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会有人主动站出来承认。而我最直接的怀疑对象是葛长征,太卑鄙无耻!让人遗憾的是,英语老师没有把这件事上报校长,揪出作恶者。
英语老师的柔情似水惹得下面的同学们个个提不起精神来听课,这跟上一堂化学课形成鲜明对比。英语老师先是用黑板擦敲击讲桌,善意提醒:“这是在上课,大家都提起精神来,别到时候又跟不上进度。”
英语老师此话一出,众同学嘴角流涎。到中午时分,课堂上又是鼾声一片。
“兄弟们,生命不息,鼾声不止啊!”葛长征站在讲桌前冲着下面大声说。
祖大佑翘起头来朝黑板上看了一眼,突然问我:“今天星期几啊?”然后将快要溢出来的口水深深咽下去。
不知谁在教室外面喊了声:“快点,校长在操场开高三师生鼓劲大会。”
众人闻听,极不情愿从睡意中艰难地挺起胸膛,纷纷打着哈欠往教室门外拥去。
“同学们,睁开你们的眼睛吧,擦掉你们嘴角的口水吧,时间不等人,请为你们含辛茹苦的父母想一想吧,为自己将来的命运想一想吧……”
中午的大太阳晒得众师生睁不开眼,葛长征像一个被从人民队伍里揪出来的汉奸,脑袋呈九十度弯曲。这是一个很好的教育时机,校长没有打算放过任何一个人。
“咱们的革命先烈连二万五千里长征都走下来了,还冒着枪林弹雨,让你们读个书算什么?这是小菜,是毛毛雨。你以为你们吃亏了,那么多人都在玩,让你们来读书!你们感到你们是在爬雪山过草地,以为没有你们地球就不转了,国家就灭亡了?我告诉你们,离了你们,地球照样转,国家照样发展,你们也不是在爬雪山过草地……机会有了,命运是掌握在你们自己手里的,如果不能好好把握,就只能惨遭淘汰。上课睡觉,就算你们不为国家,不为父母,不为列祖列宗着想,也得为自己以后的出路想想。读书比吃屎还难吗?如果你们面前一边是屎一边是书,你们选择吃屎还是读书……”
校长之所以这么说,那是因为那些事他都经历过,在他辉煌的一生中经历过无数的风暴,被吃屎和被抹屎,但这些对于我们这些学生来说太遥远了,我们也不可能想到在自己的面前会有一泡屎和两本书的并列摆放。
没有人再继续发笑,也并不是被校长的话语感动,只是被他愤怒的表情吓到了。
“你们扳着指头算算,还有多少天了?十年寒窗,还剩下多少日子?怎么就熬不过去?咱们奋战一百天,拿下这最后一座山头……”
散会时,葛长征像高粱地里的红高粱似的被从后面走上来的男生猛拍肩膀和脑门。我觉得这是报应,多行不义必自毙!
06.敏感问题
某一天早晨,隔壁班的一个男生凑在昌荣的耳朵边悄声说,男人的蛋蛋是不是一男一女,孩子的性别跟精子从哪个蛋蛋出来有关。这个问题太严肃了,昌荣把这话告诉了班里的一个女生,这名女生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以及人生观的颠覆。问题在女生中间传开,引起不小的震动。昌荣暗自得意,这帮女生其实都已经不小了,如果在我们祖母那个年代,早就该当孩子的妈了,只不过新社会不允许她们现在结婚生子而已。
昌荣提出的这个问题一定是这帮女生感兴趣的,会激发出她们丰富的想象。但就在这时,他接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请问你是从你爸的哪个蛋蛋里出来的?昌荣的脸涨得通红。从字体看,很娟秀,像是出自女生之手。“谁这么无耻?”他吼叫起来。没有人站出来承认,但女生们却窃笑起来。他有些慌了,这帮女生要是联合起来,搞不好会把这件事捅到校长那里。这绝不是他希望看到的。
昌荣决定不再说话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任凭这帮女生怎么羞辱,绝不昂首挺胸。
这种气氛一直蔓延至生物课上,有人站起来指责:“这种问题是你这种年龄的人应该探讨的吗?你才多大啊,脑子里就有这种邪恶的想法,可悲。”非常时期,即使不被钉在本学校的耻辱柱上,受到点名也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情。
昌荣低着头翻作业本,装作没听见。祖大佑将手伸进裤裆里,疑惑地说:“我真没感觉到,这有科学依据吗?”
课堂上鸦雀无声,女生们继续保持着面部的严肃表情。生物老师没有把昌荣请出课堂已经算是对他法外开恩了,换作任何一个老师,哪怕最受同学们欢迎的清纯可人的英语老师,怕也难以做到这一点。
几乎所有女生都装出一副对上一堂课漠不关心的样子,但她们的内心并不平静。她们有意避开昌荣,那是因为他当着她们的面大胆地提到某个词。那个词代表的是一种羞耻,当然也代表着一种勇气。
昌荣提的那个问题使每一个人的心灵都受到震颤,课堂气氛变得十分怪异。
突然有人冒出一句:“女人生出什么样的孩子并不取决于蛋,而取决于精子的染色体。”
生物老师握着粉笔的手正在黑板上像一只跳羚一样快速行进,似乎正被一只狮子追赶。她的手突然停下来,粉笔断成半截落在地上。她回过头来问:“谁说话?”
昌荣将头转向附近的祖大佑。于是在他的带动下,所有人都将疑惑的目光投向祖大佑。
祖大佑有口难辩:“不是我说的。”
但已经由不得他了,只听得生物老师严厉地冲他吼叫:“请你出去,你不用上课了。”
下课后,祖大佑最后一个从教室里出来,裤裆被顶得老高,老远就看见那里不同凡响,像地壳运动之后突然漂至地中海的一块陆地,隆起一座旖旎的山峰。有些女生已经从厕所归来,迎面和祖大佑在走廊里相遇,女生的脸皮总是相对薄一些,猛然发现,目光躲闪着。往日见到老鼠都要尖叫出声的女生们此刻却没有发出任何异常的声音。那绝对是惊魂一现,祖大佑挺着一架机关枪在路口,女生们想绕都绕不过去,只得一个接一个地快速通过。
有人站在附近乐得嘴直抽,说:“虚伪!多么美好的事物,为什么要把它想得那么龌龊呢?”
我也有些疑惑,这究竟是虚伪、胆怯还是罪恶?男生、女生们有些已经成年了,大部分都处在成年的边缘,等待着进入这个门槛。她们为什么看到有异于自身的某些事物会表现出紧张和惊慌?甚至觉得羞愧和可耻?
祖大佑一直是很诚实的,对校长很忠心,就像一个人的长相一样,这是爹妈给的,他无法改变。祖大佑生理上出现的小动作是他不愿意看到的,幸好有衣服挡着,如果生活在远古的草莽时代,岂不更遭那些妙龄女子的怨恨和嫌弃。我们能想到并化解的问题发生在祖大佑身上却总是捉襟见肘,成为难题。
上课铃声响起时,祖大佑最后一个慌慌张张地从厕所里赶回来,像是刚刚走完二万五千里长征似的,嘴里喘着粗气,这会儿他的身体已趋于平静,但他却永远都是那么颓废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节课是地理课,讲的是地壳板块运动。地理老师在黑板上写下这几个字时,突然提问:“什么叫地壳板块运动?”有人回答:“这个问题让祖同学来回答比较合适。”地理老师表示不理解:“为什么是祖同学而不是你?”
人的身体就是一个小星球,地壳运动时有发生。关于此类,在本校曾风靡一时,传为佳话。每一次上地理课,同学们都希望在回答问题时能叫到祖大佑,而当祖大佑步履艰难地从座位上走出来时,几乎所有的女生都会把头低下,目光躲闪,尽可能地回避。
祖大佑那里似乎天生就与众不同,每每以横扫千军之势招摇过市,时时提醒众人:请回避!
07.吃一堑,少一智
那年冬天,祖同学手握一面小圆镜,对着镜子拔胡须。天冷了,毛孔收缩得紧,每一下都十分痛苦,拔出一坨带血的肉来,龇牙咧嘴做狼嚎状。此时此刻,高三男生中除了少部分还保持着一张清纯的嘴,大部分都像兔子屁股似的起了一层绒毛。祖大佑已经正式刮起了胡须,每天天不亮,剃须刀的马达便发出嗞嗞的振动声,像一只被放大十倍的苍蝇在耳边来回窜。最终的结果是祖大佑被驱逐出寝室,以后他刮、拔胡须只能站在室外进行。
我虽然嘴上还没有像别的男生那样起一层浓密的胡须,但身体的另一处却长出一圈绒毛来,这让我感到十分惊诧。当我发现昌荣躲在后山用剃须刀刮掉那个地方长出来的毛发时,不安的心才有所平缓。其实自卑者并不只限于男生,女生中也大有人在。我突然发现某位女同学有了驼背,据说是因其前方发育超前,偷偷束缚并含胸所致。这个发现太具震撼力了。
相比之下,祖大佑的早晨时间最金贵,他要比别人多花五分钟刮胡须,他的屎尿也比别人多一倍。同学们一边忙着学习,一边忙着束胸、刮胡须和上厕所。与此同时,最要命的还是要提防校长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睛以及那张气吞山河的嘴。
天越发凉了,那些高年级女生欲跟上外面的潮流,穿得少,缩着肩,胸越发地含蓄起来。有意无意中,那些排列不匀的小山包若隐若现间欲说还休。男生们个个血气方刚,但没坚持一会儿,也都瑟瑟缩缩起来,像做贼似的,如果正赶上老师提问,则个个像太监似的上牙打下牙,永远一副“吃一堑,少一智”的嘴脸。只有徐莉莉一本正经地坐在那里,当课堂上传来一片吸食鼻涕声时,她依然能做到稳如泰山。
下课铃声一响,众同学如潮水一般涌向室外,找可以晒太阳的地方去了。只有徐莉莉宁神静气地坐在座位上没动。她看见我,说:“你的作业呢?为什么不交给我?”我若有所思,或许她是受之于校长的威严,或是受之于我妈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诉说,人情我领了,但真的不需要。
面对徐莉莉,我同样是孤傲的,我同样也不把她放在眼里。为此,我写起诗来。我的第一首诗《孤独的燕子》在女生中传阅,深受好评。我感到写诗不仅能使人变得高傲,还很孤独。徐莉莉经过时,有人故意说:“老李,你的诗是为谁而写呢?”为谁写也不会为徐莉莉写。
徐莉莉并没有因为我会写诗而改变对我的态度,依旧端着自己,继续对我表示不屑。
中午时分,祖大佑端着一盆热水进来,他是该洗洗他那张桌子了。祖大佑过来时,我避让,祖大佑也躲我,二人撞在了一起,一盆水结结实实地泼在徐莉莉的身上。我和祖大佑正要掐架的时候,却发现徐莉莉脸色异样,她被烫着了。徐莉莉要脱衣服,祖大佑把守门口,我替她遮挡。她想支开我,说:“你的作业做了吗?”说实话,我并不想帮她,我只是出于人道才这么做的。她说:“你能学好,为什么不努力呢?”都这种时候了,她还不忘教训我。
徐莉莉从座位上站起身时,凳子上殷红一片。这时,那些在外面吸足了阳光,像鳄鱼一样正缓慢往回来的男生用奇异的目光打量着我和徐莉莉。我十分紧张,用身体护住凳子上的那片红。徐莉莉也发现了,吓得不知如何是好,要哭出来。我对着进门来的同学大喊一声:“都别进来,退出去。”我怒不可遏地虎视着已经进门的人。我无所畏惧地伸出臂膀,替徐莉莉遮挡。徐莉莉战战兢兢地将裤子穿好,试图冲出教室。我奋勇举起那只带血的板凳扛在肩上,紧随其后。那场面既悲愤,又壮观。
08.备战
我最不能原谅自己的是我竟然在语文课上将“袒胸露背”念成了“袒胸露乳”。语文老师连拍黑板擦说:“同学,你长没长眼睛?”我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还好,语文老师没有追究我。也许是临近高考了,大家都一门心思在备战,都不想在这种时候节外生枝。
葛长征放了一个闷屁,用手在下面使劲往一边扇,想栽赃陷害转移罪责,这是他的一贯作风,惯用伎俩。臭气渐渐扩散开来,前排女生回头愤怒地看了一眼葛长征。看来葛长征的栽赃并未成功。突然有人出声:“老李的屁。”我惊诧地看着葛长征,他的胆子越来越大了,竟敢明目张胆地栽赃。
我正要发作,徐莉莉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犹豫了一下,只见葛长征冲我扮着鬼脸。徐莉莉问:“你的作业做好了吗?”我抬头看了一眼徐莉莉,没吭声。
“现在有人管着你,你以后要放乖一点,你现在是校长重点观察对象,别在这最后的节骨眼上被逐出师门。”葛长征属于典型的没事找抽型。
我猛地搬开桌子,跺上两脚。葛长征吓得身上的肥肉一颤,嘴里直嚷:“你想杀人灭口吗?我还没发表言论的自由了吗?”
校长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我立刻装作弯腰去捡地上的作业本。回转身却见葛长征坐在课桌上摇头晃脑,嘴里念着:“李大诗人,有种再脱一次裤子,再逞一回真英雄……”猛抬头,看见校长正怒不可遏地看着他。
校长揪起葛长征的左耳,大声吼叫:“高中三年,除了放屁、拉屎、偷红薯,你还会什么?”
包括徐莉莉在内,在座的所有男女同学都乐出声来。校长训斥完葛长征,仰着脖子匆匆离去。我回味着校长诅咒葛长征的话,觉得这几个词放在他身上再合适不过,正是他高中三年的生动写照。放屁、拉屎、偷红薯——写在了葛长征人生字典的首页里。恶有恶报!苍天有眼!
祖大佑在每年大考前都会隆重地祭奠祖宗,头磕得砰砰响,摩拳擦掌准备战死沙场。我妈买了几沓纸放在门前烧,一边烧一边口中念念有词:“老祖宗们,回来吧,帮助你的孙子一路过关斩将,杀入北大清华……”
我妈说这话也不掂量掂量,就我这块料,要是能杀入北大清华,全天下的老祖宗怎么看我的老祖宗!连住我屋后的二大爷都看不下去了,说:“哟,李家大秀才这是要进京赶考啊!多磕几个头,这阴间的官场可比阳间难打发多了,这纸钱准备的够吗?怎么着也得捎去百把个亿吧,如今这冥币贬值得厉害,不值钱了。那些恶鬼贪着呢,黑着呢,难打发。出手大方点……”
我们学校之所以在县里乃至省里都鼎鼎大名,那是因为有升学率做保证,在中国的名牌大学中,甚至在世界的著名学府中也不乏我们学校学子的身影。厉校长居功至伟,是徽州人民的骄傲。想当年我兵不血刃,一路过关斩将杀进这所名校,为的就是那名不虚传的升学率。如今,我的成绩并没有如我所预料的那样行情看涨。校长说:“你们得忠实于国家的教育制度,做听话的孩子,现在你们必须再跨出这个门槛,才能拥有更多的机会和平台去展示人生的精彩。你们跨不出去,那将是一种悲哀。”
整整三年,我们在校长的口水中被锻造得刀枪不入,那么艰难的岁月我们都挺过来了。当年徐莉莉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进入富丽中学,一直以来,我都是带着欣赏的目光看她的,虽然我也很讨厌她,但这是两码事,她能在芸芸众生中一枝独秀,始终保持着自己的绝对优势,杀进杀出,保持不败战绩,这绝不是一般意义的花瓶。我和徐莉莉虽然没有多好的交情,但也曾两小无猜过,青梅竹马了很长一段时间。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和徐莉莉的分道扬镳没那么简单。我不求上进是原因之一。她爸是当官的,家庭条件比我好,是原因之二。女生处在发育期,对异性会表现出疾恶如仇,尤其是对我这种不成器的男生,这是原因之三。那时候女生的世界观正在形成,世俗观念或许还没有占据她们的心灵,把未来想得过于完美无缺。确切地讲,是徐莉莉先不理我的,都说女孩到了发育期,心思会变得古怪而细密,让人难以琢磨。
校长让徐莉莉带大家一起复习功课。徐莉莉把问题写在黑板上,叫我起来回答。我很不情愿地站起身来。徐莉莉很生气,厉声说:“你没听见吗?我叫你起来回答问题。”
“他在写情诗呢。”有人在一旁说。
有人附和:“李大诗人,把你的情诗拿出来展示一下。”
“滚。”我低吼一声。
“你就是来混日子的。除了玩,你还能干什么?”徐莉莉很愤怒。
一时间,课堂上所有的男生都在起哄,有的甚至趁乱溜出教室,局势失去控制。
我一抬手,猛拍课桌,大吼一声:“都给我坐下,认真听讲,否则小心我不客气。”我看见葛长征还在那儿指手画脚,不由分说,我走过去一掌掴在他的左脸上。记忆中,这是葛长征第二次接受我的巴掌了。
葛长征冲我大吼:“你凭什么打人?”他撸起衣袖,要同我一决高下,一副“此仇不报,不共戴天”的架势,猛扑上来,要动用牙齿咬我,被我躲过。葛长征不服气,还想找我拼命,被几个男生拉了回去。
徐莉莉两眼含泪,气愤地站在黑板前面看着我们。
回想起当初那段青涩懵懂的岁月,虽然过去了很多年,心情却依然很惆怅。
09.校长画像
疯传校园里有人给校长画像,用笔夸张。让人大跌眼镜的是,校长的画像竟然被人挂到女厕所附近,甚至被众人传阅、涂改。校长得知后十分恼火,决定追查这件事。那些天,我一直忧心忡忡,在男生寝室里走来走去。我总觉得这件事跟许莉坚有关,仗着她有钱的爹放任自己。如果真是她干的,谁也保不了她。这件事不是我干的,所以我不用担心他们会抓人抓到我的头上来。
葛长征、祖大佑无一幸免,首当其冲被拎着耳朵请进了校长室。这种时候,我绝对不会再出现在校长的眼皮底下,但又不能隐藏得太深,那样反而让人产生怀疑。校长此刻的心情应该是宁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我的心情很复杂,分寸很难把握,搞得我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真担心校长突然在后面叫出我的名字。无论校长怎么审问,也没人肯站出来说出这件事究竟是谁干的,因为大家心里都清楚,一旦谁被咬出来,就意味着他将从此离开这所学校,他的名字将被永远地钉在富丽中学的耻辱柱上,陪伴着他凄苦漫长的一生。
突然有人站出来说这件事是许莉坚干的。尽管我早就想到,也还是有些吃惊,这是我不愿意看到的。许莉坚将作为丑陋的象征被永久地钉在富丽中学的耻辱柱上,这比五百年前孙猴子被压五指山的下场还要悲惨。许莉坚一脸委屈,说她的绘画成绩一直是不及格的,怎么可能画得那么逼真呢?或许许莉坚真的是被冤枉的,她也不知道那栩栩如生的校长画像是哪位身怀绝技的才子创作出来的。许莉坚这一回豁出去了,做了一回贞洁烈女,无论校长怎么逼问拷打,她都挺身高昂脖子,一副“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的模样。
校长还在急急行走,希望有朝一日能找出真凶。其实我心里也十分清楚,这种事安放在谁的身上都不好受,这种羞辱是不可原谅的,尤其是发生在校长这样级别的人物身上,多少人掩藏在暗中伺机观望!我看见校长每天走在校园大道上那愤怒加无助的神情很同情。我因此改变了许多过去对校长的看法,觉得他也不容易,甚至认为他也是个好人。我开始原谅他过去对这所学校所犯下的一切错误,包括他针对某一个学生所发表的措辞带有极端辱骂性的言论。校长虽然面目凶恶,但他的初衷是好的,如果不是他心慈手软,我想很多学生大概都卷起铺盖被撵回家了。我也不会在这所学校里待到今天。
天上闷雷滚滚,校长一副狗急跳墙的模样行走在校园大道上。这雷究竟要劈谁,似乎因果报应即刻就要显现。没有人敢出大气,不安地等待着命运最后的裁决。事情的发展出人意料,葛长征意外地被揪了出来。最解气的当数许莉坚,她狠狠地将一口恶痰吐在地上,新仇旧恨交织在脑门上,一副打死人不偿命的架势,一脚踢在正路过的隔壁班杨同学屁股上。杨同学惊恐万状地回过头来看着许莉坚,好男不跟女斗,杨同学忍了。
但让人感到惊奇的是,葛长征被抓住后,校长依旧一副气吞山河加鬼子进村的嘴脸,脑门上的青筋绷起二寸高,让人看得十分费解。校长急急行走,风吹着他那颗高高在上的头颅,像是要把它吹掉下来。校长头上顶着几缕白丝,乍看上去像落着一层薄薄的雪,像一座山提前进入了冬季。校长突然站住,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他皱了皱眉,用鼻子嗅了起来。他的目光突然落在我的身上,我紧张地看着他,与此同时眼里流露出无辜的表情。“什么时候了,你在干什么,让你读书比让你吃屎还难吗?”一场虚惊。这话在今天听起来是多么温暖顺耳,充满了正义感。
葛长征并没有被游校示众,而是被直接开除。葛长征被开除那天,他老娘还来学校找过校长。校长装作公务繁忙要紧急离开的样子,葛长征的母亲穷追不舍,一直追出校大门。看到葛长征的母亲一副紧张辛酸的神情紧跟在校长屁股后面,我几乎要落下泪来……
10.读书比吃屎还难吗?
某年某月的某天,校长扯着脖子站在两棵树中间发愣,突然有人尖叫:“大事不好,出人命了!”人们怀着复杂的心情追赶过来,却发现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儿,校长一贯高昂着头,静止时不留神会以为有根绳子从天而降套着他的脖子。后来听人议论过,校长之所以长年累月这么执拗地伸着脖子、端着头颅,不是在学革命先烈、英雄义士,而是得了一种怪病。其实也不算多怪,只不过在他高昂的斗志下显得怪罢了。据说是颈椎出了毛病,这病是早年间落下的。
还没进入冬天,校长就已经在脖子上勒了根脖套,让人诧异的是,他脖子上那套儿竟和他们家阿黄一模一样,校长刚毅的外表之下竟然掩藏着如此动人的仁爱之心。校长其实并不爱养宠物,养狗是因为那些暗中在校园内拉屎的人,阿黄吃屎是一把好手。校长常挂在嘴边的“让你读书比吃屎还难吗?”是有出处的,跟他的亲身经历有关,更与富丽中学密不可分。跟校长刚毅的脖子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显得单薄的身子,在清晨或黄昏,若有风吹来,这身子便像僵尸一般摆动。
一场风波终于过去,校园内的气氛沉寂下来。校长牵着他的阿黄在校园大道上行走,每一个从他面前经过的人的面部表情都十分严肃。风从前方刮过来,每个毛孔都能感受到,被这种凉意充盈,身体也随之鼓鼓囊囊起来。一场风波并不能给这所学校带来什么改变。
我们迎来了又一次考试。我没有感到蜕去身上死皮的快乐,而是感到那身皮越绷越紧,牢牢地将我捆绑在里面。考前,校长必定发表个人演说:“每天,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非洲大草原上的动物们就开始奔跑了。你们是奔跑着的羚羊。孩子,你们必须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如果你不能比跑得最快的狮子还要快,就肯定会被它们吃掉。记住你跑得快,别人跑得更快。”
校长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捶胸顿足,反而让我感觉不寻常。对于那些即将被狮子吞噬的人,他表现出无能为力。生存的法则或许就要淋漓尽致地在我们身上得到显现。谁将被沉下去,谁又将被露出来,已经越来越明显了。我很害怕这次考试,甚至想半路逃跑,让校长设计的这个局落空,让我的位置上永远都空着一枚棋子,让自己这一生都是一个谜,没人知道我去了哪里。
考试的前一天,我跑回家去帮我妈买菜,帮家里打扫卫生,以减轻内心的愧疚和负罪感。我妈不明白我的用意,我不会告诉她。我不停地捧着书本进行恶补。其实不只有一头狮子在不远处观望着我,还有校长的狗头铡、我妈的铁铲,未来的九九八十一难,我会在哪一个关口万劫不复?
但事实情况却并非如此,两天之后,成绩出来,我的各科成绩竟然都有不同程度的提高。老天开眼,祖坟发热,张着大嘴的狮子还不能一口将我活吞下去。我的焦虑和担忧显得有些多余,我能感觉到它们像小鹿一样从我身上纷纷逃走,它们才应该被狮子吃掉。我站在走道里,有同学走上前拍我的肩:“李大诗人,可以啊。”我保持着应有的镇定,不以为然。我应该把持住,努力地蹚过校长的狗头铡和我妈的铁铲,并勇敢地冲出狮群。我的嘴角流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我抬起头,看着化学老师从办公室里出来。她将头发染成金黄色,披在肩上,感觉就像是西游记里的孙猴子。我咳嗽了一下,她毫无反应。那些男生像斑马一样走来走去,在荒漠上寻找绿洲,他们离成为狮子的日子还十分遥远,或许那仅仅是一个梦想而已,横在他们面前的就有一条凶险的河流。那些女生像鸟类,她们想找到她们梦寐以求的枝头栖息,她们想飞起来,如果飞不起来,她们很快就会成为另一些女人。
我有些犯困,趴在课桌上,突然有人说:“孙猴子来了。”孙猴子是男生给化学老师取的外号。不光化学老师,几乎学校里的所有老师都有自己的外号。校长叫欧阳疯,生物老师叫“北京人”,历史老师叫亚力山大……应有尽有。
化学老师走到我的面前停住,带来一股风。她身上有一股特别的味道,或许是岁月的气息吧。那些逝去的美好,再也无力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