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捌 圈子

丹丹赞同道:“是啊。我读过几本畅销书,总觉得人物比较单薄,要么心理疾病,要么聪明过头。对话中的幽默,总像是作者闭门造车的结果,根本不是正常人即兴而为的俏皮话。而且,畅销书的情节,感觉小圈子中的琐事太多,实在比不上名著的波澜壮阔。”

我说:“咱这年代,人的信息来源太广,娱乐方式太丰富,很多小说家也只好适应快餐文化,写东西难免会多快好省。但这么多的畅销书中,经过时间的甄别,肯定会有未来的经典。”

丹丹问:“那你觉得,什么算经典?”

我说:“经典的共同点,就是要么在主题上有创意,要么是在语言上有突破。《麦田里的守望者》故事那么简单,却一炮打响,是因为叛逆少年自古都有,却从没有人写得那么刻骨铭心。海明威的《我们的时代》,主题上没什么创新,但好评如云,是因为海明威的极简主义对后人的影响太大了。”

丹丹思索道:“你说,是不是因为之前的作家把该突破的都突破了,现在的人已经没得可写了?”

我想了想,答道:“也不一定。其实很多评论家们在20世纪初就这么说过,但其后便出现了意识流文学。二战后,评论家也有过多余的担心,但新的突破还是有的,只是不那么一目了然。”

丹丹说:“也难怪。一眼就能看出所以然的,很容易成为宣传品。不管是政治目的,还是个人目的,都没有长远的价值为后世所用。”

我正要答话,赶上到站停车,打了个趔趄,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坐过了三站,慌忙跳下车,隔着玻璃对丹丹说,改天再聊。

我上了反方向的车,坐下定定神,想起自己和丹丹夸夸其谈这么久,却没按她的要求,推荐什么书。

这时,丹丹的微信来了:“谢谢!今天收获很大!以后接着聊文学。”

其实,是我要谢谢她。

学了这么久的英语,除了自我陶醉的施密特,还没有人和我谈过文学。当下的作家数量,是历史之最,但却没有一个世纪之前的文豪效应。这是教授们的心头之痛,也是我的困惑之在。而同专业的同学,上学时忙于应付手头的作业,没时间谈。毕业后为生计奔波,没心思谈。

我的第一个关心文学的朋友,是个jd。

前面的这些聚会,端端没有参加。那时,他正在云游中。

每到一个地方,端端都能找到当地的jd或者老流氓,包吃包住包玩。

在成都,有位老流氓刚做完一个小手术,需要卧床静养,便把大门钥匙和车钥匙给了端端。

在西安,有位jd小妹陪着他在城墙上骑车。他俩身边的游客,眼神里醋海翻波。小妹亭亭玉立,名包名表;而端端个子矮,晒得黑,穿得不修边幅。大家都惊叹于他这个屌丝,是怎么“勾搭”上白富美的。

在上海,端端只待了一天,却有8个人找他吃饭,每个人的时间还不一样。他把早、中、晚全约出去,还外加了两顿夜宵。

但等端端到北京时,还留在北京的jd已经没几个了。

然然在群里发信息,帮他求援:

“求收容!谁家有沙发、地板、狗窝、壁橱,能睡就行!本人担保事主身材短小,人品端正。滴水之恩,必涌泉相报。”

群里的反应很快,有位jd小妹说:“我住在女生宿舍里,舍管们民风彪悍。如果端端身材真的短小,可以钻进行李箱,我拉他进来。”

而小弟说:“我爸妈白天上班,晚上在家。端端如果愿意夜里上街躲躲,白天睡觉,可以进我家大宅。”

还是老流氓实在,当jd们还在磨嘴皮子,一位北京老流氓已经把端端的住处安排好了。不过,人家管住不管玩。老流氓讲,现在是他挣钱的时间,再玩就要入不敷出了。

我本想请端端吃饭。他却似乎对潘家园的古玩市场更感冒,非要我陪他去。

在古玩市场,端端故意操着四川口音,问起卖石头的小贩:“老板!这是玉吗?”

“当然。黄龙玉!你眼力真好,这是招财的金蟾。我这是要收摊了,便宜卖,800块!”小贩捧起粗制滥造的癞蛤蟆。

端端的口音更重了,对我说:“我看行!妹妹,咱来时就说,给村长置办点特产回去,让乡亲们开开眼,也不枉来一趟北京城。拿钱来,妹妹!”

我边跑边笑。端端追上来的时候,小贩还在大喊:“600块!600块要不要!”

端端跟上我,没走两步,又相中了一个鼻烟壶,和小贩讲起了陕西话。

一路下来,他把小贩耍了个遍,把南腔北调换了个遍。

离开市场时,他说,这些方言,都是一路上新学来的。坐高铁时看报纸,说古玩市场尽是骗子,便想到了这一招儿,可以打打假。

不愧是个优秀律师的料。出来玩,还这么以天下事为己任。

晚上,我们去了世贸天街。端端仰着头,看着液晶天幕上显示的短信,说:“怎么全是‘我爱你’?我来点新鲜的!”

他在手机上敲道:热烈祝贺然然被哈佛录取!

他点击发送前,叫我准备好相机,短信一上屏幕就拍照,发微信。他说,然然看到我俩想着她,定当感激不尽。

等了半天,屏幕上没反应。

他说,要不你试试?

我照做了,也没反应。

他说,这天幕,肯定有管理员控制,筛查信息。是不是哈佛让管理员嫉妒,被他删除了?

他改用哈佛法学院的缩写:热烈祝贺然然被hls录取!

仍然没有反应。

难道有英文字就不行么?我急了,写了“我爱你”,但还是发不上去。

端端揣测:“咱俩的手机号,肯定是被黑名单了。我害了你了。以后你想要和谁在此廉价表白,都不行了。”

我说:“换个号码呗。”

他说:“换个思路呗。咱可以开一家集珍爱网、百合网、世纪佳缘和微信的优点于一身的相亲网站,专供海外人才使用。咱不像非诚勿扰那样,需要抛头露面;也不像世贸天幕,要收钱。……”

我接过话茬儿:“但咱的会员是要写申请才能进的,录取率低于10%。”

端端刚走,彭哥就到北京了。

我刚好有一肚子问题,所以,一听到消息,就赶紧跑到了他住的酒店。

我告诉彭哥,我刚刚读完阿蒂库斯·法尔孔(atticusfalcon)的《法学院星球》(lawschoolplanet)。法尔孔整个一个批评家,把法学院的教育贬得一无是处,讲jd们学得很苦,学的无用,让我的感觉很不好。

彭哥说,他也看过《法学院星球》。按照法尔孔的观点,法学院教授确实都是人才,但却是只能探讨空头理论、而与实际生活格格不入的人才;他们也很有人格魅力,但最擅长的却是误导学生,喜欢把简单问题复杂化。不能说法尔孔不对,而只能说法尔孔太偏激。法学院的确有法尔孔讲的教授,但这样的教授并不是全部。

彭哥说,文学作品都免不了夸张,法尔孔的做法无可厚非,但读者,应该有自己的头脑,可不能被作者左右。

我说,文学作品虽然有可能夸大其词,但也不完全是空穴来风,何况,法尔孔写的是自己的经历。法尔孔讲,法学院学的所有课,到了律所都没用,因为律师不需要死记硬背法条,再怎么背,也比不上网上的无敌资料库;法学院着重讲的案例,也只是法律发展史中的沧海一粟。法尔孔的这些观点,我是蛮认同的。

彭哥说,你上过这么多年学,学到的知识有多少还在用?法学院教的知识和案例,的确不见得都有用,但讲知识和案例的过程,就是训练法律思维、发展法律素养的过程。所以,法学院的课,可以说没有用,也可以说很有用,关键在你看问题的视角。

也许,是法尔孔错了。学什么知识都需要经过“过滤”,但如果你的视野不在知识本身,而在知识背后的东东,那么,你真的不必纠结于知识有用还是无用了。

彭哥回美国了,但露露从非洲回到北京来了。

一个假期,露露都在非洲,她参加了联合国下属机构组织的一个公益项目。

露露问我,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做公益,那么多jd都愿意做公益吗?

露露不等我接话,自己就作了回答:这是因为,上jd苦,jd后更苦。

jd的苦,我早已了然于心。因为,申请法学院的时候,就有人提醒过我:到了法学院,你会知道,为什么jd一毕业,就能挣十五六万美元了,是因为jd三年,你少睡的觉很多,流的口水很多。而且,彭哥已经告诉我,在斯坦福法学院,jd一年生一周五门课,每门课一周三次。课堂之外,一周还要看几百页书,不然,根本听不懂教授在讲什么,也无法融入课堂讨论之中。何况,学院差不多天天有讲座,不出听,说不定会错过重要信息。gpa高的,就是睡觉最少的,学得最苦的,付出努力最多的,而不是所谓智商高的。

露露调侃道,人家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而jd呢?是吃得苦中苦,方为苦中人。

露露告诉我,她在哥大,见过很多律师。律师是个高薪的职业,但大律所的合伙人根本没时间花钱,全便宜遗产继承人了。而当不上合伙人的律师,即使为律所奉献多年,劳苦功高,也只能另谋高就。一面是熟手接踵流失,一面是新毕业生源源不断地进来,这就是大律所的常态。

毕业生入了行,从早到晚干的事,就是查文件、回邮件、写备忘录。新手们几个月的努力,也许会成为合伙人谈判桌上的精彩一瞬或庭审中的制胜时刻,但他们可能连案子有没有开庭都无暇关注,而只能专心于堆在案头的各色文书。

大律所的起薪十五六万美元,每年还有1到2万的加薪。但这样的收入,正好处在美国税收最狠的区间,扣了税、还了助学贷款,再怎么攒钱,也富不起来。即使手头有闲钱,也要变相地还给工作。因为没时间跑路,需要住离律所稍近一点的高价房。为了取悦客户,需要穿名牌,开好车。偶尔出门度个假,老板还可能发来十万火急的邮件,让你在沙滩太阳椅上敲电脑。

我问:那小律所呢?

露露说:小律所合伙人的生活质量要好很多,助理也能当上合伙人。但金融危机,倒闭得最多的,就是小律所。

露露接着说,身苦,是jd后的第一苦,而第二苦,是心苦。这是因为,学法律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点正义感,都有点梦想,但进了律所,经年累月下来,不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帮一堆为富不仁的家伙干了多少坏事。为了少一点心苦,多一点自我慰藉,只要有可能,律师们就要做一点公益,做一点善事。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美国人有这样的告诫了:别上法学院。律师总是代表别人去争利,压力奇大。自杀是律师非正常死亡的第一号原因。

上jd很苦,我早有心理准备,但jd后,真的还有更苦?

难道端端们的幽默、然然们的潇洒,只是jd前的释放和宣泄,只是为了迎接最苦逼的时刻?

时间,也只有时间,才能给出答案。

jd学制三年,2014年入校的学生,一般在2017年毕业,所以,称之为2017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