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都教授

这一对话让我想起《圣经》里的一个故事。

耶稣传道期间,有人将一个行淫时被拿的妇人带到耶稣面前,对耶稣说:“夫子,这妇人是正在行淫之时被拿的,摩西在律法上吩咐我们,把这样的妇人用石头砸死。您说,该把她怎么样?”

耶稣说:“你们中间谁没有罪,谁就可以扔石头砸她。”

拿人的和围观的听见这话,就一个一个地离开了,只剩下耶稣和那个妇人。

《一报还一报》的起点,很像《圣经》中的那句话:“你们用什么量器量别人,也必用什么量器被量。”sup/sup

但菲利斯并没有给我们灌输这些。他的那句白话总结“官员腐败,人都怕死,美女不愁嫁,宽容是美德,小人物要伺机办大事”,肯定会让老学究们摇头,但对我们,却是激发兴趣的钥匙。

800多页的《伊利亚特》,我是读下章,忘上章。菲利斯梳理了一下情节后,就将重点放在全书几个最经典的比喻句上。他告诉我们这些比喻句是如何影射人物的性格,又是如何表达作者的思想,既迅速点出了荷马的语言特点,又让我们不费太多的心力,就能够在露珠中感悟荷马的世界。

菲利斯的讲课方式,对我后来的读书习惯影响很大。简单轻松的书,有时间可以细细读,不然会错过很多精彩。艰深费解的书,只要把握主线和其中的某些重要段落就可以了。否则,读得痛苦,而落实在脑子里的也不一定多。

菲利斯很懒。回复我的邮件,他常常是一句话了事,结尾没有落款,开头没有称呼。他对我作文的评语,是我所有的教授中最短的,最省事的一次,只是画了一个大笑脸。我的语法错误,他不改正,有时连条红线都懒得画。

菲利斯布置给学生的阅读量和作业量,在所有教文学课的教授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少,而留给自己的工作量,也是如此。而且,多少年来,同样的课,他用同样的书,布置几乎同样的阅读材料。

但菲利斯回复我邮件,时效性最强,几乎没有出过两个小时。显然,很多时候,他是在用手机写邮件。这样的效率,即使在mc这样强调师生沟通的学校,也属罕见。简直达到了大律所和大公司老板对小职员的要求。

菲利斯虽然吝惜写评语,但是我每次拿着作文,去他办公室请教,他稍作回看,就能很详细地告诉我怎样修改。他记得哪个地方出彩,哪个地方有问题。他对我文章脉络的把握,有时比我自己还清楚。

这让我不得不佩服他的识人、他的巧妙。不认真的学生,纵使花大力气点评,咬文嚼字地注意保护学生的情感,学生也不一定领情。中等的学生,得了高分就会满足,而得了低分也不会去找教授。只有认真之人,无论拿到什么成绩,都会去讨教。而菲利斯想把时间留给第三种学生。

但菲利斯也很公平,不会因为谁常去讨教,就网开一面,降低标准。他给分的原则,要看学生有没有真正的进步。有进步的,分数就不会太差;没有进步的,分数就不会太高;如果你有进步而且相对水平比较高,高分绝无问题,即使你从未与他交流过。

大部分教授在讲同样的课时,会用不同的书。没有经年累月的重复,就能让学生保持一种神秘感。而菲利斯的阅读材料,只要问问他过去的学生,基本上八九不离十,哪里还有什么信息距离?

但菲利斯不靠信息距离树立威严,他的威严在课堂上,在他对作品的信手拈来,对作者的独特理解。他不靠换书来防止自己无聊,而是让你沉浸在他的表演中。当然,他自己也沉浸在演出中。

在mc主页的报道中,菲利斯的出现频率是最高的。

今天,他在《纽约时报》上发表了一篇影评。明天,他在《华盛顿邮报》上,给一位刚过世的哈佛教授写纪念文。后天,他在《新共和》评论时政。再过几天,他出书了——诗人艾米莉·狄金森的新传。

他出过几十本书。从他当教授起,几乎一年一本,政治、历史、文学、心理学,无不涉猎。

写书是他的事业,教书只是他维持稳定收入的职业。他在用尽可能少的时间,满足尽可能多的人,既对得起别人,也对得起自己。

菲利斯的课,是我上的第一门英语专业核心课。也是因为这门课,我动了主修英语的念头。我在学校的课程网上发现,他一共教过7个专题,如果我能跟他上三四门课,英语专业要求的核心课程,就能完成小一半了。

我去问他愿不愿意当我的专业指导老师。

他压低了声音:“不要外传啊。明年副校长的位置要空缺了,校长想让我顶上去。”

见我无言,他调侃道:“干吗不祝贺我升官?”

我知道,那是份并不清闲的差事,对于喜欢写书而且擅长写书的他,绝对不是首选。

我也知道,这两年,mc似乎出了点状况,不然,学校的排名怎么老是往下掉?

他看着我,会意地笑笑。

“以后有问题,照样来找我。”

但是,副校长办公室不是那么好进的。行政楼里有秘书,即使他愿意见我,秘书也不一定会给我安排。校长嘛,就该干校长的事。

交了他的期末论文,我抓住最后的机会,去问问学习方法。我也顺势请教他,下学期,哪门课不要错过,哪门可以避开。

他闪开了矛盾,而是动情地讲起了他对和服的研究,讲鹅肝酱和鱼子酱,讲他们小镇的一次爆炸案,讲他刚过世的老爸。

老爷子从四十多岁起,就有早衰性老年痴呆症。

“您那时还很小吧?”

“可不。我是他的老儿子。我最怕的,是他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睡着了,醒过来,突然抓着我的手叫‘萨拉呢’?萨拉是他在犹太人集中营里死掉的前妻。”

见我捂住了嘴,他说:“噢,有时候不那么悲惨。上次我去医院看他。他满心期待地说,你知道么?今天菲利斯要来看我!我说,爸爸,我就是。他说,你都这么老了?”

就这样,我听不到他对同事的好评或是微词,就像在他的课上,我很难看出他偏爱哪个小说家或诗人一样。他讲,每个作家都有自己的精彩,也都有自己的失败。作为教授,我能够告诉你的只是如何欣赏精彩,如何鉴别失败。一如你是喜欢苹果,还是喜欢香蕉,是你的权利,我不应该也不可能强加于你。

学期的最后一天,是填教授评价表的日子。他把表一一发到我们手中,就出门回避了。这种表,是给学校做记录用的,和教授评价网作用不同。我看着问题,发着呆,想起教授评价网上寥寥几笔的正面评价,也明白了它难写的原因。写正评时怀有的感情,比负评要更复杂,更难以言表。

身旁,即将毕业的学姐揉着眼睛,说后悔自己没有选英语专业。

工作人员收走了表格,菲利斯回到教室。全班的女生,排队跟他合影。于是,我也有了一张粉丝傍明星的照片。

他真的当了副校长。我也没再见过他。

于是,每当有人问起我,为什么要选英语专业,我都气不打一处来。都怪菲利斯,把我拐卖了。从他以后,我再也没有遇上那么好的教授。

这个“好”,当然是片面之说。mc盛行的教授评价标准,分为四等:第一等,让学生既享受学习,又能收获颇丰的;第二等,让学生享受学习但收获平平的;第三等,学得痛苦但有所收获的;第四等,无谓的辛劳。

按照这个标准,菲利斯是当之无愧的第一等。而我的大部分教授,不是第三等,就是第四等。

这样讲,很容易得罪人,也很对不起我的恩师们。但我对mc课堂最纯粹的美好回忆,主要都来自菲利斯。

菲利斯不是最负责任的人,但他会很负责地对待每一个想学习的学生。

菲利斯不是多愁善感之人,但他很注意保护每一个学生的情感。

菲利斯不是较真儿之人,但他对学生的事却很认真,无论重要与否。

菲利斯不是简单的乐天派,但在他的课堂上,我们感受到的是愉悦,收获的是潜移默化。

他在哈佛从本科读到博士,却选择了我们这个小学院。他把名利看得很轻,却一点也不消极。他以出世的精神做着入世的事情,但必要的时候,也能为了大的坚守而放弃自我的坚守。想起诸葛亮“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的教导,再看看菲利斯的做派,心里净是感慨。

别的教授没有想到的,菲利斯想到了。别的教授奋力去做的,他似乎很轻松。不少全心全意的教授,在教授评价网上落得一片骂名,但自由自在搞副业的他,却是好评如云。

夏天回北京,和高中同学聊天。

她们问我,看过《来自星星的你》吗?知道都教授是如何的英俊帅气、如何的学识渊博、如何的包容温情,而且能为爱改变、为爱牺牲吗?可惜,这样的教授只能出现在电视里,出现在小说里。

我说,这样的教授,我就见过。

其实,在我遇见菲利斯之前,我也不认为有都教授,只有对无穷无尽的作业和考试深感厌倦。等待着放假,等待着升学,等待着看不到头的下一步。

其实,我就生活在教授的圈子里,我的姥爷、姥姥、母亲都是老师,但他们的生活都很辛苦,甚至比他们的学生更辛苦。所以,在姥姥建议我考虑教师职业时,我说,像你们这样子,只有辛苦,没有生活。

但现在,我常常在想,要是能成为菲利斯那样的教授,也就别无他求了。

见《圣经·马太福音》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