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楼上烟波低
武侯祠前长叹惜
琴台路头觅知音
巴山夜雨蜀风寒
今宵别梦叶飘零
下一站要去桂林,倪时留发了条短信给郗晴,问她之前的明信片有没收到。郗晴回了句:这几天不在学校,跟同学正在阳朔玩。倪时留非常开心,心想真是缘分啊。安德鲁会在桂林待大半天,晚上会直接住在阳朔。只不过倪时留到的那天,正好是郗晴他们要离开的前晚。倪时留说,不如约个时间出来见个面吧。
郗晴和倪时留约了在漓江边见面,郗晴穿了一袭白色的长裙,着实让倪时留惊艳了一番,印象中郗晴总是一副t恤加牛仔裤小女生的打扮,而现在却穿得如此知性优雅。倪时留心里是有千言万语要跟郗晴说,可是真的见面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问了几句去哪玩,玩得怎么样之类泛泛的话。两个人聊了20分钟,郗晴说要回去收拾东西了。倪时留把她送回酒店,自己却不想这么快回去。
阳朔西街上酒吧林立,喧嚣的音乐和人声、炫目的招牌让这条街越来越商业化。
让倪时留想起了凤凰,又想起了沈从文。当年沈从文苦苦追求张家三小姐兆和,给她写信说:莫生我的气,许我在梦里用嘴吻你的脚,我的自卑处,是觉得如一个奴隶蹲到地下用嘴接近你的脚也近于十分亵渎了你的。也许爱就会让一个人变得如此自卑。倪时留想起刚才自己在郗晴面前,也是一样手足无措,看到心中的女神,自己仿佛卑微到尘埃里,然后开出花来。
倪时留漫无目的地走着。按说他这一次出来了两个星期,应该最牵挂的是云嫣,可不知为什么,满脑子想得都是郗晴。他信步走进了一家酒吧,酒吧里满墙都是客人们的留言,每张台上也还有一本留言本供大家写写画画。倪时留叫了杯啤酒,顺手翻了翻留言本。有人写下了对未来的憧憬,有人写下了祝福,但更多的留言还是关于爱的。倪时留也写了几句,刚才面对郗晴想说而不敢说的心情,他都写了下来。
strong《如此思念如斯夜》/strong
当啤酒泡沫瞬间涌起
想你是如此难以抑止
当“爱我别走”的旋律轻轻奏响
思念占据了我的心扉
难忘你一袭白纱裙
倚靠在夜幕江边
你糯糯的声音
伴随着丝丝的细雨
只有晓风没有残月
一盏渔火杨柳依依
我们匆匆相聚
今宵在漓江诉说着别离
最后一站去的是深圳,倪时留抽空去看了韩冰。地点是韩冰找的一个茶楼,很安静。这么多年了,韩冰的样子没怎么变,只是一头飘逸的长发剪掉了,变成了齐肩的中长发。两人点了一壶普洱,一边品茶,一边聊天。
倪时留和韩冰聊起了老同学,大家变化都很大,有一半留在了老家,大都在党政机关里,有好几个已经做到副科级,他们都自嘲得了“副科病”,要想升到正科还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还有一半在外地打工,大多在各种企业里,也是挺不容易的,各种压力都很大。韩冰在当地一家报纸的文化副刊做编辑,薪水不高,但也不算太忙,而且整天接触的内容也是自己比较感兴趣的东西。
这么多年,韩冰再也没有回过老家,也没怎么跟之前的同学联系。倪时留问:你亲戚都还在老家吧,怎么也不回来看看。韩冰悠悠地说:妈妈不是当地人,所以没什么亲戚在老家。老家都是爸爸的亲戚,只有个姑姑偶尔还保持联系。去年春节,她给我打电话说我亲生父亲得了肛门癌。倪时留很惊讶地啊了一声。韩冰继续说:父母离婚那年,我还很小。只是记得爸爸他是个很爱干净的人。现在得了肛门癌,必须要切除肛门,从此一次性口袋就一直跟随着他。姑姑还说,爸爸刚学使用一次性口袋时,常常因为贴不牢,结果排泄物就顺着腹部往下流,这令很讲究卫生的他难以容忍。后来他出门都要喷很浓的香水。有段时间,他就干脆不出门,像得了抑郁症一样,也不跟外人打交道,有时候连亲戚都不见。倪时留说:那你跟你爸爸联系过吗?韩冰摇摇头说:这么多年他都没有管过我,他心里已经没有我这个女儿,我心里也没有他的位置。当然我还是希望他好好的,但他现在这样,我也不能为他做什么。倪时留问:那你继父呢?对你还好吧。韩冰迟疑了一会说:妈妈前几年跟继父也离婚了。继父其实各方面都不错,就是有一个坏毛病酗酒,只要一喝得醉醺醺的,他就会对妈妈家暴,用各种东西打她。等到清醒之后,又痛哭流涕,哀求得到妈妈的原谅。日子久了,妈妈身上都是伤痕,但她也不告诉我,怕我担心。她也想过离婚,但很多时候想想我还小,就忍了下来。有一次,爸爸又发酒疯打妈妈,我去拦他,他连我也一起打。韩冰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一样,倪时留知道她肯定之前不知流了多少眼泪,眼泪都流干了。韩冰低着头继续说:有段时间,我满脑子都在想怎么杀死他,我也上网查了各种方法。比如,雇辆黑车撞他,撞断他腿;或是请杀手;或是在他的酒里下毒;又或是打开煤气开关同归于尽。还好,我在最后一步放弃了。因为我想到了妈妈,妈妈失去了她唯一的女儿,她会多么的难过,她这么多年的辛苦隐忍变得没有意义。所以后来我坚决要妈妈跟他离婚,又磨了一年多,才终于摆脱了这个噩梦。
倪时留感慨地说:这么多年,你挺不容易的。韩冰说:人生是一场修行,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功课。一听韩冰提到“修行”两个字,倪时留不由自主想起了阿辉曾经给韩冰起过的外号“妙玉”。韩冰低垂着眼继续说:当命运和你拧着来的时候,与其怨天尤人满腹抱怨,不如柔顺服帖地接受。以前我看书说“存在即合理”一直都不太理解,现在也慢慢懂得,也许已发生的,就是最好的安排。倪时留说:你好像对生活已经大彻大悟了。本来他想开句玩笑说:怪不得高中的时候大家都叫你“妙玉”,原来你是早有慧根的。后来想想也没敢说出来。
韩冰问:你谈了朋友吗?倪时留点点头说:谈了,你呢?韩冰摇摇头:没有,上大学的时候,妈妈不许我谈。现在工作了,妈妈老是催我谈对象,但又怕我上当受骗。曾经也有很多男生追过我,但我好像对男人有点心理阴影吧。现在我也不急,一切都随缘吧。韩冰给了倪时留一个苦笑的表情:也许这辈子找不到合适的对象,就这样跟着妈妈相依为命也挺好。倪时留说:那太遗憾了,你会觉得幸福吗?韩冰说:拥有自己所珍惜的,固然是一种幸福;珍惜自己所拥有的,更是一种幸福。而且,后一种幸福的感觉往往更持久。我现在跟妈妈两个人都过得不错,妈妈为我付出了这么多,无论做什么,我都要好好报答她的。这个时候,韩冰的电话响了起来,是妈妈的电话。韩冰放下电话说:不好意思,妈妈每天要我晚9点前一定要到家,我要走了。留下倪时留心中无限感叹:原来每个人成为现在的样子,背后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心路历程。
陪安德鲁的中国巡游结束了,安德鲁对倪时留的接待安排工作赞赏有加,当然这跟倪时留之前做了大量的准备有很大关系。倪时留心想:工作的事,是努力就有收获,付出总有回报。如果感情的事也能这样就好了。
当倪时留拎着大箱子进门的时候,云嫣笑靥如花地迎了上来,很体贴地问:这次出去这么久,飞这么多地方,累了吧?看得出来云嫣很思念他,只是没有说出口。可倪时留不知怎的,当他抱着云嫣的时候,脑子里一直想的还是郗晴,虽然跟郗晴才几天没见,但是非常非常想再见到她。而对云嫣,好像还真没怎么想,只是帮她带了些礼物。
一边是自责,一边是蠢蠢欲动,倪时留心里一直有两个声音在争斗,不曾停歇片刻。人生就是一场又一场的选择。从小时候父母吵架说要离婚时,倪时留就被问到要跟妈妈还是跟爸爸?再到读高二要分文理班的时候,当时文理都不错的倪时留要选择是读文科还是理工科?再到工作以后要选择在哪一个城市落根发展,北京还是上海?家庭、学业、事业之后,这次是感情,应该如何做选择呢?有选择吗?还是这是个伪命题,这次的情况根本不是一种选择?倪时留越想越头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