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方说,你们北京菜和客家菜的区别,可能比法国菜和德国菜之间的区别还大。为什么都算中餐呢?”
这算什么问题。北京人和客家人是一家呗。但他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我这么问吧,你说你想念中餐,最想的是什么呢?四川担担面?广东云吞面?”
“老北京炸酱面。”
“你不喜欢意大利面?”
“我刚来mc的时候很喜欢。但现在,发现它还是比不上炸酱面。”
“那并不能证明中餐比西餐好,而只能说明你更习惯小时候吃惯了的东西。何况,好吃并不是中餐的什么特点。有这么句话:爱国主义是从祖母的厨房里练出来的。我在北京的时候,也很喜欢炸酱面,可回了美国还是狂吃意面。我不觉得它们有好坏之分。是否喜欢,全在胃口,而胃口是从小培养的。”
我身旁的同学帮我助威道:“我们不光是喜欢自己的家乡菜而已。您看,我们这里没有一个客家人,可都很喜欢今天的菜。中餐种类多,地域性强,但本质上一样。”
“什么本质?”
“色香味俱全。”
“那不是中餐的本质。全世界的人对美食的评价都是这个标准。或者说,大家都觉得自己喜欢吃的东西是色香味俱全的。谁也不会说,我最爱吃臭豆腐,它外形难看,气味很臭,味道很恶心。”
大家语塞。
戈德刨根问底:“为什么今天吃的算中餐呢?这盘梅菜扣肉,是两个加入了美国籍的华人在美国做的。既然如此,为什么今天的梅菜扣肉不能算‘美餐’呢?如果说,梅菜扣肉登陆美国太晚,但假以时日,它也许会家喻户晓啊。”
见我们都压着怒火,戈德说:“消消气。我开玩笑而已,才不偷你们的菜呢。世上没有‘美餐’(americanfood)之说,因为美国是个移民国家。我们也承认,自己吃的,是世界各地的杂烩。高档店里吃法餐,自己平时吃的面条是意餐,三明治是英国的,汉堡是德国的,沙拉是全球都有的。但世上有中餐这个说法。为什么呢?中餐哪里比‘美餐’好呢?”
“中餐用料,新鲜营养别致。我们喜欢鲜肉活鱼,喜欢早市的蔬菜。我们不用那么多冷冻食品。”另一个同学助阵。
“长时间烹炒,较之冷冻,哪一个对食物营养的损害更大?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沙拉是最新鲜的吃法。”
大家面面相觑,都在暗中鄙视沙拉。谁也没有说出来,因为戈德会回应:你没吃惯,不代表它不好。
“中餐热量低,绿色健康。”有人说。
“梅菜扣肉油脂少么?炸酱面减肥么?”
大家又无言以对了。
“的确,中国人的日平均热量摄入,比美国人低不少。但那是因为在中国历史上,油脂、肉类和糖食经常是稀缺品,所以留下了用油少、吃肉少、甜食少的传统。可现在中国富了,胖人也越来越多了。所谓热量低,已经成为过去式了。中国人总体上比美国人苗条,是因为基因遗传,也是因为中国人对自己的形象更加注意,不是中餐本身的原因。”
我最后一搏:“如果一个人在中国想吃得健康,他可以今天喝白菜汤,明天吃白灼芥蓝,后天吃红枣百合蒸南瓜。他可以今天吃米饭,明天绿豆汤,后天小米粥,大后天窝窝头。他要是吃肉,连鹿肉、兔肉,也有得吃。他要是奢侈,可以点燕窝、鱼翅,甚至熊掌、猴脑。他要是吃素,也不会馋,因为素鸡、素牛肉、熏干、花干,比肉还好吃。而想在美国吃这些,就得四处淘宝了。”
戈德肯定道:“不错。中国的自然馈赠,不说别的,就是那么多蔬菜品种,就很让美国望尘莫及。而且,你们在食材上很大胆,也很有魄力。山中走兽云中燕,陆地牛羊海底鲜,都可能成为盘中餐。当年我在台湾的时候,经常是本来吃得挺香,但一问老太太这是什么,就不敢再吃了。久而久之,老太太也不告诉我吃的是什么了。以致到现在,我都没搞清楚,当时最喜欢的一种肉到底是什么。而‘美餐’,就算是汇集了欧洲那么多国家的元素,还是没有中餐丰富。”
见大家眉头舒展,戈德又话锋一转:“中国地盘大,地区间的地理环境上的差异,可能比欧洲各国间的差异还大。就是因为同在一个国家,所以那么多地域菜,都能姑且称为中餐。但我还是最开始的那个问题,你们心中的中餐,到底是什么呢?难道就是你小时候吃惯了的那几样东西么?最概括的说法,说中餐就是米饭加炒菜。可一辈子吃馍馍的陕北老农吃的就不是中国菜吗?”
见大家鸦雀无声,不动筷子,戈德说:“好了,先吃吧。请客是为了让大家开心的,我就别自讨没趣了。”
夹起最后一片扣肉时,我想到,自己是个从小就什么都吃得到的北京人,不会把梅菜扣肉当作外来菜。但对于一个不沾辣椒的广东人,第一次吃重庆辣子鸡会是怎样的一种感受?对于只吃米饭的南方村民,见到新疆烤馕,会不会比比萨饼还陌生呢?
中餐的丰富,并不是所有中国人都能享受到的。
中餐的特点,也不是所有中国人都能感受到的。
从那节梅菜扣肉课里出来的几个中国学生,后来都没有想出什么是中餐,也无法和雄辩的戈德教授顶牛。
不过,大家都学着去吃沙拉了。吃久了发现,这东西确实营养又健康。单调是有点儿,但是也省去了做饭的时间。
梅菜扣肉课的中心思想,就是用不着盲目抬高中餐,也用不着一味贬低“美餐”。潜移默化的结果,是我在饮食上变成了国际主义者。
去亲戚家,碰上不爱烤鸭却爱火鸡的华裔小孩,我没有理由叹惋。这不是品味问题,只是从小的习惯而已。
见到mc面包房那些让人垂涎欲滴的垃圾食品,我想起了北京的稻香村——我儿时的圣地。因为国内的鸡蛋、奶油更贵,生产成本更高,稻香村的糕点才没能进食堂。大部分人若不是有爱美之心,天生都不排斥增肥之物。哪个婴儿不是给糖吃就笑,喂苦药就撇嘴?美国增肥食品多,归结于大规模生产的成本低。
听国内来的学姐吐槽。她在洛杉矶刚工作一周,已经吃遍了单位附近的所有餐馆。而她妈妈单位的大食堂,吃得多丰盛啊。我问,那mc呢?她说,你好好珍惜吧。
美国人若是想办食堂,也是能办好的。而之所以大多数单位没食堂,是因为不会搞强迫消费或隐性福利。想少拿钱吃食堂,还是多挣点钱自己花呢?
再到美国人家里做客,发现只有一道菜时,我也会感念美国人际交往的简单。不讲客套、不摆阔、不虚饰,也是好事。而且,美国人若是真想搞排场,也是毫不含糊的。我在芝加哥大学法学院的招待会上,就吃过两个小时不断上菜、添饮料的午餐。
看了《舌尖上的中国》,我一直在想,能不能从中提取信息回答戈德教授的问题呢?
我可以说,中餐有精挑细选的取材,有不怕辛劳的寻找。我可以请他看花几个小时找鱼的潜水员。
不过他渊博得很。他会说,这并不是独一无二的。为了法餐的那道名菜而进入深山采松露的法国人,不是也有同样的艰苦和辛劳?
我可以说,中餐有慢功出细活的精神。我可以让他看老汤的熬制过程,看毛豆腐经过了怎样的修炼。
不过他灵活得很。他会说,难道只有中餐这样?手工的比萨饼,面团也是在特定温度下慢慢发酵的。萨拉米的香肠,也是长期腌制风干的结果。即使在麦当劳占领市场的情况下,也有餐馆只卖自制汉堡,用的是有机牛肉,一块一块地切下来剁碎,和馅儿,做成汉堡坯子,再用文火烤。那要算是垃圾食品,中国的丸子不也是?
我可以说,中餐是亲情和友情的体现,是阖家团聚的纽带。我可以给他看那些餐桌上的团圆饭。
不过他狡猾得很。他会说,吃饭可以联络感情,全世界都是一样的。不过,中国男人平时不回家吃饭的到底有多少?酒桌上的觥筹交错,又有多少是亲情和友情?
戈德这个资深的怀疑论者,把《舌尖上的中国》全部看完,估计也只会有一句不着调的评价:“中餐,就是中国人口中的那盘菜。”
说白了,就是你们纵然有千万美食,我还是忘不了从小吃惯的意面和沙拉,天天吃也不腻。你嫌我单调,我还嫌你麻烦呢。
戈德改不了美国胃,但这并不影响他当一个热爱中国的学者。他上一次来中国是10年前,但那么多中餐菜名却一直储备在脑海里。他研究历史,写出的是中国本土的历史学家都不怎么了解的史实。他对北京风物名胜的了解,更是让我这个老北京汗颜。
和戈德改不了他的美国胃一样,我也改不了我的中国胃。不同的是,戈德在中国吃饭,没有一点问题。而我在美国吃饭,却是一堆问题。
我要是还和以前一样,说美国没有饮食文化,戈德一定会问:你的眼睛睁开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