师?”
b05/b
对于陆景常讽刺的话,施喜念在意了,而且十分在意。
兴许是想要证明自己可以代替他实现梦想,于是执拗起来,施喜念便盘算着趁着没课的周四下午,一个人去工地里实地体验。
只是,在离开宿舍前,她隐约看见,戴心姿的书桌上多了一个袋子。
转身的动作突然就收了回来,一双水灵灵的眼珠子立刻在眼眶内来回溜转着,目光紧紧锁住在戴心姿的位置上。
除了那个袋子,一切还是原来的模样。
算一算,戴心姿也差不多有一个星期没有回宿舍了。
施喜念是通过戴心姿微博上的一张照片,才知道她去了c市的。那日,在林娜来找她的麻烦之前,施喜念就已经登录过微博,看到了戴心姿上传到微博上的照片。照片里,戴心姿笑容甜美地举着手,两只手指贴着脸颊,比着“二”的手势,而真正引人注目的是不远处被偷拍入了镜的郭梓嘉,只见他坐在饭桌前,一边看着报纸,一边吃着早餐。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戴心姿是在郭梓嘉的家里。
从发微博的时间以及郭梓嘉吃早饭的一幕也能够猜测到,前一夜戴心姿或许是在郭梓嘉家中过夜。
后来,一天两天三天,戴心姿还是没有回来。
施喜念不敢过问,也自觉被剔除了闺密身份的她没有资格过问,便只悄悄地问了王淑艳,而后才知道,戴心姿请了三天的事假。再后来,她又从王淑艳口中听说戴心姿回来了,只是,戴心姿似乎决定要住在校外,每天都只在上课的时间到学校教室上课,一步都未再回过宿舍。
曾经是亲朋密友,如今她却只能从听说里知道关于戴心姿的一切。
施喜念越想越觉得心酸,眼里忍不住有了泪水。
随之,在王淑艳从眼前走过时,她连忙吸了吸鼻子,一把拽着对方的手,问道:“淑艳,心姿是不是回来了?”
“chris,chris!”王淑艳皱着眉,瞪着眼睛,嘴角生硬地拉扯出弧线,深呼吸后,她才一脸郑重地声明,“施喜念,我真的特别不喜欢你这个没记性的缺点,都一年了,你能不能有一次是顺着我的心意叫我英文名?真的,我跟你说,下次你再叫我本名,我一定不会再忍你了!”
“对不起,淑——”
“嗯?”
“chris。”对上王淑艳故作杀气腾腾的双眼,施喜念尴尬地赔着笑,然后迅速摆正主题,再问,“心姿是不是……”
“回来了,又走了,没有说话,没有问过你。”王淑艳一口气回答完问题,再次强调了一遍“chris”,然后径自走开。
施喜念笑笑,依旧没有在意“王淑艳”与“chris”的差别。
王淑艳特别讨厌自己的本名,自懂事后就一直想改掉,无奈名字是奶奶给取的,父亲对奶奶很敬重,根本不允许她动这念头,于是无可奈何的王淑艳只能给自己取了“chris”这个听起来很潮的英文名。
偏偏,在所有人都记住她叫“chris”的时候,施喜念一直在叫她“淑艳”。
她一点也记不得,王淑艳说过的对于名字的记恨,没心没肺的,气得王淑艳好几次都要几欲爆炸。但是,看着戴心姿桌子上的袋子,从来不怎么接触化妆品的施喜念却认得,袋子上面的logo是戴心姿最喜欢的某化妆品牌。施喜念甚至还记得戴心姿说过,那个品牌哪个系列哪个色号的口红是她的最爱。
或许她的心真的很小,方方正正的一小块,储存空间也有限。关于爱情,只能塞得下陆景常的所有;关于友情,也只够塞得下戴心姿的全部。她为人又太笨拙,不懂得定时删除,更不懂得彻底删除。
所以,戴心姿不会明白,她对施喜念来说,是怎样一种唯一。
她有太多的好友知己,施喜念也清楚,自己不过是她亲朋密友的其中之一。
或者确切一点说,已经是曾经了。
脑子里忽然闪现的“曾经”一词,令施喜念不由得蹙起了眉头,长出了一口气后,她收起了目光,默然离开。
按照原定计划,她是要去工地实地体验的。
施喜念看中的施工工地距离学校不远,据说是某银行的新办公点,从三个月前就开始施工,如今远远看去,整栋楼的外墙立面都已经砌好了,五层楼高的铅灰色大楼就立在眼前,只是周围仍被竹架包裹着。
过了马路,站在工地大铁门外的施喜念却被保安拦住了去路。
因为并不是施工人员,也不是施工集团的工作人员,施喜念费尽了口舌也没有得到保安的放行,只得意兴索然地转身。
然而,谁也不曾想到,向来安分的施喜念竟也学了不安分的法子,趁着保安上厕所的空当,偷偷溜进了工地里。本就毫无建筑知识,这一刻施喜念就连不得随意进入施工工地这点常识都忘得一干二净。若不是为了陆景常,她大概这一辈子都不会与建筑有任何牵扯吧,除了以外行人的标准去欣赏陆景常的建筑设计。
第一次实地探查,站在灰尘滚滚的工地里,施喜念既紧张忐忑又不知所措,只能在大楼底下溜达着。
外行到底是外行,虽然就在施工工地,她却不知道目光应该放在哪里。
漫无目的地兜转了半晌,正当施喜念意欲进入楼层内时,忽然有红色的砖头从天而降。
“啊——”
“嘭——”
吃痛的尖叫声先于砖头落地的声音。
随即,施喜念一脸痛苦地蹲在地上,左手捂住了右臂,方才从天而降的砖头,正好与她的右臂亲密接吻过。等工人们闻声而来时,血已经渗了出来,在灰色的t恤上晕染出一块棕色,而她手指的指缝中也有了血色。
对于突然出现在工地并且受了伤的女生,工人们都慌张起来。
被围住的施喜念倒是心虚,忍着痛,下意识地道歉,说:“对不起。”
她的声音哽咽着,听起来像是在委屈。
于是,有人结结巴巴地解释:“姑娘,你……你怎么跑这里来了?这不是你这种女孩子来的地方,我在……我在二楼清理用剩的材料,这砖头我……我不是要砸你的,是不小心踢到,所以才……才会……”
听着对方语气里的不安,施喜念用力地摇头。
谁也不知道,她脑子里闪现的是陆景常的那句“异想天开”,手臂上的伤与痛似乎是印证了陆景常的评断。
她想着,蓄在眼里的泪忍不住就掉了出来。
大家都以为她伤得很重,而她的难过不过是发现,陆景常的梦想,她似乎守护不了。
b06/b
施喜念又一次成为众人议论的热点。
或者,更确切地说是笑话,茶余饭后消遣时间的笑话。
譬如晚上八点过后的这一刻,结束了学生会的活动回到宿舍,陆景常一进门就听见了男生们大声说大声笑的声音。
他朝着管叔明的位置望去,六七个男生围成一堆,除了同宿舍的室友,还有隔壁宿舍的“邻居”。
不必细听,陆景常也能猜得到,茶余饭饱之后就围在一起的男生们是在讨论着女生。
只是,隐隐约约地,“施喜念”这三个字顺着空气落入了他的耳朵里,他才知道这一次的女主角是施喜念。
心蓦然一动,陆景常仍然强作淡定。
对于任何关于施喜念的流言,陆景常都是反感的,即使那些传言多多少少能让他知道她在哪里在干什么。他向来不喜欢施喜念太过“耀眼”,从前是怕她太优秀,惹得男孩们的注目,怕她不再是他一个人的小女孩;到后来,他怕的是那些指指点点,怕每一句尖酸刻薄的评判,因为他看见,那些落在她身上的光都带着刺。
如果他可以爱她,那么,即使有再多的刺朝她飞去,他都可以义无返顾地挡在她身前。
但,他不可以。
因为不能爱,连保护的资格都被剥夺。
想着,陆景常一个深呼吸,选择了屏蔽。他以为,置之不理,就能全身而退,偏偏路过耳畔的每一句议论都充斥着嘲讽,鄙夷蔑视的声音、玩笑讽刺的语气,踟蹰在他耳边,挑拨着他的情绪。
于是,他在意了,眉心蹙起,捧着书的双手也用着力,沉默着的拳头青筋暴露。
其实,自从弟弟与母亲逝世后,他对施喜念说的每一句话也都尖酸刻薄,也是赤口毒舌,甚至与这些无关紧要的人相对比,他说出口的话,杀伤力更是翻倍的。乃至于,有些人对于施喜念的恶意,全源自于他对她的讨厌。
这些陆景常都知道,可到底是不一样的,他与他们是不一样的。
他所有的恨,都源自于爱。
他有多爱她,就有多恨她。他嘴里吐出来的话有多刻薄恶毒,他心里就有多舍不得她在别人那里受到一丁点的委屈。哪怕他是要亲手将她推进地狱,他也看不得别人把刺插进她的心。
愤怒蠢蠢欲动,濒临崩溃时,管叔明的一番话,叫他再不能安生。
只听他说:“听说你的小迷妹受了伤进了医院,你知道她为什么会一个人跑到工地里去吗?工地里可都是男人啊,大都是外地来的,都好几年没和老婆孩子见面了,施喜念该不会是吃了什么亏吧?”
陆景常转过头时,正好就对上了管叔明抬着下巴,一副淫邪的挑衅模样。
没有人注意到,陆景常瞪着管叔明的眼里充斥着盛怒,火光在灼烈着,等待着吞噬对方的那一刻。
听到了管叔明阴阳怪调地暗示,他们都哄笑起来,笑声里狂妄着嘲弄。
不言不语地站了起来,陆景常快步走近管叔明,一拳打了过去。兴许是早有预料,在那一拳飞来时,管叔明迅速地抬起了手,一只紧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包住了他的拳头,挡下了攻击。
随后,他嘚瑟地笑着,双手还在用力,宛若是在示威,嘴上也还在继续挑衅:“微博上可是有我们学校的学妹在关心她呢,说什么,该不会是被郭梓嘉给吃干抹净然后抛弃了,一时想不开,就去找民工叔叔们了吧。”
闻言,心中的愤怒霎时炸裂,如同火山爆发,陆景常眼睛都被烧得火红。
“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声音落下的同时,他左手抬起的拳头成功地转移了管叔明的注意,就在管叔明松开双手去挡住他的左拳的刹那,得到了释放的右拳狠狠地砸落在对方的肚子上。
这一拳下去,管叔明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这是陆景常第二次出手教训管叔明,上一次还是他利用施喜念的良善,骗她说陆景常丢了学费的时候。
陆景常记得,那一次,他已经是手下留情,因为他知道管叔明是一时迷上了赌博,欠下了小额高利贷,所以才不择手段地骗了施喜念。那一次,管叔明求了他好久,让他至少宽容一个月的时间,但陆景常坚决不肯,于是才与管叔明结下了这梁子。
从前,施喜念没有出现,他们也相安无事。
后来,是管叔明借着室友的名义将施喜念玩弄于掌心之中。
陆景常想想觉得可笑,曾经没有肝胆相照过,现在却有了血海般的深仇。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管叔明,心下踌躇着,需不需要再添一句警告。不承想,旁边呆立着的男生缓过神来,忽然就挥来了一个拳头,正中陆景常的脸。猝不及防之间,陆景常脚步踉跄着往后退去。
有室友已经拉住了男生,嘴里劝道:“别打了别打了……”
陆景常咬了咬牙,拇指指腹抹过嘴角,血滴在指腹上开了花。随即,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唇上的血腥,朝着嘴上还在骂骂咧咧的男生看去。
那是隔壁宿舍的男生,也是管叔明的好兄弟。
对方为了兄弟两肋插刀的大义,叫陆景常觉得好笑。
可,更好笑的是,他居然从男生眼中看见了疯子一般癫狂狼狈的自己。他已经忘了,这是第几次因为施喜念而发狂,他只知道,每狂一次,对施喜念的恋恋不舍就又多了几分。
他向来都不是不知分寸的人,理智清醒,他便强迫着自己收起了怒火。
若不是管叔明猛然狂笑起来,又将施喜念挂在嘴边,他不会再一次被激怒。
管叔明说:“陆景常,别装着正气凛然了。你生气,不过是因为施喜念没有找你,反而是便宜了郭梓嘉,便宜了那群民工叔叔罢了。如此说来,你堂堂建筑系法学系的高才生,该不会是喜欢那种恬不知耻的女生吧?”
他的每一个用词,都极尽恶毒。
陆景常勃然大怒,最后的一丝理智都丧失了,犹如一只刚获自由的困兽,倏忽间扑向了管叔明。
一场激战惊扰了这夜的静谧。
直至宿管闻声而至,将他们分开,一切才暂告一段落。
这是一个注定不得安眠的秋夜,陆景常独自游走在静谧的校园里,将记忆洒在深夜的瑟瑟秋风里。
关于施喜念的记忆,从去年夏天开始就变了味道。
陆景常想着曾听闻到的关于施喜念的闲言碎语,忍不住思量,到底什么时候,她才会罢休?
不该继续深陷的爱,她该转身潇洒地离开。
可惜,她从来都不是聪明的女孩子,她总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就是撞了南墙,她也常常会执拗地继续往下撞。
这就是施喜念,有时候死心眼得令人无可奈何。
陆景常叹着气,抬起头,才惊觉他已经站在了医院的大门口。
施喜念就在医院里,在住院部的某个病房里,她或许已经熟睡了,正在做着一场有关过去的梦,梦里或许会有他的身影,又或许,她失眠了,正眼巴巴地看着天花板,心里惦念着他。
他想着,脚下来回踌躇着,最终在玻璃门前顿住。
深秋的深夜,医院里到处弥漫着诡异且阴冷的气息,他定定地看着被玻璃门隔开的昏黄着的世界,嘴边是失了颜色的浅笑。
转身离去时,他嘴里还在倔强地呢喃着:
“施喜念,我一点也不想关心你的。一点也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