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王璐奶奶的笔记本，则像一部抗日史，里面出现了高志航、陈纳德、孙立人和戴安澜这样的历史人物，但这些人物一般只出现一次，只有一个名字被多次记录，那就是：叶志。
叶志，是叶柯爷爷的名字。
……
在王璐的努力和我们的聪明才智和想象力的帮助下，梳理出来了那段久远的故事。
起点应该是在1939年的6月的一天，当时身处成都的叶志正在盐市口附近逛，而文秀也在盐市口附近游玩。当防空警报拉响的时候，人们开始四散逃亡，叶志看见一个女孩钻进了一个木屋里，而随后发生的一幕，正在木屋里万分恐惧的文秀被叶志骂了一句：瓜娃子，躲在木头房子里被炸了跑都跑不脱。
然后，叶志拉起文秀的手就往外面跑，最后跑到一片树林里，叶志让文秀趴下来。
文秀问，为什么躲在树林里啊？
叶志说，日本人的飞机通常不会轰炸树，炸树多浪费炸弹啊，他们都是冲房子来的。
……
那一天是历史上的成都大轰炸，日本海军的航空队派出了54架飞机，成都的盐市口、东大街、东御街和提督街被猛烈轰炸，陷入一片火海，那一天，房屋6000多间被炸毁，死了200多个无辜的百姓，还有600多人受伤。
那一天的文秀除了一身灰，毫发无损。估计她如果躲在盐市口的房子里，也葬身火海了。
那一年，文秀未满14岁，叶志未满15岁。
……
经历了劫后余生的文秀和叶志成了朋友。
文秀和叶志都接受过新式教育，文秀没有缠小脚，而叶志懂一些物理化学，不是只念四书五经的旧派书生。
他和她，那时候虽然年纪小，都心系着国家的命运。
叶志的家在少城的小巷里，文秀知道地址，时常从家里偷偷溜出来去找叶志，巷子里有一棵芭蕉树，每每走到这里，文秀咳嗽几声，芭蕉树叶旁边的二楼小窗户就会被打开，叶志探出头来。家里没人的时候，叶志就邀请文秀上去坐坐，有人的话，他就和文秀一起去不远处的街巷走走。
那时候的话题是天空，是中国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空军，什么时候成都才不会被轰炸，是什么时候才能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
叶志特别崇拜高志航，他总是喜欢用姿态语言模仿飞机飞行，给文秀讲高志航击落日本飞机的英雄故事，虽然有些细节更像是他编撰的。
……
1939年11月的某天。
日本第十三海军航空队司令长官，号称‘轰炸机之花’的奥田喜久司大佐所乘坐的飞机，在成都被打下来，奥田大佐毙命的消息登上各大报纸，文秀兴奋地拿着报纸跑去找叶志，两个人在街口碰见。
那时候整个街道的人都在欢庆，比过年还要热闹。
叶志看着被人群隔开的文秀，冲她做了个握紧拳头的姿势。
文秀也举起了手，握紧了拳头。
7
1942年的9月的一天。
时光一晃过去三年，文秀和叶志都在长大，经历着少年少女成为青年的蜕变。
两个人的友谊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微妙起来。
那天，叶志约了文秀在提督街的街口见面，他搞到了两张电影票，带着文秀去了刚开业没有多久的国民电影院。看电影之前，叶志对文秀说，我看了电影海报，那里面的女演员好像你。
文秀有些害羞地说，我哪有演员那么漂亮。
那是文秀第一次看电影。
那也是文秀第一次在电影里听到有人唱歌。
电影结束了，两个人去了春熙路，叶志告诉文秀，他参军了，是后勤兵，虽然不用去前线，但很快就要去国民政府的陪都重庆工作了。
文秀的心中很是失落，但还是保持着微笑，说，那我们以后要常常写信联系。
叶志说，放心，我一定常写信回来的，你记得也一定要回我。
文秀说，嗯，等到抗战胜利，也许你就回来了。
叶志说，龟儿子日本人一定会被打败的。
那一年，叶志未满18岁，文秀未满17岁。
……
后来，叶志就去重庆了。
文秀却在收到一封叶志的信以后，再也没有收到信。
家里人正在帮安排文秀的婚事，对方是个大户人家的富家子弟，文秀对他没有那么讨厌，却始终不愿意答应。
再后来，叶志回成都探亲，去文秀住的地方，发现她已经搬家。
……
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叶志回到了成都，却发现找不到当年分享喜悦的那个人了。
后来的后来，叶志认识了叶柯的奶奶，有了叶柯的爸爸，然后才有了叶柯的故事。
8
王璐梳理出来的故事，总感觉少了些什么。
为什么当年书信中断？当年到底看了什么电影？
文秀的日记中是没有写的，或者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书信会中断。
文秀在1945年抗战胜利以后，跟随家人去了广州，所以是不会再遇见叶志了。
从叶柯爷爷唯一的那封信中，可以看出是文秀一直没有回信。
据我猜测，可能是因为家人介绍婚姻的关系，所有叶志写给文秀的信，都被拦截了，而文秀却以为是叶志一直没有给她写信。
……
2019年11月10日，叶柯发了一条朋友圈，叶柯的爷爷离世了：
95年前的腊月冬天您来到这个世界，一辈子与世无争，勤勤恳恳，陪伴了奶奶，养育了爸爸和姑姑，带大了我。今天，您悠悠祥祥的驾鹤西去，一个转身如此洒脱，愿您在故乡的云里永远那么帅气！我们会照顾好奶奶，爷爷您放心安心！
那一天晚上，王璐跑去了奶奶家，奶奶文秀坐在木椅上，像往常一样平静，王璐说，奶奶，叶志爷爷死了。
奶奶突然想要起身，吚吚呜呜起来。
王璐的奶奶哭了。
然后居然开始哼哼起歌来。
……
王璐晚上给我打电话，说了奶奶的事，我问：你奶奶唱的什么歌词，你记得吗？
王璐说，我没有听得太清楚，就听到什么处处开，什么处处在。
我说，好，别难过了，让我来查一下吧。
9
庆幸我们现在有搜索引擎和因特网。
我发现一首《蔷薇处处开》的歌符合王璐的描述，但这首歌我印象最深刻是邓丽君唱的，收录在《一见你就笑》的专辑里，但是40年代的时候，邓丽君还没有出生，显然年代不符。
继续研究，发现邓丽君也是翻唱的，原唱原来是龚秋霞，《蔷薇处处开》这首歌来自1942年同年上映的电影《蔷薇处处开》，导演是方沛霖，主演是龚秋霞、秦桐、顾也鲁和李红。
电影《蔷薇处处开》剧照顾也鲁和李红
我在豆瓣查阅《蔷薇处处开》的资料，却突然发现演员李红跟王璐长得挺像。立马就给王璐打了电话。
王璐：喂，你找到线索了吗？我查了半天，好像有首歌比较符合。我：是不是《蔷薇处处开》？
王璐：是的。
我：当年你奶奶文秀和叶志爷爷在成都的国民电影院看的电影应该就是《蔷薇处处开》，是个爱情电影，对了，你是不是跟你奶奶长得有些挂像？
王璐：原来是这部电影啊，我奶奶年轻的时候有照片，我看过，跟我是有很多相似，我妈也说这遗传基因确实太强了。
我：我一会发张图片给你，《蔷薇处处开》里面有个演员叫李红，我觉得跟你挺像的，也许这就是当年叶志爷爷看见你奶奶时，她的样子。
王璐：啊？
我：我想你在飞机上能对叶柯看顺眼，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
……
挂断了电话，我打开了手机的虾米音乐。
放起了那首龚秋霞的《蔷薇处处开》：
……
蔷薇蔷薇处处开
青春青春处处在
挡不住的春风吹进胸怀
蔷薇蔷薇处处开
天公要蔷薇处处开
也叫我们尽量地爱
春风拂去我们心的创痛
蔷薇蔷薇处处开
春天是一个美的新娘
满地蔷薇是她的嫁妆
只要是谁有少年的心
就配做她的情郎
……
在民国的靡靡之音中。
仿佛看到了那个年代的人们的青春。
热血和柔情，那些少年的心，都在那些黑白的年华里了。
木心说，凡事到了回忆的时候，真实得就像假的一样。
……
那一天晚上，王璐晒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个老笔记本。
那是民国时代光明书局出品的光明日记本。
配文是海子的诗：
你说你孤独，就像很久很久之前长星照耀十三个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