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册 第二章 遗失在清和初夏

可是,最终法官还是落下了“无罪释放”的判定,因为卖鸡蛋饼的大爷认出了施喜念,为她做了不在场证明。

一切看似就此结束。

施喜念没有半点侥幸的心理,她只觉得她有罪,尤其是看到陆景常和冯云嫣的时候,甚至想到母亲声泪俱下地说着“为什么是她”的时候。

没能“罪有应得”,施喜念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大家。

当施喜念浑浑噩噩地从法庭出来时,等候在一旁的冯云嫣猛然冲了过来,狠狠地往她脸上打了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清脆的声音漫在空气中,引来了周遭人群的注目。

“你这个杀人凶手!他们怎么能放了你?!呜呜……”紧随着刺进耳朵里的,是冯云嫣撕心裂肺的咆哮,“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叫我们家景丰去死?!你的心怎么可以这么歹毒?!你该下地狱,你该去死的!”

面对冯云嫣不依不饶的拉扯厮打,施喜念没有反抗,默然地接受着这应得的责罚。

此刻的她,就犹如行尸走肉一般,整张脸木然着,看不出半点情绪,就连眼睛都没有一丝光。

看着施喜念这番模样,陆景常的心不由得泛起了怜悯。

理智与冲动在脑子里扭打成一团,他强忍住关心的意思,迈步上前。花了好些力气,他才拉开了崩溃绝望的冯云嫣,而后用痛恨的眼神瞪着施喜念,森冷着声音说:“我们一定会上诉的。”

施喜念仍然目无表情。

直到看着陆景常与冯云嫣打车离开,她才如被抽空了气体的气球般,颓然瘫坐在地上。

继而是哑了声音的号啕大哭,绝望一如阴霾,只将她一人团团围住。

她想,上诉也好,这一次就由她亲自开口,力证自己有罪吧。

然而,对于陆景常的上诉,法院并没有受理。等待落得了如此结果,施喜念不知所措之际,只能决定去“投案自首”。未曾料到的是,就在她决定赶往警局时,冯云嫣自杀的讯息传入了她的耳中。

施喜念震惊慌张起来,毫不犹豫地赶往了陆家。

彼时,陆家门外已经聚集了好些邻居。

施喜念看着眼前的人群,脑子里不禁想起那一日滂沱大雨中看见的陆景丰的尸体,心立刻慌乱无措,恐惧无所遁形。她下意识地想要逃跑,脚下却不受控制,战战兢兢地挤进了人群中。

当挡在最前面的两个人的身子被拨开时,满地的殷红如凤凰花落,映入了施喜念的眸中,惊艳间带着死亡的气息。

她身子禁不住发软,眼睛战战兢兢地看向了陆景常。

只见陆景常正抱着奄奄一息的冯云嫣号啕大哭着,声音嘶哑得像是绷紧了的弦,宛若下一秒就要弦断音散。施喜念完全可以感觉得到,这些天来积压在他心上的所有悲恸被倾盆倒出。

似乎是看到了施喜念,冯云嫣偏着头,恶狠狠地瞪着施喜念。

下一秒,她的手微微抬起,指着施喜念,沾染在手指上的血一滴滴落入血泊之中,小小的涟漪一点点漫开。

只听她一字一句地说:“阿常,你一定……一定要,替你弟弟,讨个公道。”

最后一丝力气用尽,她的手落入血泊,殷红的血溅到了陆景常白色的衣领上,刺目得很。

“妈——”

陆景常大喊着,可圆睁着眼睛怒瞪着施喜念的冯云嫣却没了声息。

也,再不会有任何的反应。

陆景常咬着牙哭着,小心地放下母亲的身子,然后起身。像是要完成母亲最后的遗愿,他走向施喜念,血红的步子在米黄色的地板上一步一步显现,犹如彼岸花开。最终,他站在距离她半米远的地方,抬了手。

“嘭——”

一个耳光蜷成拳,愤怒偏了轨道,砸落在木门上。

他还是无法狠下心,即使深谙母亲至死也希望施喜念能得到惩罚,希望他能收住对她的全部念想。

可是,爱岂是人心所能控制的?

他吸了吸气,泛着血丝的双眸拥挤着深恶痛绝,定定地瞪着她,哑着嗓子,说:“施喜念,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的。”

b04/b

“啊……”

寂静的病房内,施喜念尖叫着挣脱了噩梦的束缚,猛然坐起身来,一手紧拽着被子,一手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大汗淋漓里,她苍白的脸色满布惊惧与恐慌。

昏睡了两日,醒来竟是这番模样,推门而入的父亲施令成吓了一跳,他连忙一边快步走到她身边,一边问道:“小念,怎么了?”

似乎没有听到父亲的关切问候,施喜念低了头,摊开双手,面带惧色地看着自己的掌心,呼吸依然粗重。

脑子里,残留的梦境还在放映。

施喜念梦见,是自己把陆景丰推进了品清湖,是自己把锐利的刀子刺进了冯云嫣的心脏,就连姐姐施欢苑,也是她冷着脸把姐姐推下悬崖的。

恍惚间,白皙的掌心似乎一点一点殷红起来。

“啊……”

惊慌失措的施喜念忍不住尖叫着,双手用力地在被子上来回擦拭着。

“小念,小念!”施令成连忙抓住了她的双手,再强行拥抱住她,“没事没事,爸爸在,爸爸在!”

“啊!啊——”

“爸爸在,爸爸在!”

“呜呜呜……”

许久之后,奋力挣扎着的施喜念才逐渐安分下来,尖叫也变成了低泣。

父亲宽广的胸膛,明明是最有安全感的地方。可,不知道是长达十年没有依靠过,所以她忘记了那温度,还是恐惧太过浓郁,以至于父亲都未能安抚。总之,即使是安分地缩在父亲的怀中,施喜念仍觉得整个人冰冷得就像掉进了冰窟里。

父亲还在轻声安慰着她,施喜念听不真切他说的话,只知道他低低沉沉的声音徘徊在她的耳边。

她没有怀念这一刻久违的父女相拥,她的脑子里全是殷红的血迹。

半晌后,她挣脱了施令成的怀抱,张口打破了这些天的沉默,问:“阿常哥哥在哪儿?”

施令成微微一怔,既欢喜女儿终于开口说话,也妒忌她口中的那个“阿常哥哥”。

父亲没有回答,施喜念一下子着急起来,她咬了咬牙,小而苍白的手拽住了他的衣角,怯怯地问:“爸爸,我……我没有杀人,对不对?景丰……景丰没有死,对不对?冯阿姨也……也没有死对不对?还有……还有姐姐,姐姐也没有死,对不对?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只是一场梦,对不对?我……我只是做噩梦了,对不对?”

施令成看着施喜念惊魂未定的模样,不禁心疼起来,一把抱住了她,宽慰道:“嗯,只是做梦。”

大抵是心太累了,那一霎,施喜念毫不犹豫地就信了施令成的话。

她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充斥在心上的悲伤恐惧渐渐消退,随即,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我要去见阿常哥哥。”

就在施喜念赤着脚跑到房门口时,母亲正好推门进来。

顾芝一眼就看到了施喜念赤裸着的双脚,立马皱紧了眉头:“你怎么又打着赤脚到处跑?”

施喜念微愣着,思绪一顿,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顾芝赶忙从旁边随意抓来一双拖鞋,一边逼着她穿上,一边絮絮叨叨:“从小到大都这么不安分,我说,小苑,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小苑?

高考后的记忆开始在眼前纷飞,施喜念猛地清醒过来,圆睁着眼睛,惶恐不安地打量着施令成与顾芝。

“你骗我!”她咬着牙怒斥着施令成,摇头时,人踉跄地往后退去,撞到了墙壁,冰冷刺入单薄的病服,她又对顾芝大吼,“我不是姐姐,我是喜念!我是喜念!姐姐死了!施欢苑她死了!死了!”

“你是小念?”闻言,顾芝手里的拖鞋“啪嗒”落到地上,脸上尽是惊慌不安,“小苑……小苑死了?小苑死了……”

仿佛记起了什么,顾芝失声痛苦起来。

施令成责备地瞥了一眼施喜念,连忙上前拥住了顾芝,轻声安抚:“没事的没事的,阿芝,我在呢,我在呢……”

在得知施欢苑死讯后,施令成才回到这座小城镇上。

呼吸着与记忆中仿佛别无二致的空气,他想起许多年前牵着顾芝的手离开小镇时,他身上只有零散的盘缠和一纸婚书。可,终究不过八年,他与她就成了陌路人。无休止地争吵填满了年年岁岁日日夜夜,覆灭了曾经的恩爱,他未曾想到,在某个深夜,顾芝会拿出一张签了名字的离婚协议书,平静地对他说“我们离婚吧”。

施令成是挽留过的。

一次是他皱着眉头,刻意用开玩笑的表情说“别拿离婚开玩笑”;另一次是顾芝拽着大女儿施欢苑硬生生要她随着自己离开时,他护了护躲在他身后的施欢苑,说“要不,别走吧”。

后来,顾芝还是走了,决然的模样一如当初跟着他从雁南镇离开的时候。

只是,施令成万万想不到,阔别十年,再见面时,居然是这般情形——一个女儿不仅死了,而且尸骨无存;一个女儿莫名成了犯罪嫌疑人,还被警方以“故意伤害罪”提出控告,而前妻却被诊断为精神失常。

霎时之间,他成了这个家里唯一的支撑,也成了顾芝唯一的依靠。

早该在十年前清断的爱,因为多年来都未被清零未被遗忘,一个亲密的拥抱,就又轻易复燃了。

记忆中的不愉快,那些不该沉默时候的沉默,不该争执时候的争执,统统都像是梦魇一场。

施喜念没有恨父亲骗她,她知道,父亲是在意她,所以才撒谎。

只是,心过于悲痛,她一时承受不来,才那样张牙舞爪地对待父亲。其实,这十年来,即使母亲不让她联系父亲,她始终借着与姐姐打电话时,偷偷与父亲有过几次短暂的对话。

想着这些,施喜念禁不住内疚起来。

虽是内疚不安,心却还是惦念着陆景常,于是趁着施令成正安抚着顾芝,她拔腿就要往病房外跑。

眼角瞄到施喜念的举动,施令成迅速回过神来,抽出一只手,一把拉住了她,厉声喝道:“不许去!”

施喜念蹙着眉看着施令成,紧抿着唇,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一下一下地掰着他扣在她手腕上的手,用行动表明自己非见陆景常不可的决心。

父女俩的拉锯战,谁也想不到,本在崩溃痛苦的顾芝忽然看向施喜念,然后抓住了她的双臂。

紧接着的,是来自顾芝的质问:“是你,是你害死小苑的!是不是?!”

突如其来的指责叫施喜念一蒙,空白着的脑子没了思想,她呆呆地看着顾芝,空洞的眸子里匆忙抹上了猝不及防的惊恐与难以置信的悲哀。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母亲竟会如此直白地指责她,将罪名扣在了她的身上。

即便她知道,自从姐姐死后,母亲的情绪一直动荡不安,精神也颓废不振,经常认不出人;即便她也猜到,是悲痛冲昏了母亲的头脑,以至于母亲将她错认成其他人。

可,无论是知道还是猜到,无论是实情还是借口,都统统不足以抚平她心上的伤口。

施喜念只相信,不仅仅是其他人,就连母亲心中也认为,该死的人是她。

如此念想着,趁着父亲拉下母亲的空隙,她奋力挣脱了两人,在冲出病房之前,只落下一句万念俱灰的哭号——

“是!我死了才好!我替她死了才好!”

b05/b

抽泣着跑出了医院,施喜念赤裸的双脚很快沾了一层灰,她没有介意,就连一路上磕得脚底生疼的小石子也统统不在意。

她只是迫切地想要见到陆景常。

记忆复苏之后,她清楚地记得冯云嫣躺在那片触目惊心的殷红中,记得陆景常抬手想要打她的耳光最终砸到了墙上。

恍恍惚惚间,她隐约觉得,再也见不到陆景常。

胡想之际,已经接近南北街的施喜念脚下一崴,整个人跌倒在地上,棱角尖锐的石子吻过她的掌心,一阵灼热后,掌心里绽放出殷红的花。

她呆呆地看着掌心里的红,该是刺痛的,她却木愣着,仿佛没了知觉。

呆愣间,旁人的话落入她的耳中。

“听说陆家那对母子今天下午出殡?”

“是啊,我们家老头子早上才过去慰问景常那孩子呢,说是下午也要去帮忙。唉,那孩子也是怪可怜的。”

“是怪可怜的,本来家境也不好,父亲早逝,弟弟又是弱智的,生活已经够苦了,没想到……唉,虽然说陆景丰那孩子傻傻的,可也是个开心果,好好的人,说没就没了,真的……唉!”

“生死有命啊!”

……

妇人再说了些什么,施喜念已经听不见了。

呆了片刻,她才慌慌张张地从地上爬起,追上了已经走出些距离的妇人,可怜地拉着她们的菜篮子,小心翼翼地问道:“请问……请问葬礼开始了吗?”

认出了施喜念,两名妇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答不上话来。

想到对方兴许是因为她与陆家的恩恩怨怨而尴尬,施喜念抿了抿唇,吞下了想要继续追问的冲动,朝着两人鞠了一躬,而后转身跑开。

一路狂奔,来到巷子口,喘着气的施喜念正好见到一身白衣的陆景常出来。

做贼心虚地捂住了嘴,她蹲下身子,将自己隐藏在角落里。从见到陆景常的那一刻开始,她的目光就未曾移开过。

两日不见,陆景常似乎又消瘦憔悴了许多,看似偏大了一号的白衣裳套在他身上,将他的脸衬托得更小了。

见到这般消瘦的陆景常,施喜念禁不住心疼起来,她的心蠢蠢欲动着,想要扑向他,将他紧紧拥抱,用自己同样单薄的身子去温暖他。只可惜,她只能藏在陆景常看不见的角落里,紧咬着自己的手掌,不让哭泣泄露出一丁点的声音。

作为“杀人凶手”,她不仅没有了暗恋的权利,就连关心都未能获得资格。

念想间,视线里的陆景常与那一群或白衫或黑衣的人群已经走到了马路对面,施喜念这才起身,默默地追随过去。

从陆家到火葬场,再到墓园,施喜念以为,没有人知道她的追随。

直到人群散去,墓园里只剩下陆景常一人,藏身树后的施喜念听到了微风带来了陆景常森冷凛冽的声音。

他说:“你走吧,我们都不想再见到你。”

施喜念低了头,哽咽的声音里充满了愧疚:“对不起。”

她还是没有走,似乎要厚着脸皮死赖到底,一直陪着陆景常到日落西山,她才又默默地跟在陆景常身后离开。

陆景常一直感觉到她的陪伴,理智在怒斥着他的不拒绝,心却依然固执地放任。

他以为,只要他回了家,施喜念就会离开。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施喜念居然会蹲在他家门外,试图想要陪着他度过那漫漫长夜。

于是,在听到陆景常开门准备出来时,她慌不择路,居然躲到了隔壁人家的那一盆月季后。

小小的月季,怎挡得住她的身子?

明明一眼就看见了她哆嗦着的身子,陆景常却佯作什么都没有看到。

心在理智与十年情感之间摇摆不定,他强行按住想要回头的视线,缓步走到了不远处的垃圾桶旁,手一翻,将手里本要带走的念想丢在了垃圾桶旁。

那是施喜念送给他的球鞋。

施喜念一眼认出,宛若被丢在垃圾桶旁边的是她,眼泪忍不住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她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音。等陆景常走开了,她才扑了过去,如宝贝般地将球鞋捡了起来,紧紧地抱在怀里。

陆景常不让她察觉他的挂心,所以她也不知道,他看似要与她一刀两断,丢掉了她送的球鞋,其实是他早就注意到了她赤裸着的双脚,所以才会狠心用抛弃的借口,留下明明想带走的球鞋,让她的一双赤脚能够有个着落。

他不需要她知晓他的温柔,最好让她永远都以为,他对她深恶痛绝。

如此,才能消去这十年青梅竹马的情意。

只是,千算万算,陆景常算漏了施喜念的死心眼,就在他坐上前往汽车站的公交车时,施喜念居然穿着他的球鞋,一路踉踉跄跄跟着公交车后,一个站又一个站追过去,向来体育不过关的施喜念竟然跟着公交车跑了足足五个站。

最后,他坐上离开雁南城的汽车,她又追在汽车后面。

夜色宁静,陆景常分明从清风中听到她一遍又一遍地追问。

她在问他:“阿常哥哥,你要去哪里?”

她的声音里带着惊慌失措的惧怕,陆景常却始终没有回头再看她一眼,只是目光紧锁着汽车的后视镜,看着她三步一踉跄,五步一摔跤。氤氲猝不及防地模糊了他的视线,迷蒙之中,施喜念消失在夜色里。

这一别,就像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