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与石之歌 我做矿工那些年

(1)进厂第一天,打了第一架

“都结束了!”小施说这话时,脸上有种莫名的失落,随着远山外的夕阳缓缓坠下。

这是一九九五年六月十六日,星期五,这一天的世界没有发生大战争,也没有出现外星人。唯一和昨天有大不同的,就是我们下岗了。准确地说,十五分钟前我们成了新鲜出炉的下岗工人。

站在斑驳龟裂的“申申浮选厂”厂牌前,我想起了五年前初次进厂的那一天。彼时天蓝云白、太阳热烈,我们骑着自行车,翻山越岭而来,兴奋得像第一次春游的孩子。

当时的我们有无数快乐的理由,高中生涯结束、高考落榜了,这意味着即将走向社会。我们都是居民身份,国家包分配的,马上就可以工作赚钱了,更重要的是自由了,从此不会有老师来管束我们,不用做那些让人头晕眼花的作业,更不必提心吊胆等待考试成绩,甚至可以光明正大地谈恋爱了。可惜那时黄龄的《痒》还没有问世,否则我们肯定会大唱特唱:“来呀,快活呀,反正有大把时光!”

申申浮选厂,这本地人人向往的香饽饽,隶属国营矿山公司,待遇好,工资高。我和小施靠着自己的努力,从两千多名应届毕业生中脱颖而出考进来了,套用伟大领袖毛主席的一句诗,此时的我们“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看什么都那么明媚和喜悦。

位于城郊结合部的申申浮选厂,从县城出发,要经过三个长达两公里的连续上坡,从山脚到厂门是第四个,坡度将近五十,我和小施将赛车调到最低档,以之字形全速前进,直冲到厂门前,两人才齐齐刹车,打量着白底黑字的崭新厂牌,哈哈大笑:“我们是光荣的工人阶级了!”

本地以萤石矿丰富著称,河姆渡人曾用萤石作装饰;古埃及人用它制作塑像、雕刻圣甲虫;古罗马人用它制作酒杯和花瓶,他们甚至相信萤石酒杯能让人千杯不醉。抗战期间,日本人侵略了这山头县,还特意修建了几条铁路,为了就是掠夺萤石矿。我小的时候,本县遍地是晶莹透亮的萤石,露在地上也没人多看一眼。萤石色彩艳丽,有紫色、丁香色、金黄色、绿色、蓝色、粉红色、香槟色、棕色,以绿色最纯,绿石头就是我们对萤石的称呼。在当时本地人眼中,这就是好看一点的石头,但再好看也只是石头,浮选厂的破碎车间砸石成粉,浮选车间清除杂质,过滤车间提纯矿粉,然后把它出口,换成外币。

我们那时进入申申浮选厂的只有40多人。我和小施去厂部报到后,就前往会议室参加入厂大会。这本该热闹欢快的时刻,我却莫名奇妙地打了入厂第一架。

事情起因很奇葩,我们到会议大厅后,想到中间位置入坐,但那一排座位入口却被一个叫小计的人堵着了。于是小施说:“让下。”小计却不让,还要小施说话礼貌一点。我听了觉得好笑,就半开玩笑回了句:“难道还要向你敬礼不成?”万万没想到,小计二话不说,就一拳打来,正中我的鼻子。鼻部黏膜薄、血管多,当场飙血。我愣了一秒,挥拳反击,两人打成一团,旁边的桌椅全被撞得东倒西歪,旁边人或围观或喊加油,场面一度很混乱,直到前来开会的厂长厉声喝止,才算了事,但我们都已鼻青脸肿。这事给了刚出学校的我两个教训,一是有些人是开不得玩笑的,所以要少说废话;二是干架准则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入厂大会结束后,我和小施等六个新人被分到了第三生产班组。在东北长大的本地人徐宁是我们的组长,他和《水浒传》中的金枪手同名同姓,甚至也有一支枪,不过不是金的,而是用铁管自制的枪。我们都叫他老徐,其实他只比我们大六岁,只是蓬发瘦脸的,看着有些风霜,显老。除了老徐外,第三生产组还有五名老职工,他们就是我们的师傅。

萤石是唯一一种可以提炼大量氟元素的矿物,主要用于冰箱制冷剂氟利昂和军事光学领域。整个浮选厂分为破碎、球磨、浮选、过滤、包装、吊车六道工序。大块的矿石在破碎机上碎成拳头大小后,进入球磨机研磨成粉,在浮选工序中除去杂质,再用过滤机吸附吸干,然后包装、吊运。整个生产过程由上而下,车间分成斜坡状六层,从山顶的破碎车间到山脚的包装车间,大概有台阶三百级这么高。其中破碎和球磨车间都是铁球与矿石的凶猛撞击,声响和落地闷雷很像,分贝惊人,两人面对面说话时,不是口贴耳大声叫喊,根本就听不见,而这种状态除了停电外,分分秒秒都如此!

我被安排去了过滤工序,跟的师傅是个叫银红的女孩,大约20岁出头,身形娇小,长相甜美,却有股与生俱来的泼辣味,老徐吩咐她好好教我时,她居然开口对呛:“这还用你说!”

到了新地方,我自然很好奇,问东问西像个包打听。但银红的回答却相当敷衍,基本上我问她答,能用一个字的绝不用两个,更不会主动说别的。以父母给的堂堂一表,凛凛一躯,二十年来,我还从没遇到过如此冷淡的异性,所以颇觉奇怪。后来,另一名老职工海峰和我说的一番话,让我恍然大悟。浮选厂有些老职工是临时的,等教会了我们技术,他们也就失业了,银红就是临时工中的一员。原来真有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事啊!海峰说这只是一方面,银红如今烦恼的,还有她的终身大事和她的未婚夫!

(2)上班第一天就闯祸了

作为实习生,我们要跟师傅半年,期间工资每月四十元,大概只有师傅们的十分之一。上岗第一天上午,挺空闲的,我仔细观看银红操作。八块扇形滤板组成的圆盘,竖立旋转,发出吸吸声响,从矿浆中吸出矿粒。原本扁平的滤板吸附了厚厚的白色矿粉,就像冬天屋顶上蓬勃的积雪,厚实平整。滤板转动大半圈后,被两旁的刮板刮落,从漏斗状落孔轰然砸下,掉入下一层撑了包装袋的铁板车上。

整个上午,我就这么百无聊赖地围观着,以为这份工作太简单,唾手可做。吃过午饭,银红要到寝室拿东西,问我想不想独自操作试试,我自是满心欢喜、一口答应。起初一切正常,十五分钟后事情有些不对,滤板吸附的矿粉每次旋转到最高处,就会突然掉下,砸到矿浆池中,像极了电影中投水炸弹的效果,矿浆溅满了工作台,也把我身上溅得湿湿的,留下一块块白色斑影,拍之不去。我慌忙下楼,向包装岗位的海峰请教。

1米78的海峰,看去最多只有1米7,因为他很胖,最重时有两百出头。一副黑框大眼镜,宽硕的双下巴,如果再去染个满头白,就和《灌篮高手》中的安西教练像了九成。他晃动着庞然身躯,抄起包装袋里的矿粉一捏一看,说是球磨车间把矿粒弄得太粗了。他让我找两块木板,每当滤板吸附起厚厚矿粉时,就给它刮一层,这招“减肥术”果然有效,我坐在那张铁焊的长条凳上,刮刮刮,没有再受到矿浆轰炸。

我正哼着歌刮着粉,突然听到海峰在下面叫我,说落矿孔堵了。我过去一瞧,矿粉落得太多太快,漏斗型的落矿孔上宽下窄,中间粘着矿粉,后面的矿粉又不断落下,很快就满了回来。

海峰说用铁枪捅一捅,我才明白墙角三米来长、自来水管焊接成扁头的工具,是这么用的。铁枪尾部还安装有钩子,每次用力捅下矿粉,反手一提,铁枪就省力地回手了。

矿粉不断落下,我捅了十几枪,总算把一边的落矿孔捅通了。下面的海峰突然大吼:“快,快,关掉过滤机!”我还不明白怎么回事,海峰气急败坏地继续吼:“过滤板扭了!”我才发现另一个落矿孔长久堵塞后,满回的矿粉顶斜了滤板,过滤机继续旋转,把滤板扭得歪歪斜斜,直到卡住不动,电动机还在发出尖利刺耳的声音。

关机后,原本平整如饼的滤板已参差不齐、犬牙交错。第一天上岗就搞出这样的事,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海峰赶紧去找机修,组长老徐刚从上面车间下来,他本是来告诉我们今天矿多,要抓紧做的,却见了这般场景。海峰回来,说找不到机修工,不知跑哪里了。老徐二话不说,脱了外衣,找来扳手,就和海峰二人开始修理起来了。四十多分钟过去,所有滤板都改邪归正了,银红也正好回来。大汗淋漓的老徐沉着脸问干嘛去了?我忙说:“师傅有事,是我定要她走的,这事怪我。”老徐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穿了外衣走人。

我以为银红要怪我了,默默拿起木板刮矿。没想她看了看我有些湿透的衣服,让我跟她去过滤机控制洞。从过滤操作台下来十几级铁阶梯,是个直径三米、深十几米的控制洞,循着二十级台阶而上,洞里潮湿阴森,不断有水滴从洞顶滴落到地,发出哒哒声响。一盏25瓦灯泡,闪着惨红的幽光,照着洞内。银红指着半空一个汽车方向盘大小的阀门,说那是放矿总阀,旁边手掌大小的是水阀,如果矿粒太粗,只要把水阀开大,就不会发生水弹这样的事,而落矿口堵住了,是要先关过滤机再捅矿的,原来我看着简单的活,都是需要技巧的。

浮选厂的工作四班三运转,简称三班倒,白班中班还好,晚班从午夜零点开始的,直到次日早上八点。到了上晚班的日子,我八九点就上床睡下,母亲会在晚上十一点烧好夜宵,叫我起来吃。然后骑半个小时自行车来到厂里。浮选厂在城郊,经过的路线大多是荒山野岭,又没路灯,沿途有不少坟墓,新的旧的大的小的。在没有月亮的夜里,也曾见过几次鬼火,飘飘忽忽,时隐时现,但我心粗不当回事,我怕的是雨雪。那种雷电交加,砸得你睁不开眼的雨,雨衣变得如同纸糊一样,两下子就被雨点击穿,正反面一样湿。雨点还会从打得发麻的脸颊流下,顺颈流过胸口直入腹部,激起一身鸡皮疙瘩;至于冬天午夜的冰雨、那种冻结路面的硬雪,就算小心翼翼走路都会让人跌跤,更别提骑自行车了。

闯祸的第一天过后,银红总算和我有说有笑了。到了秋末晚班时,过滤工作台上四面透风,冷得很,我们就找了只锯成两半的铁桶,捡些废木头,浇上汽油,点了烤火,一边聊天一边干活,打发漫漫长夜,我也渐渐知道了银红的一些事情。

(3)美女师傅的抉择:嫁给恩还是嫁给爱?

银红是有未婚夫的。所谓未婚夫,应该是恋人的升级版,她们订过婚。这些是海峰告诉我的,银红从没提过她的未婚夫。

两个月后的一个晚上,银红肚子疼,我就让她先回寝室休息,反正我对过滤工序也算是基本了解了,不会再像第一天那样出糗。

在三十平米的操作台上,一个人坐着挺无聊。我就打开了随声听,边听歌边干活,偶尔跟唱一两句。不知何时,我突然感觉身后有动静,转身过去吓了一大跳。一个三四十岁的黑瘦男人就站在楼梯那里,露着半截身体,一声不吭拿眼瞪我。当时是夜晚十点半,过滤工作台上只有一盏昏黄的白炽灯,身后这样悄无声息地冒出个人,那一刻,我一身冷汗。

确定不是虚影鬼怪后,我问他找谁,那男人有些拘谨地问:“银红在哪儿?”我指点他去寝室后,海峰上来告诉我,那人就是银红的未婚夫大夏!这让我很吃惊,这男人看去都快能做银红的爹了,打扮也土,人又木讷,说话时眼神还躲躲闪闪的。

过不了一会,银红回来了,她跟我交代了工作,说已向老徐请了假,要先走。转头间,我看见大夏站在下一层的阴影中,一动不动地等着。

等他们并排一起走,看着就更不般配了,银红穿着红衣衬得青春,走路也一跳一跳的;大夏穿黑衣,牵着辆很老旧的二十八寸自行车,脚步一拖一顿的。两人并行,怎么看也是像父女更多过像夫妻。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从银红口中知道了更多她和大夏的故事。银红十五岁那年,父亲意外去世,家里就靠母亲做农活谋生,要养活银红和她弟弟建方,当然很难。为了生计,银红初中毕业就辍学打工,当时的社会挺看重学历,她和海峰同时进厂,因为只有初中文化,她就成了临时工。小她三岁的建方也不长进,在学校里打架把别人打成重伤,被开除,还要赔一大笔医药费。家里拿不出钱,他就要负刑事责任坐牢。在这艰难困窘时,同村的大夏帮忙出了钱。大夏做的是珍珠蚌养殖,那些年也算是个不错的营生。他还把建方带在身边一起干活。对此,银红的母亲非常感激,执意要将银红许配给大七岁的大夏为妻。

银红说大夏看上去有些老,但人很好,对她挺照顾的,不时会买些吃的东西拿来。那天晚上,大夏知道银红肚子不舒服,二话没说,拿了些药,骑了二十几里地,半夜赶来。

我问银红,那你喜欢他吗?银红一愣,没有回答,只把眼光转向池子里不断旋转的滤板,看着滤板吸满矿粉,然后轰隆一下掉进包装袋中。足足看了五六分钟,她才说:“我不知道……”说完又马上补充:“但他对我真的很好!”

银红做我师傅的时间并没有满六个月,就回家结婚了。几天后,她和大夏还特意跑回厂里发喜糖,一身红衣,喜气盈盈。

再次邂逅银红,是在熟溪旁的广场上。彼时我已从浮选厂下岗了,眼前的银红比五年前老了,我也知道这是废话,光阴面前没有谁能真正逆生长,但我说的老并不单指容颜,更多的是一种感觉。银红身边有个五、六岁的男孩,一直绕着她跑,我问她过得可好?她说前几年就在家带儿子,现在儿子可以上幼儿园了,她准备再去厂里打工。我说在家帮大夏不是挺好吗?如今下岗狂潮,工作也不太好找。银红说钱少点也没啥,图个自由自在。我不敢去想这话后面隐藏的内容。

和银红告别后,我想起了和她在浮选厂的初见,那时我们都还年轻,对生活还有很多不切实际的憧憬,想要找个永远相爱的人、想要有钱、讨厌上班、讨厌浮选厂潮湿嘈杂的环境。但当时的海峰说了一句真谛:你们都还是嫩豆腐,等老成豆腐干时,你们会明白,此刻的一切都会让你们无比怀念!”

(4)我去魔都看女友

进浮选厂之前,我已经有了女朋友小菁。我和她同窗了六年,却始终不是有故事的同学。高考落榜一年后,她却成了我的初恋,一切始于一次暑假冒险。

外地上大学的同学回来,召集本地同学去爬山。龙潭山山道险阻,深潭遍布,山顶还有个大水库。十几个男女同学花了两个小时登顶,夜晚入宿山头。说是入宿,其实谁都不睡,或打牌或喝酒或夜半临深潭啸叫、吹牛,撑不住才眯一下。因为有几个同学第二天要上班,凌晨四点我们就开始下山了。

天蒙蒙亮,山道半米宽,左边数十米悬崖,右边是两米水渠。幽光之下,我们胆战心惊,没人说话,在若隐若现的羊肠小道上走走停停。为赶时间,有人建议走放排的水渠,直插后山。

说是水渠,其实是将近千米的流水山洞,水高及膝,水下乱石。山水冰凉,很快让人脚肚子发麻。小手电的光在黑暗中暗如萤火,耳边听着哗哗的涉水声,远处的洞口散着蒙蒙光亮,走了好久,一切都还是一样,仿佛置身于永远走不完的黑洞中。前头同学的轮廓在逆光中,也渐渐成了恍动的黑色皮影。

突然有女同学尖叫,说摸到水蛇了。这下所有女生都害怕起来,而让我们男生害怕的,是有人说了一句话:“水库今天会不会放水?”。所有人都注意到,水位越来越高,从膝盖涨到大腿根,只是没人想到过这个可能性。我们下山早,也忘了问。如果真是水库放水,那我们十几人绝对是十死无生了。

被恐惧驱使,所有人都加快了脚步。前面的小菁像被水底乱石绊了一脚,我忙伸手扶过她的右手,半扶半拖地向前疾走。走出十几步,我感觉小菁的手一挣,我想可能我太用劲,把她捏痛了,赶忙放手,手还没有收回,小菁的手反握回来,接着她张开五指,和我十指相扣,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我信了心手相连的邪。

我们因此相爱了,她读高复班,我在浮选厂上三班倒。她不希望恋情曝光,她家里是想她考大学的,所以我们见面就像特务接头。只要不上班的每天晚饭后,我就在她晚自习必经的木廊桥等她。八百年前建成的古廊桥,十墩九孔,横跨两岸,只能步行通过。我喜欢在桥中间那块“岁丰阁”的匾额下,吹着轻风等她。她的脚下仿佛装了弹簧,轻巧跳跃着走过身边,一声“喂”,一张笑脸,还有那远去的背影,就是我们见面的全部。

半年后,小菁考上了魔都的大学,她走的时候,我去了火车站,躲在角落看着她和亲戚朋友告别。

一个星期后,我收到了她的信。信中一句“中秋节快到了,很想家”,让我决定偷偷去上海看她,给她个惊喜。第二天就是中秋节了,我当晚就向老徐请了假,买了车票和小菁最爱吃的酥饼,带了五百元就出发了。那是我第一次独自出行,也是第一次出省,那次的火车之行,让我至今难忘。

我很少坐火车,并不知道火车有那么挤。

当时还是绿皮车,我只买到了站座,但让我意想不到的是站座也能这么挤。两节车厢连接处的过道上,挤满了人,我被身后的人流挤动,身不由己向前。在进入车厢1/5的位置时,就再也动弹不了了。前面是人、左边是人,右边也是人,后面还是人,肩顶肩,臀挤臀,就连行李架上也趴着人。别说手没个扶处,脚都没法抬起,一旦抬起,你就再也找不到放下的位置了。《东邪西毒》里有句台词:当你看到一座山的时候,就会想看看山后面到底有什么?我当时只想知道我的脚下是火车的车厢,而不是别人的脚。烟味、汗味、屁味,百味混杂中,火车缓缓开动。

多年以后,当我看到电影《兵临城下》开头,主角被抓壮丁时的闷罐火车,不由得惊叹,这跟当年我坐绿皮火车的情形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去上前线,我去见女友。

现今只要两个小时的火车车程,当年要六个多小时,而且车次有限。我乘的是午夜12点的火车。

铁轨单调的哐当哐当声,伴随着车厢中的左右摇摆,并没有汪峰老师演唱“一起摇摆”的那种嗨,而更像是一种催眠大法。

我就这样站着睡着了,是真睡着了。双膝脱力,整个人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向火车地面跪去。所幸周围人多,将我牢牢挤住,我发软的双膝,顶到了前面那人的腿,又弹直了。等清醒过来,看着前面十数个人头中的某个,猛地急速下潜,很快又猛地冒起时,我知道,他刚才也站着睡着了。

快要天亮时,我抢到了一个可以扶着座位靠背的位置。我伸着发麻的脚向前,却碰到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接着脚被抓住。我低头一看,地面上有个人头,真真切切是个会动的脑袋。原来那人把身体躲进了座位底下,只把头伸在过道中,结果被我当球踢了。

早上六点多到达上海火车站后,又坐了一个半小时的车,终于到了小菁的学校。这里挺偏僻,但也挺大,我好一阵打听,才找到小菁所住的女生宿舍,结果却是小菁上课中。但宿管阿姨挺好,和我聊了半个多小时,还要留我吃中饭,一改当年我脑袋里上海人高傲排外的形象。

我不想麻烦她,只是请她在小菁回来时,告诉一声,我就住在学校对面的旅馆中。

我找了旅馆开房,被告知只有两人间,而且已有一个旅客居住了。我也没在意,就住下了。

熟睡几个小时后,我醒来,透过窗子看外面,这就是上海,这就是小菁接下来要生活三年的地方。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这里会成为小菁扎根,生活几十年的所在。

中午时分,小菁来了。才不见几个星期,看她明显瘦了,只有马尾辫一如从前,黑而垂。

我们拥抱了,亲吻了,然后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我们赶紧分开、坐好,假装聊天。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我同房的旅客。

下午,小菁要上课,她说晚上来看我。我闲着无聊,坐车到了上海最热闹的南京东路,在人山人海中逛进一家书店看书,直到黄昏来临。

晚上九点,小菁和我在空寂的上海郊外压马路,当时那一片还没开发,路宽广的很,也不见一辆车。中秋的月亮升起来了,又黄又亮,将我们手挽手的身影扯出身后老远。我们没说话,周围很安静,只有我们轻轻的脚步声。这一幕,以后多次出现在我的梦中。

十点半不到,我把她送回了女生宿舍。第二天和她乘坐公交车时,我想说说家乡的事,她却微微摇手,让我别说。到了学校时,她又主动问起,这让我很纳闷,几次三番后,小菁告诉了我原因,她说不想因为说方言或普通话,让别人把我们视为土包子。

这事让我很生气,大都市和小县城当然有区别,但我绝不会因为自己来自小地方就自卑,毕竟这只是每个人的背景,就像电影中的人物,生在王府或是乡村,都不能决定他的一生,只要是主角,什么背景都可以,反之亦然。当天,我们不欢而散。她去上课后,我决定回家,或许是当初的我们年轻,不懂得如何异地恋,从此我和小菁越行越远!

(5)一个有故事的胖子

看见海峰的人,第一感觉就一字:胖。一米七八的个头,一百九十到二百斤的体重,按周星驰在《鹿鼎记》中的夸张说法:他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每次他走上过滤操作台,铁焊的楼梯都会发出沉闷的咯吱声,我总有几分担心,怕他踩裂操作台的木板,从铁架的缝隙中掉下去。

海峰比我年长两岁,是同一所学校毕业的学长。

他负责的是包装工序,每次包装袋中装满矿粉,他就会叫我停下过滤机,等他换上另一个空的包装袋才再次启动。装满的矿粉重两千斤,放置在一辆铁轨车上,海峰一个人要把它推到十米开外的航车下,再由航车将它吊装堆库。海峰身大力不亏,推铁轨车轻松得很,这可能和他吃的多也有关。

赵本山说脸盘大脖子粗,不是领导就是伙夫,那让我来告诉你第三种可能,那就是吃货。晚班从零点开始,特别容易让人肚子打鼓,所以我们吃早餐也特别早。凌晨4点半,整班人都不约而同到了食堂聚集。和平时在饭厅吃中饭、晚饭不同,这时的我们都进入了食堂内部,围着直径有1米5的大铁锅坐下。锅里的粘稠热粥正咕咚咕咚地沸腾,让所有人空空无也的肚子,不由自主地以咕噜咕噜声回应。每到这时,海峰都会掀开大锅盖,拿起脸盆大小的勺子,在锅里搅拌,不急不缓,仿佛那是一锅无比美味的大餐。白茫茫的热气弥漫、升腾,米粥的香气,萦绕在我们的脸上,丝丝润润,仿佛刚用热水洗了一把脸。

厂里的早餐十分简单,除了大锅粥,就是白馒头、油条和什锦菜!菜式虽简,味道却很不错。松软有弹性的馒头,搭配香松油条和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已将啤酒和炸鸡组合甩出十万八千里。更何况还有美味绝伦的什锦菜,腌制萝卜、豆芽、花生、酱黄瓜,混杂一起,甜丝丝、松脆脆,简直是点石成金的奇迹美味!

我自认胃口不小,六个馒头,两碗白粥,一根油条、一碟什锦菜。但和海峰一比,也只能发出“既生瑜何生亮”的感叹。十个馒头,两碗白粥,两根油条,两碟什锦菜,这是海峰平日里的一般标准,有时候他还会再加两个鸡蛋,更重要的是,海峰消灭完这些食物后,脸上的表情是意、犹、未、尽!这情景总让我想起了古龙小说《白玉老虎》中,那个可怕而有趣的唐门高手胖子唐缺的口头禅:最近我又瘦了,胃口也不好。然后他让店里伙计去烧三个蹄膀,五只肥鸡来。他只能吃这“一点”,因为,最近他胃口实在不怎么好。

除了早餐吃得多外,在我们生产组成员聚餐时,海峰的食量也是让人惊叹的。酒,海峰倒是喝得不多,但各种荤菜他来者不拒,鸡鸭羊牛猪狗、鱼虾蟹龟鳝蛇,百无禁忌。在吃的方面,海峰有个特长,筷子特别长。畅怀大吃前,他会先在自己碗里夹满他要吃的,然后才伸着筷子和别人抢盘里剩下的。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大快朵颐时,海峰话特多,大家要接他的话,吃东西的速度自然就慢下来。可这对海峰毫无影响,就仿佛他说话和进食的并不是同一个器官。

除了爱吃、有点懒之外,海峰人挺好相处,爱说笑,气量也大,被人说几句也不会生气。然而当时大家都在担心一件事,海峰这么胖,还这么能吃,以后能找到老婆吗?毕竟除了老徐外,他是我们班组里年纪最大的,而老徐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后来的事情,证明我们杞人忧天了,野百合都会有春天,何况是有趣的胖子呢?

有个夏天的中班,到点开工了,海峰也没出现,来的是组长老徐。一问才知,海峰约会相亲去了。到了晚上十点左右,海峰骑着自行车回来了,那模样和平时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平日里他的头发走的是飞扬不羁路线,上身一件大t恤,下着花花的沙滩裤,脚上一双人字拖,十足一个心宽体胖的邋遢男。可那一天的海峰,让我相信了男人不止一面。发哥一样的油亮大奔头,一身笔挺西装外加斜杠花领带,脚上的皮鞋,又尖又亮,这还是笑声洪亮,香烟不断,力大如牛,体型庞然的海峰吗?

干活空余时,我们都围在海峰身边,问他相得怎么样?

海峰的回答简直可与外交官媲美:“就那样。”

老徐骂道:“扯犊子的,找削呢?”

海峰哈哈大笑,说:“过段时间你们就知道了。”半个多月后的中班,一个苗条文静的高个女孩,陪着海峰来上班了。空闲时班组人员轮番上阵,为海峰吹牛,顺便摸底。最后的结论是,这个做裁缝的女孩是个贤妻良母。让海峰千万不要错过。不久后,为了和这个叫巧芬的女孩结婚,海峰参加了厂里的集资建房。当时的条件非常优惠,一套八十平米的房子只要两万元,而且还不用首付,只要按月扣工资,差不多海峰的工资扣上个五年,就齐活了。二零一六年时,海峰将住了二十来年的房子卖了八十万,又买了一百二十平的新房。

(6)多才的高个和沉默的矮个

破碎车间在浮选厂的最高处,也是噪音最大的地方,所以在厂里几个月了,我也很少上去。直到那天,我在食堂里看见一个陌生的矮个子,我问海峰那是谁,这才知道他是我们第三班组的破碎工旭刚。虽然名字很阳刚,但旭刚却长得很瘦弱,一米六的个子,蓬乱的短发,鼻子下茸茸的黒须,让他看起来像个小老头儿。他是个很腼腆的人,我和他说话,基本就是我在独聊,说上好几句,才能听到一声“嗯”或简单的两个字。吃完饭后,他就自顾走了。老徐说他独来独往惯了,在那破碎的地呆久了,都不说话了。旭刚是个临时工,家境困难,姐姐外嫁,父母身体不太好,靠他一人撑着,所以很多时候,旭刚都不下来到食堂吃饭,只在山顶吃些自带的食物,这样省钱。之所以我师傅银红要下岗,而同样是临时工的旭刚还继续在岗,一是因为车间主任老李和旭刚是同村人,可怜他帮助他,另外的原因是破碎工序环境最差,噪音和灰尘也最厉害,是容易得矽肺病的地方,工资也并不高,新进入厂的我们,都尽量避开这个岗位,所以四个做破碎的都是临时工。

和旭刚最熟悉的除了老徐,就是和我们一起进来的徐祥,毕竟做球磨的,离破碎的最近了。徐祥很瘦却也很高,整个浮选厂中,大概只有保卫科的一米九的大强比他高。酷爱看书的他,戴着比啤酒瓶底还厚的近视眼镜,有一千两百度,堪称全厂第一、无人能及,有一次眼镜掉地,毫不夸张地说,就是睁眼瞎,走路都要双手在前,在空气中比划,蹲在地上摸索了半天,还是找不到。后来不是老徐帮着找到,估计下班时,他都下不了车间楼梯,更别说回家了。徐祥视力虽然这么差,最喜欢的却是打乒乓球。之后厂里举行运动大赛,乒乓球项目中,在实验室几位美女的关注下,徐祥居然力压群雄,夺得了冠军,小施亚军,而我只得了第3名。这让我颇为不服气,我问他怎么眼睛这么差,却能打好乒乓球?他的回答让我无语:“打球,手到比眼到更重要。”在接下去的围棋比赛中,我又遇上了他。我执黑先行,下到中盘时,黑白子交缠厮杀,最终我以屠杀白方大龙的方式,报了乒乓球的一箭之仇。徐祥和旭刚有时会一起下来吃饭,远远望去,一高一低构成了最萌身高差。

(7)爱晒月亮的庞大师:吃糖扎嘴后横财到手

秋夜九点后,如果你来到浮选厂过滤包装车间,你会有些害怕。上面的球磨、破碎车间声响隆隆,如天雷滚滚,而这里一袋袋硕大的矿粉,堆得六米多高,如沉默的巨兽,让人不由自主产生压仰感。灯光幽暗、空无一人的车间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这个时间,只要天不下雨下雪,我们都在山上晒月亮。所以如果你在月光下的山林中,看见三个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不用害怕,我们不是僵尸、不是鬼怪,我们只是在庞大师的带领下正站桩呢。

庞大师是我们对同事庞卫的尊称。庞卫是我中学时隔壁班的同学,喜欢气功、佛道文化和神秘学!到浮选厂后,有空就站桩。我和小施本来就喜欢练武,自然和他臭味相投,一拍即合。本来还想把海峰和老徐也发展进来,达到人人有功练的目的。但对于他二人来说,显然打扑克赌博、喝酒吹牛比练武更有吸引力。我们仨找了好几天,才在离车间不远处,找了个稳风山坳,作为我们的练功宝地。这里地面平齐,有大树绿竹,日月通照,每个上班的早晚,我们都会在此吸收日月精华,早上晒太阳,晚上晒月亮、晒星光,偶尔也会喂蚊子。

中国武术热从八十年代一直延续到九零年代,当时的我曾和庞卫骑着自行车,驱驰百里,拜访名家高手。别问为什么不坐车?我们都是晕车党!最短的记录是坐三里路的车,就吐了。当然对功夫的渴望,也能超越对晕车的害怕。我曾独自坐车到隔壁省的山村,拜访一位格斗高手,甚至还在老林中住了一晚,第二天看上去就比之前膀大腰圆了些,偷偷告诉你,那是被山里蚊子叮肿的。

我们在厂里上班,有空就去站桩、排打、对练。某天,小施弄来了港版的顾汝章铁砂掌秘籍,说是花了百元大钞买来的,这引起了我们极大的兴趣。一掌拍出,十块砖变为碎末,这样的功夫谁不想学?

按照秘籍的记载,我们先找了些锈迹斑斑的铁钉,放入大号可乐瓶,倒上陈醋。过了半月,把混杂着铁锈的陈醋倒出来,每次拍打沙袋前后,都要用它涂抹双掌的每一处,美其名曰护手神醋,这醋一上手,手的颜色也变得铁黄铁黄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得了严重黄疸。

秘籍不愧是秘籍,才练了两天,其他班组的工人,看见我们就会自动避开,特别是用饭期间,甚至将厂里不多的几位美女周边的位子都让了出来。这铁砂掌的功效真是杠杠的,简直是天地任我行的节奏。于是我们练得更勤了,整个过滤车间都弥漫着一股怪异的醋味。每天上班,我们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怎么样了?”我们盼望着神功练成,单掌开石。

有一天,车间主任老李来找我们谈话。“你们班到底搞什么鬼?每个人身上都有股说不出的难闻气味。化验室那几个美女都向我们投诉过了,特别是吃饭的时候,你们还偏偏喜欢坐到她们身边。”我去,这能怪我们吗?是那些家伙让出的位置。经过这一打击,最后我们谁也没能练出一掌断十砖的功力。我在家时,倒曾一掌击断过红砖,让弟妹二人钦服。弟弟心痒难搔,也取过红砖想试试,我本来想等他失败时再指点他练铁砂掌的,结果他居然成功了,真相是家里的红砖年代久远,早就霉了。

庞大师除了练气功外,对天文地理、历史悬案还有诸如外星人、ufo、周易、四柱预测之类的均有涉猎,不知者觉得他神神叨叨,我们对他却是极为佩服的。首先说明,我们并不是脑残粉,之所以佩服他,是因为庞大师用六爻或四柱断事极准。有天晚上,我们当班,厂里的电路突然跳闸了。老徐去找了电工,得到的消息是过一个半小时就会好。庞卫用时间起卦一算,告诉我们今晚不会有电,可以回家了。大家只把他的话当玩笑,有的去寝室里休息,有人拿过新的包装袋,准备就地打个盹。(浮选厂的包装袋早期都用新的,毕竟要吊装两千斤矿粉,袋子又厚又干净,还很暖和。即便是飞雪成冰的冬夜,下垫两只,上盖两只,也基本和家里的被窝一样温暖了。)

那一晚,我们睡得很香,直到日班的同事上来,我们才醒,果然是彻夜没电,这是庞卫第一次推算。老徐想让庞卫给他算算,什么时候能发财?庞卫说要有异样事情发生起卦,才更灵验,所以我们以为断电这事是瞎猫遇上死耗子——给他撞着了。三天后我上日班,小施带了一袋话梅糖给大家吃,庞卫突然哎呀地叫了一声,伸出舌头,竟是一截咬碎后的尖利硬糖,刺进了他的舌头,血都冒出来了。海峰说:“我吃糖几十年,也没被扎破过舌头。这可是异事了,你算下,这是啥征兆?”庞卫皱眉折指片刻,说:“明天我们或许有一笔千元之内的横财可领了!”大家都笑了,第二个月的实习工资才领来不到一周,还是40元,哪来什么天降横财!海峰笑庞卫想钱想疯了!

到了第二天中午,班组里所有人都笑不出来了,他们用闪闪发光的眼神盯着庞卫:“庞大师,你好厉害!”就在半小时前,车间主任老李来通知大家,因为我们处在粉尘工作环境下,按照省里新的文件,可以领取每月两百元的特种岗位补贴。此事之后,同班组同事但有难决之事,都来找庞大师算一卦,当然结果不可能百分百正确,但七八成的准确率也是够厉害了。

我进入工厂后,工作练功之余就是看书写文,并试着投稿,可想而知,都石沉大海了。那时非常迷茫,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庞卫介绍了一位杂志上的奇人------邵大师,凭着出生的年月日时,能预测人的一生。于是我寄去了三百元巨款,想让他指点迷津。半个月后,一封挂号信带来了我整个人生的地图。

三百元还不能得到大师的亲测,为我预测的是他的两位内弟子。八页a4纸中,两位小大师所说大同小异,而这八页我的人生规划地图中,我只看到了四个字:文上有喜。意思是写作方面会有所成就。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我果然在文字上有些小得,但我就更不明白了,这到底是我本来要走的路,还是因为这个暗示导致了我如今的走向?

庞卫对练气功有很强的执着,从鹤翔庄,峨眉十二庄再到少林一指禅都练过几年,更厉害的是他对功法好坏有着先天的敏锐性!当年轮子功盛行时,庞大师也带着我们照杂志上的内容练了一段时间,然后等李某出了书,庞大师买来一看,立刻就让我们不要再练,说这个人在书中所说的完全是吹牛骗人,所以他的功法也一定不是好功。后来的历史印证了庞大师的警告。

庞卫对气功的痴迷,其实是源于对疾病的害怕,在浮选厂上班时,他曾跟我说,他为自己算过,命中身弱,遇上猴年或有大病。这一说法,在二十来年后的2016年应验,他的脑袋中发现一个大肿瘤,开刀去除后,庞卫全身浮肿,有气无力,四十多岁的人看去就像六十多岁,但他一直坚持练功、拉筋并看佛道之书,今年六月再见他时,人已完全康复,并显得年轻,只是左脑门处留下了一道狰狞长疤,从发际线直到耳垂后,如一条张牙舞爪的蜈蚣,看去触目惊心!

(8)入厂三个月,我戒烟又戒赌了

正如庞大师所说,那天下午,200元特种岗位补贴到手了,整个班组人员喜笑颜开。刚好下午浮选车间检修,上面没有生产,我们下游车间自然也没事可做,大家就去寝室里等着下班。寝室里还有其他班组的同事,见老徐来了,他们拿出朴克玩了起来。

起先我只是在旁观战,后来海峰有事出去,老徐就让我顶上。我说我不会打,他们理都不理。那是我第一次赌钱,打的是斗地主。刚开始牌风不错,连赢两局,赚了30元,这样我的兴致就来了。

我想赢到50块就收手,可是牌不如人愿,打了几副后,我反而输了20元,那一刻,我只想扳平就不玩了。然而我不是赌神,并不是我想扳平就能扳平。很快一张毛爷爷就不属于我,我当然不甘心,小施在旁劝我别玩了。我咬牙切齿的摇头,心越来越燥、牌越打越烂。当只剩下50元时,牌神终于光顾到我手上,一口气连胜五副,手上的五十元又变成了一百八十元。我信心大增,想要再赢回20元,就此罢手。但牌风这东西,十秒河东十秒河西,接着我连输了三副大的,只剩了六十元,我心里只想再拿回一百八就了事,但很快手中就空空如也了。我就转向小施借钱,他支支吾吾的。我说借个40(实习工的全部工资每月40元),到时发工资还他。小施还在迟疑,下班的钟声却响了。两张毛爷爷在我手中呆了一个多小时后,就到别人的口袋中了。

在回家路上,小施跟我说,他是怕我陷得太深,所以不借钱给我。我越想越后悔,200元钱虽然不多,但对我这个实习工来说,需要上五个月三班倒,那可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迟的五个月,而且赢钱亢奋,输钱沮丧的感觉如过山车般,让我难受。

庞大师告诉我,像赌钱等捞偏门的活,需命中带有偏财运才玩得转,而我并没有。于是我发誓再不赌钱,这个誓约我一直守着。至于后来在股市上亏了几十万,那是因为我并没认识到,股市这个绞肉场,本质就是一种另类的赌局。想在其中赚钱,需要有火中取栗的身手和向死而生的觉悟,不然就只能一次一次地成为被收割的韭菜。

想想也挺有意思,到厂里才两个月,就认识到了赌钱的危害,很快我又在厂里戒了烟,准确的说,我还没学会怎么抽烟,就已经被吓得不敢抽烟了。

到厂第一年的除夕之夜,天下着雪,刚好轮到我上夜班。零点时刻,全县烟花爆燃、天空中光芒万丈,我骑着单车来到了厂里。

就在一天前,我被海峰、小施和老徐他们嘲笑,说我堂堂一个大男人竟然不会抽烟。所以除夕夜上班时,我怀揣着从父亲那里偷来的一包三五牌香烟。

车间里,刚到的几个同事正在烤火、喝酒取暖、吹牛皮。我和他们打了个招呼,就来到了保管仓库旁的角落。这里相对比较僻静,很少有人会过来。我想在这里先偷偷练一练抽烟,等下来个技惊四座,看谁还会笑我不会抽烟?

我捡了些木头放入半个铁桶中,倒上汽油,生起了火。取出袋里的香烟点着,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支香烟,那一刻,心中升腾起一种莫名的神圣感,可才吸了半口,就不可控制地咳嗽起来。我以为气息没调好,调匀呼吸后,又大大的抽了一口。喉间一呛,就像发动了一辆微型手扶拖拉机,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车间那边传来轰然笑声,也不知是谁在说笑话,还是在笑话我不会抽烟。

我想起港片里那些老大啊,赌神们抽烟的样子,也学着抽一口喷一口,虽然没有旁观者提醒,我也明白自己抽得很狼狈。这是一幅奇怪的场景:角落前白雪纷纷,通红的炉火旁,一个戴金丝眼镜的19岁少年,和烟嘴一亲,短短吸一口,就赶紧往外喷,还时不时咳嗽连连。丝毫没有影片中大佬吸吞吐圈圈的潇洒模样,更像是吸入毒烟后苟延残喘的惨状。

在第三班组的同事中,海峰是最老的烟枪,他每次抽烟喷出烟圈后,还能用鼻子吸回去,颇为神奇。他说这叫循环利用,而每当看见别人抽烟,只喷不吸时,他就会摇头叹息:“浪费呀浪费,简直是暴殄天物!”

在那个除夕夜,按照海峰的理论,我一次浪费了三支三五香烟,然后我头晕眼花,恶心想吐,完全就是晕车的感觉。

我靠着仓库的门睡着了,直到要开工时,海峰的叫唤声惊醒了我。我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头晕脚软,抓了一把新雪在脸上抹了抹,有种酒醉初醒的感觉。那晚我走路的姿势被他们笑话了好几次,小施说:“昔有王徽之雪夜访戴,过门不入。今有桃花仙除夕醉烟,脚软如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