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她嘴上说太奢侈了,完全没必要,但是一想到华丽的裙摆和精致的面纱,顿时两眼放光,那种婚纱绝对可以满足女孩所有的公主梦。
世界上动听的情话有很多,可是对侯亚未来说,最动听的依然是那句:我要让你成为最美的新娘。
a这粒蕴藏着月亮光辉的陈年老饭黏子,偶尔会在侯亚未郁结的心中闪动一下,让她忆起过去的种种美好。虽然有些感情散场了,但是某些逗留在心底的话成了永恒的怀念。
“如果你打算和蔡俊结婚,我劝你要考虑清楚,毕竟婚姻不是儿戏,离婚的成本太高了。”杜燕青听完她的叙述,苦口婆心地劝说。
“虽然他的大男子主义浓厚了些,但他是经济适用男。”侯亚未不禁替男友辩解。
“经济适用男?别开玩笑了,宝贝。他是百分百廉租男,好不好?”燕子哂笑,补充道,“要知道廉租房的申请条件多苛刻?你这种富家女根本没资格申请。”
他俩的三年交往之路,杜燕青是唯一见证人,她怎么突然冒出这样的结论,侯亚未有些措手不及,莫非是应了那句“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我就是因为太了解你俩的家庭情况,才觉得你们婚后的幸福指数不会高。还不如趁早好聚好散,免得日后吵到鸡飞狗跳。”杜燕青哀叹一声。
侯亚未不知跟燕子抱怨过多少次,受不了蔡俊整天拿“男人面子”说事。可是想想,他不抽烟、不喝酒、不耍钱,和异性没有花边新闻,做人也算中规中矩。这种鸡肋一般的爱情,她虽然食之无味,但是弃之又可惜。
“燕子,你今天约我出来,是把炮火指向我吗?如果你没别的事,我想先回去了。”侯亚未丧失了耐心,起身打算走人。
“别价,宝贝,你生气啦?我之所以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是因为我就是这种鸡肋爱情的受害者,就是你的前车之鉴。”杜燕青慌忙伸手拦下她,拼命解释。
提到燕子的婚姻,不得不多说两句。
杜燕青大学时代谈了一个男友b,两个人都是“吃货”,嗜吃如命的那种。
认路全凭吃,整个西关(位于广州)在他们眼中就是一张赤裸裸的美食地图。从大同路的云吞面到宝华路的顺德鱼皮,从康王中路的风味炒河粉到昌北路的虾米肠。凡是有美食存在的犄角旮旯都遍布他们的足迹。
有一次,同学坐在一起聊天,谈到情侣间最感人的某个瞬间。
燕子说有次三更半夜想吃煲仔饭,想到不行,想到失眠,就和男友提了一嘴。没想到他一骨碌爬起来,骑上脚踏车上街去买。不料时间太晚了,餐馆都关门了。他逮住一家正要收摊的夜摊,把人家做煲仔饭的原材料买了下来。回到出租屋,倒进砂锅搁煤气灶上自己煲。看着男友b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她决定此生非他不嫁。
奈何天意弄人,正当他们爱得如火如荼时,男友家里后院起火了。他父母坚决反对这门婚事,理由是希望独子留在家乡发展,不希望他留在广州,找个外省媳妇。燕子也是家中独女,父母二人身体都不算好,长期需要人照顾,读书那会儿就答应过父母,不会远行,要守在他们身边,所以她无论如何也不能离开家乡。
男友起初还与家中抗争,后来他母亲查出肝癌晚期,他不得不挥泪跟燕子告别。
分手后,燕子大病一场,食欲全无。馋虫就像一条断掉的壁虎尾巴,在与b分手的那一刻,突然脱离了本体。
痊愈后,燕子赌气接受了家里安排的相亲,认识了现任老公刘诚。
“工作好,谈吐优雅,人长得又帅气,你还犹豫什么?”长辈劝她,遇到好男人千万别错过。
刘诚五官端正,工作稳定,杜燕青对他的第一印象还不错。两个人又陆续见了几次面,吃过几顿饭,她抱着“先做朋友”的心态和他试着交往。亲朋都说,他比原来的男友更适合她。“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还好那个人辜负了你,不然能遇到这么好的男人吗?”侯亚未也曾这样夸赞过。
他们交往了两年,其间也吵过很严重的架。
刘诚有洁癖,垃圾不能在家过夜,洗好的碗筷必须沥干水,卫生间不能见到落发。而杜燕青生性大大咧咧,下班回家钱包乱丢,脱下的鞋子从来不知道摆放整齐,一边接电话,一边吃东西,食物碎渣落了一地。在普通人眼中稀松平常的事,落到刘诚眼中就成了不可忍的大事。只要燕子没有按照刘诚的整洁标准来,他就要暴走了,吵到你屈服为止。
有几次,杜燕青想到过分手,想法刚一冒出来就被扼杀在襁褓中。她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因为内务不洁与男友分手,说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燕子决定从自身找毛病,尽量洗心革面达到刘诚的要求,他们也就继续维持着情侣关系。
后来在双方父母的催逼下,稀里糊涂地走进了婚姻殿堂。
随后,杜燕青悲摧地发现《离婚前规则》里面有句话是真理:“在婚姻里,谁也不是谁的救世主,谁也改变不了谁,只有精神上的完全信任和理解,这段婚姻才能维持下去。”而她与刘诚之间缺乏的恰恰就是“理解”。
燕子怀孕了,妊娠反应很大,见什么吐什么,连苦胆水都吐了出来。她实在熬不下去了,请假在家休息。刘诚回家发现马桶忘记冲了,顿时大发雷霆,和燕子吵了两个多小时。
杜燕青一气之下跑回娘家,躲在屋里号啕大哭。如果不是看在怀孕的分儿上,她真的打算和刘诚离婚了。过了两日,刘诚的气消了,去丈母娘家好话说尽,她才肯跟他回去。
燕子天真地以为,孩子是家庭的黏合剂,有了孩子,刘诚的“洁癖”就会收敛很多。
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孩子生下来之后,刘诚的洁癖正式升级为强迫症。
所有人不得亲吻孩子,抱孩子前一定要洗手,孩子用过的东西要彻底消毒,为孩子准备食物要戴上无菌手套。他甚至反对母乳喂养,因为在他眼中,母乳没有经过高温灭菌……诸如此类的“变态”要求不胜枚举,你如果不照着他说的做,那么不好意思,他就要和你吵到天昏地暗。
“你瞧我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整个一超级保洁员,不管干得多完美,刘诚总能找出新问题。我都懒得和他吵了,太熟悉对方的吵架模式了,吵起来没完没了的,根本解决不了问题。”杜燕青双手抚额,露出痛苦的神情。
他们对彼此的喜怒哀乐都麻木了,仅存的耐心也被照顾孩子给消磨殆尽了。
看别人家夫妻恩恩爱爱,日子过得有滋有味,而他们俩却形同陌路,日子过得乌烟瘴气。不但冒烟,还有一股消毒水味,对,就是消毒水味。
有时候,杜燕青甚至有种错觉,这个家到底是无菌实验室还是普通居民住宅?那个男人除了会吹毛求疵,花样找碴儿,满足自己的病态心理,对这个家还能起什么作用?对他们母子没有半分体贴,从来不知道嘘寒问暖。
“你也知道我当初动摇过,但是终究没经受住婚姻的诱惑。以为结了婚,彼此就能给对方多点关心和理解,现在看来,是我异想天开了。本来就生病的感情,不会因为结婚而痊愈的。有时候想这样糟糕的婚姻离了算了,可是离了,房贷、车贷,我一个人根本无力偿还,孩子还要失去父亲,他再不济也是小宝的亲生父亲啊。”杜燕青情绪激动,一口气说了很多。
这种鸡肋般的婚姻,弃之可惜,食之更加难以下咽,甚至是反胃呕吐。
“我算是看明白了,爱情不能将就,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没有中间地带。当断不断的感情,受折磨的是双方。张爱玲说‘结婚若是为了维持生计,那婚姻就是长期卖淫’,所以如果不是为了讨生活,大可不必守着一份鸡肋般的爱情,完全没有意义。”杜燕青有感而发。
侯亚未沉默地叹了一口气,她想起前阵子刚参加过一场两性座谈会。结束后,她专程去后台找情感顾问咨询问题。
她把和蔡俊交往的过程中遭遇的问题,一股脑儿地倾诉出来。
“我到底该不该和他结婚?”侯亚未陷入了迷茫。
“不好意思,我只听了一家之言,没有全面了解你和你的男友,无法帮你做出有效的决策。”情感顾问的说法很官方。
事实也确实如此,顾问又不是算命先生,如何能铁口直断。这种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的事,相信没几个人愿意去做。
“如果你是我,你会如何抉择?”机智的侯亚未换了一种问法。
“这就好比一颗有病的牙齿,如果龋齿太重,就只能拔掉,没有任何修补的意义;如果蛀牙不算太重,修修补补仍旧不失为一颗好牙齿。同理,婚姻亦然。”顾问遣词用字很严谨,选择或者不选没有绝对的对与错。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感情浓度决定婚姻幸福。像她和蔡俊这种平平淡淡的类型,结婚后想要培养出浓情蜜意的感情,这种婚后热恋的概率不是没有,只是凤毛麟角到跟中双色球头奖一样罕见。
“啊,你说什么?我刚才走神了。”侯亚未把思绪从座谈会上拉了回来。
“与其痛苦纠结,长痛不如短痛。”燕子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现在看似不痛不痒的爱情,以后会变成痛不欲生的婚姻。杜燕青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想离婚都不好离,为了孩子能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就算没感情也要苦苦维持。
“这样的生活能把人逼疯,我觉得我快得忧郁症了!悔不当初啊,为何急匆匆地把自己嫁掉?可惜,世界上没有后悔药,现在悔青肠子也于事无补。唉,你说我这名字,叫什么不好,偏叫‘青’,肠子都毁青了!”燕子的情绪再度激动起来。
“别这样,你这样我看着难受!”侯亚未紧紧握住杜燕青的手,以示安慰。
“亚未,我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当初是自己选择了他,我不能怪别人,只能怪自己没擦亮双眼。有人说在婚姻里跌倒了,大不了爬起来,可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弱女子,根本没有爬起来的勇气。所以,你趁还没跌倒,明智点绕过那个坑吧。”燕子说着,泪水簌簌地掉下来。
侯亚未用力握住杜燕青的手,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她不是她的救命稻草,只能充当一只耳朵,听着她诉诉苦,帮她分担一点忧愁。燕子的生活纵然没有阳光照耀,摸黑也得前行,自己选择的路,跪着也得走完。
情绪平复后的杜燕青假装没事地笑了笑,两个女人又闲聊了会儿八卦,时候差不多了,杜燕青该去接她家小宝了。
分别的时候,燕子给了侯亚未一个热情的熊抱,说:“亚未,谢谢你!听我絮叨了这么久,耳朵都磨出茧了吧?”
“胡说什么?你又不是唐僧。”侯亚未爱怜地拍了拍她的背,算是回答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丰润的燕子变得瘦骨嶙峋,看着杜燕青远去的瘦削背影,侯亚未忽然想起另外一桩往事。
有一天,她陪蔡俊出席好友的婚礼。当伴郎的他穿上了修身的西装,比平时看起来英挺了很多,甚至比新郎官还帅。她看见俏丽的伴娘妹子故意靠近他,和他搭讪,他也朝对方笑。
男友如此受异性欢迎,作为女友理当有些紧张、有点醋意才对。侯亚未看在眼里,却心无旁骛。不是她对他们的感情有多自信,而是一个一直扎根在心里的不争的事实,他们之间缺那么一点点东西——正是爱。
蔡俊真的不是她的白马王子,即使在他模样最完美的时候,她的心里也触摸不到任何波澜,平静到泛不起一丝涟漪,没有一丁点儿心动的感觉,好似在看着一个与她过去无关、未来也无交集的陌生男人,就跟看荧屏里的人物给人的感觉类似。
月老的红线可能一时系错了,他们才会走到一起。
此刻,侯亚未掏出手机,拨打蔡俊的号码,响了几声,电话通了。
“你想通了?”蔡俊的语气带着一些气急败坏。
“是想通了,”不过想通的是另外一件事,侯亚未暗忖,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有股冲动,动了分手的念头,于是说,“我们走到今天,都发现彼此不适合,能产生爱的可能性十分渺茫,所以不如早点分手吧。”
“你确定这是你想要的结果?”蔡俊冷静得可怕,好像这场分手戏,他背地里演绎过很多遍,这会儿只是照着剧本机械地念出来,心中并无悲喜。
“是的,我确定。”刹那间,侯亚未感到烦闷的心情一下子轻松了,连带牙痛都减弱了。
“好吧,如你所愿。”蔡俊呼了一口气,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原来在这场感情里,大家都是负担者,只是没人想当甩掉对方的“坏人”,背上“负心汉”的骂名,或者没有遇到更适合自己的结婚对象,才会将就拖着,按兵不动。有些感情就像蛀牙,拔了会痛一下,但是不拔,它就会像一颗隐形炸弹,隔阵子就让你痛一痛,弄不好就痛一辈子。
“炎症消了,就去拔掉,以绝后患。”侯亚未摸着腮帮子,自言自语。
落日沉金,她漫步在橘瑰色的霞光中,仿佛走在一条金光大道上,不为往事所悲,不为前路所惑,唯有红尘可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