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天天在网上聊天,聊得那么开心,他说不在就不在,你叫我怎么想得开?”这么一说,她眼圈就红了,又趴到我肩上来。
“好啦好啦,”我说,“我们出去逛街?”
“没心情。”
“看电影,好莱坞大片,我请客!”
“没心情。”
“网友呃,”我狠狠捏她一把,“你清醒点,换个名字不就再找一个聊得来的?”
“那不同的。”玫瑰说,“我们不是一般的网友。”
我生气地看着她:“你中毒了。玫瑰你真的中毒了。”
过了半天她回我三个字:“我乐意。”
我当即晕倒在她家沙发上。她终于笑了,不过笑容很短暂,纯属应付。
为了让她离开她的电脑,我还是硬拖了她出门。太阳很毒,我们坐在一间冷饮屋里喝最廉价的橙汁。她开始跟我讲起她和小蛮子在网上的那些对话,她真的记得好熟,听起来,是挺有意思的。她还告诉我她想像中的小蛮子会是怎么样,描述得很详细,看来肯定是天天在心里想。我耐心地听她说了一两个钟头,才插嘴问她将来会不会跟小蛮子见面,她想了想说也许会的。我又问要是他跟你想像中不一样你能接受吗,她想了想回答我说,不会的,不会不一样。
我指着外面的太阳,无可奈何地对她说:“看看,这才是真实的世界,你这样下去真让人担心呀。”
“我知道。”玫瑰说,“莫丽,我会很快调整好自己,我只是一下子无法接受他突然消失的事实罢了。”
“但愿!”我忧心忡忡地握她的手。那么热的天,她的手冰冰凉。
之后的几天玫瑰又不肯出来,我约她去佳妮那里她也不肯,说是怕热。我在家无聊,就天天往佳妮那里跑,有时也上网和别人聊聊天,不过我和玫瑰不一样,我不上瘾,也没有固定的聊天对象,找到合适的人,就瞎扯一通,找不到合适的,就跑到联众去玩游戏。眼睛天天对着电脑屏,看什么东西都眼花。
有一天从佳妮网吧回家的路上,我和多米竟不期而遇。很久没看到他了,见到他的刹那,我发现自己其实挺高兴的。
他好像长高了一些,变得黑黑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我们还是同学,”他嘿嘿笑着说,“我一直忘了恭喜你,你不会白白地笑死了。”
“还有一个希望。”我说。
“那是什么?”他很感兴趣。
“那就是不和你分在一个班。”
“哈哈,”多米哈哈大笑,“这希望渺茫着呢,反正按我们的分数,都别想进重点班。”
“也不错啊,”我说,“真要是这样我才有机会报你捉弄我的一箭之仇么。”
“别那么小气啊。”他说,“听说一中的本校生很排外的,我们应该团结一心才是。不然肯定被别人欺负。”
“我宁愿被别人欺负也不和你团结。”我不屑地说。
“话别说这么绝啊。为表示诚意,我请你游泳如何?”他朝我亮亮手里的袋子说,“豪华室内游泳池,爽!我刚刚回来。”
“我不会游泳。”
“我可以教你啊,”多米说,“叫上玫瑰一起。”
我恍然大悟地说:“原来是请她啊,我还以为我face比天大呢。”
“女生就是小心眼。”多米说,“去不去,一句话?”
“去!”我说,“不去白不去!”
后来我们坐同一班公车回家,车上只有一个空位,多米抢下,却又很绅士风度地让给我坐。虽然是空调车,但冷气不是太足,再加上车内人又多,多米的汗从脸上一直流下来,我想了想,从包里掏出一袋纸巾递给他。
他摇摇头,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一下,然后对我说:“你们小姑娘用的东西可别给我用!”
很男子汉的样子。
多米的声音大了些,大家都转过头来看着他,也看着我在那里傻傻的笑。
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人的观念真是转变得快,不知是从哪一天起,我横看竖看,多米都不是那种让人讨厌的男生了。
不过我没有告诉玫瑰这些,在玫瑰的心里,有一个十全十美的人物小蛮子。她看多米,永远也不可能顺眼。可是我呢,在我的心里呢?
是不是也悄悄住进了一个人?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不知不觉中,我也成了一个腻腻歪歪的女生,这多恐怖啊!
第六章我是一只鱼
天热得不像话。
我去约玫瑰游泳。怕她不去,没敢告诉她是多米请客。
说着说着就到了宾馆门口。我老远地就看到了多米,悄悄地朝他眨眨眼。
玫瑰扭头用质询的眼光看我,我只好笑眯眯地说:“是他的票,不游白不游!”
好个多米,一看苗头不对,已快步迎上来替我解围:“两位小姐总算到了!可知我等得心急如焚?”
“焚死了才好!”玫瑰好凶。
“喂——,”我碰碰玫瑰,“人家好心请我们你可别不领情啊!”
多米倒不气,竟然哈哈笑起来:“两位小姐快走啊,好好玩玩,开学了就别想这么自由自在了!”
我看到价格牌上写着五十元一小时,听玫瑰很不好意思地对多米说道:“今天可真是让你破费了!”
多米轻描淡写地说是赠券,很大方的样子。不太喜欢小里小气的男生,多米的大方让我的心里觉得舒畅。
我和玫瑰到更衣室里换衣服,玫瑰责备地对我说:“你呀,也不告诉我是多米请客。”
“告诉你你还会来吗?那我岂不是也游不成?”我换上金黄色的游泳衣,有些沾沾自喜。因为比起玫瑰来,我觉得自己要健康一些。玫瑰真的太瘦了,还挺封建,埋怨她妈妈替她买的泳衣太露。
“好啦,”我替她拉拉衣服带子说:“咱们出发!”
多米老早就在泳池里了。穿黑色的泳裤,眼镜帽子一应俱全,就像是参加奥运会的体育健将。我朝他喊过去:“行头是够了,不知道水平怎么样啊?”
“下来和我比比不就知道了?”
“比就比!”我嘴硬地说。其实我的游泳水平很菜,在水里站都站不稳,玫瑰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我俩一下水,就变成两只傻乎乎的飞不动的小鸟。
多米游过来问:“要不要帮忙?”
“不用了!”玫瑰好客气,“你自己玩好!”
“都是同学,这么客气?”多米说。
“是啊,是啊!”我可不想和玫瑰一起在泳池边上干泡着,赶紧把手伸给多米说,“不如你来教教我!玫瑰那水平不够做教练的!”
多米也很爽快地一把拽过我,说:“跟我来!”
我还是有些怕,但他的手臂非常有力地托住了我的腰。在我的耳边说道:“别怕!按我说的做就行!”这是我第一次和男生靠得这么近,要是被我妈妈看见了,一定会狠狠地毒打我一顿。奇怪的是我自己一点也不别扭,反倒感觉很安全。我感觉自己腰那里热乎乎的,人一下子变得很柔软,像一条在水里刚刚找到感觉的鱼,在他的扶持下可以轻轻地漂在水面,很舒服,我惬意地笑了起来。
多米说:“莫丽不笨啊。”
“谁说我笨那就是谁笨。”我回答她。
“还比玫瑰大方。”多米又说。
“终于发现我有一点点比她好的地方了?”我有些矫情地说。
“这叫各有所长,”多米说,“我可从来没说过你不比她强。”
“哈哈,”我笑着说,“多米挺会甜言蜜语。”
“真心话。”他说。
“鬼才信!”
“是啊,连鬼都相信是真心话!就你不信。”他又油嘴滑舌,我伸出手拼命地打他,溅起一池的白亮亮的水花,他放开我,我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朝水下沉去,慌忙叫救命,他好半天才过来拖起我,我已经喝了好几口水,呛得睁不开眼。等我终于缓过气来,发现他的游泳镜已拿掉了挂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说:“还凶不凶?”
“不凶了,不凶了!”我赶快投降。
他的眼睛就那样看着我,我心里稀里哗啦闪过一阵慌乱的甜蜜。玫瑰远远地看着我们,我真怕她看出什么来,赶快朝她挥手说:“快游过来啊,我可以教你啦。”
“真会吹,”多米说,“本事这么大我又放手喽。”
“不要啊,”我低声说,“你敢!”
多米轻轻地笑了:“那我们游过去陪她吧,她一个人在那里挺孤单的。”
“好啊,”我说,语气尽量往上扬,努力掩饰自己的失落。我其实早就应该知道,在多米的心里,只会有玫瑰,不管他做什么都是为了玫瑰。
我应该要有自知之明,不是吗?
接下来我就没有了一点点游泳的兴致,趴到池子边看多米表演。他从这一头游到那一头,只需要短短的十几秒钟。阳光落在水面上和他健康的肌肤上,我看得有些发呆。
玫瑰说,“这么快就累了,没出息。”
我话中有话地说:“我一直就是一个没出息的人啊,你才知道?”
“懒得理你!”玫瑰话题一转,叹气说,“要是小蛮子这个时候上网,我却不在网上,你说这有多可惜。”
哎!玫瑰满心满脑都是小蛮子,多米满心满脑都是玫瑰,要到哪一天,才会有一个人满心满脑都是我呢?
我也开始想不该想的事了,也许这就是佳妮说的那种“开窍”?窍是开了,乱七八糟的想法也一起涌出来了,烦啊烦!
那晚,我无论如何也睡不着,感觉自己一直在水里游啊游游啊游,被多米托过的腰也奇奇怪怪的像被电电过了一般。我用被子把头蒙起来,想把所有想法都逼出脑海,可是我做不到做不到。
我做不到。
我是一个笨女孩。
现在,变成了一条彻头彻尾的笨鱼。
第七章秋天别来,好吗?
我念高中了。
这个夏天的雨水仿佛特别的多。雨下了又下下了还下,没完没了。新学期就这样湿淋淋地来了。
我打着伞,站在新学校的大操场上看分班的名单。
他的名字就排在我的前面:多米。
感谢上帝!我们到底还是分在一个班。
但我忽然很怕看到这个名字,把头掉开了。
雨还在不停地下,仿佛秋天已来到我们身边。那个叫候湘婷的漂亮的歌手深情地唱着:秋天别来,秋天别来,我还没有忘了你……
一中虽然看上去没有玫瑰她们学校那么气派,但学校历史悠久,学习气氛很浓,跟我们的母校比,不知要好出多少倍来。
最高兴的人还是妈妈。隔壁的林一凡喝了再多的鸡汤也没用,没能考上重点。她妈妈和我妈妈在楼道里遇上了,一个耷头耷脑,一个昂首挺胸。我对妈妈说你也要谦虚点,人家心里难受着呢。
妈妈说:“当初我下岗她留职的时候她怎么没有谦虚点,哼,现在她该明白了吧,儿子不争气才是天下最痛苦的事!”
我觉得妈妈就像个自尊心极强的孩子,但我没有说出口,怕她又三天不理我,只好装做翻来覆去研究她给我买的新书包的样子。
“上了高中,”妈妈又教导我说,“和什么样的人交朋友很重要,初中时你要不是和玫瑰做了三年的好朋友,成绩怕不一定有这么好哦。”
“你那么喜欢玫瑰,玫瑰什么都好,让玫瑰妈妈和你换女儿好啦。”想着大家都喜欢玫瑰,我酸溜溜地说。
“这是什么话!”妈妈说,“我看你不比玫瑰差,就是比她贪玩一点,高中好好努力,以后考大学还不知道谁输谁赢呢!”
我心怀鬼胎地问:“那你说我和玫瑰谁更可爱?”
“自己的女儿当然是最可爱的喽。”妈妈搂搂我说,“你什么都不像我,这点小心眼倒是挺像我的!”
我嘿嘿地傻笑。其实这个问题在我心里很久了,我并不是想问妈妈,而是想问别的人,但我也知道,我永远永远也不会问他。我和玫瑰是不一样的,有一些心事,我永远也不会让别人知道。
新班级里的同学多数是一中初中部的学生直升上来的。关于学校的一切,他们熟门熟路,下了课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彼此的大名小名亲热地喊来喊去。相比之下,我们这些外校来的新生,显得分外的落寞。
第一天中午在学校吃饭,我收拾了一下书包,所以去食堂晚了些。再说没有玫瑰做伴,我老觉得心里空空落落的,也没什么食欲。
等我到了食堂才发现,老天,队伍已排得老长老长,学生多得像蚂蚁。我正站在那里发呆呢,突然听到有人对我说:“少了伴,丢了魂?”
定神一看,是多米,他已打好饭,高高地站在我面前。
“不吃了!”我赌气说。
“那怎么行?”多米说,“下午还有三堂课呢!”他一面说一面将手里的饭盒递给我说,“替我拿着,我去想办法。”说完,拿着我的饭盒钻进人群里,不见了。
我退到大门口等他,没过一会儿他就出现了,变戏法似的将满满一盒饭菜递到我面前来,说:“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瞎打了一气!”
“行啊,”我由衷地说,“还真有两下子。”
“这叫生存的本领!”说他胖他就喘,“以后就我罩着你好啦。”
我们找了个位子坐下。菜的味道还真不错,比我们以前学校的好多了,我闻到香味才感觉到饿,忍不住狼吞虎咽起来。
“一点也不淑女!”他看着我,批评我说。
“我不是玫瑰,我是莫丽。”我说。
“知道,莫须有的莫,美丽的丽。”他回答我。
“你想玫瑰了吧?”我说。
“你呢?”他狡猾极了。
“想死她了,”我才不怕承认,“没有她陪我,真是不习惯。”
“听说她们学校就像是监狱,学生没有人权的。”多米说,“凭她的成绩在哪里考不上大学,非要去花钱受那份洋罪!”
“是她说了算的吗?”我说,“她也不想的。”
“也是也是,”多米咽下最后一口饭,问我,“她和她那网友怎么样了?”
“你是说小蛮子啊,很好啊。前一阵子他失踪,玫瑰差点没急疯。不过现在好了,他回来了,他们还约定每周六聊天呢。是不是很浪漫啊?”
多米不再发表评论,而是将饭盒递到我面前说,“友情赞助,洗一下?”
“凭什么?”我瞪大眼。
“这叫互帮互助啊,明天我再帮你抢饭,如何?”
倒是个好交易,我同意了,对他说:“一言为定!”
“嗯。洗干净点!”他点点头,甩着手舒舒服服地走出了食堂。
我到水龙头下去洗两个饭盒,周围很多的男生女生,我排了好长时间的队才轮到我,我还从来没有替男生洗过饭盒呢,感觉有些怪怪的,手也不听使唤了,身上的衣服湿了大半才算把活干完。挤出人群的时候,又倒霉地撞到一个男生的身上,两个饭盒劈里啪啦地摔到地上,五马分尸滚得一地都是,害得我狼狈地蹲到地上拼命地捡。偏偏那男生还很凶地对我骂道:“八婆!”
我惊讶地抬起头来,想不到重点中学里竟然也有如此没修养的学生。
“别那么深情地看我,我又不爱你。”男生说完扬长而去。我恨不得捡一块石头扔向他的后背,想了想,今天是高中生活的第一天,别留下什么不愉快吧,到底还是忍住了。
捧着洗了第二次的饭盒路过操场,多米已和一群男生在那里打篮球,我发现这个暑假他真的长高了不少,好像轻轻一跃,就可以碰到栏板似的。他看到了我,拍着球经过我身边,冲我笑笑说:“没事就在这里看我打球好啦。”不算太热的天气,他满脸都是汗珠,看上去好好笑。我冲他喊说:“你又不是乔丹,有什么好看的呀?”
他不和我斗嘴,一转身,一抬手,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漂亮地落入框中。
我埋着头走开,提醒自己不能再看了,关于多米的种种,我都应该离得远远地才对。
寂寞无聊的中午,我趴在课桌上给玫瑰写信,信纸是早就买好的那种,因为我和玫瑰早就约定,一有空就给对方写信。
我平时一写作文就头疼,但给玫瑰写信,我发现我还是可以滔滔不绝的:
亲爱的薇,你好:
这是开学的第一天,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总之我是糟糕极了,学校太大,人大多,我实在是不习惯。最重要的是,这里的学生头都抬得高高的,一副瞧不起我们外来人口的样子,真让人不服气啊。
我中午差点没吃上饭,还被人骂“八婆”,想想心里都难受。
多希望你还在我身边,我们形影不离,谁也不敢欺负我们,那该有多好啊。
你周五回家吧,我会给你打电话,有空还会去看你。
你在学校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天气变化很大,要注意不要感冒。
祝你和你的小蛮子天天开心!
爱你的丽
我把信费劲地叠成纸鹤的模样,封进漂亮的信封里,看看时间还早,决定先到离学校不远处的邮局把它寄掉再说。这样玫瑰明天就可以收到我的问候了,想想她看我的信时美滋滋的样子,我也美滋滋起来,也许明天我也能收到她的信呢,看来有个好朋友,就算是不在身边也不至于那么寂寞。没有友情的日子真是不堪设想啊!
我刚走到操场边就看到多米和人打了起来,打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中午骂我“八婆”的那个男生,他很凶地揪着多米的领子说:“你最好打听一下这是谁的地盘,才来的愣头小子也敢和我争?滚一边去!”
多米一把推开他,毫不示弱地说:“我只知道这是学校的地盘,我是这里的学生就有权在这里玩!你能怎么着?”
“怎么着?打你!”那男生话音未落重重的一拳头就挥了过去,多米当然还手,一脚踹了回去。但那男生的帮手很快就围上来了,几个人围着多米打,多米寡不敌众,很快便被他们推搡到地上。旁观者中有不少我们班上的男生,可是没有人敢出来劝阻。
一股热血从我脑门里直冲上来,我想也没想地就冲了上去,拼命尖叫着:“住手,你们给我住手!”可是没有人理我,仍在朝着地上的多米拳打脚踢。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抓住一个男生的胳膊一口咬了下去,他哇地一声跳开了,我再抓住另一个男生胳膊开咬,他疼得吡牙咧嘴,但是甩不开我。他挥舞着另一只手一个耳光朝我甩过来,好在我灵巧地避开了。正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时候,操场边有人惊呼说:“老师来了!老师来了!”
肇事者如鸟兽散去,操场中间除了围观者,只剩下我和多米,我扶他从地上站起来,听到我自己的粗重的喘息,一下一下又一下。
四周是那么的安静,多米故做轻松地说:“谢谢啊,哥们儿。”
他好像浑身都是伤,眼睛也被打得肿起来,我想哭,拼了命地忍也忍不住。
然后我就哭了。
高一的第一个中午,多米和我就被请进了教导主任的办公室。
用我们班主任的话来说:你们俩可真够露脸的。
就这样,进入高中的第一天,我就成了班上的名人。
准确地说不是我一个人,而是我和多米两个人。
我帮多米打架的事在班上引起了轩然大波,流言很多,想不理会也不行,因为大家看着我们的眼神,都活像是在看一对小情人。
我的新同桌李飞用一种看透一切的语调评价说:“不是一般的关系,怎么可能这样两肋插刀?”
他是一个干干净净的男生,个子不高,听说数学成绩非常的不错。可是我不喜欢他的眼睛,他跟我说话的时候,眼光不敢正视我,上上下下地飘着,从这一点来说,我断定他不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心胸也不会开阔。
李飞说:“你好像挺傲,是被以前的老师和同学宠坏了吧,不过我要提醒你,在这个强手如云的学校里,其实完全不必这样。”
我懒得理他,一个白眼都没舍得给他,索性把傲慢坚持到底。
他果然小气,也不再理我,把一本政治书翻得刷刷响。
放学后,多米过来问我:“协议还生效么?”
“废话。”我把饭盒递给他说,“我喜欢吃麻辣豆腐。”
“ok。”多米撒开长腿跑走了。
我才不怕别人说什么,不过我更高兴的是多米也不怕。我们在众目睽睽下面对面坐在食堂里吃午餐,谁的眼光都不在乎,感觉很拽。
多米对我说:“关于我们的流言飞语,要是给我们初中班上的老同学知道一定会笑掉大牙,谁不知道我们是死对头?”
“谁跟你是对头?”我说,“别抬举自己!”
“呵!又这么凶?”多米说,“怕我跟你说谢谢?”
“谁要你谢?我不过是见义勇为。换成谁我都会冲上去的。”
“我相信。”多米的回答倒是我没想到的,他说,“你这人义气,我早看出来了。”
“这话我爱听。”我说。
“你不爱听的话我会说?”
“多米,”我说,“你脱胎换骨为了啥?”
“为了你啊,”他脸皮厚厚地说,“为博红颜一笑啊。”
我知道他说这些话都是无心,可是我还是喜欢和他这样瞎扯,因为在这样的瞎扯里我会有一种错觉,错觉他也会喜欢我,笨笨的甜蜜一回。惟一庆幸的是我心里很清楚,不会在这样的错觉里迷失或是停留过久。
“不过你哭起来我可真是手足无措,”多米说,“你都因为我哭过两次啦。”
“还提?”我说,“住嘴!”
“到底是老同学,”多米换了语气,诚心诚意地说,“你冲上来的时候我真有些感动,好在没伤到你,不然我对玫瑰可没法交待。”
“别告诉玫瑰。”我说。
“为什么?”他不明白,“你们不是无话不说吗?”
“总之你别告诉她。不然我翻脸!”我脸一板,走远了。
留下他一脸疑惑地独坐在那里。好半天才大声地朝我喊过来:“洗饭盒!赖皮!”
于是我又折回身,从他手里把饭盒抢过来。我可不想让他认为我是那种说话不算数的人。
回到教室喜出望外地收到玫瑰的来信,她告诉我她在新学校里也很不快乐,离家在外的第一晚就跟人吵架,晦气着呢。认识了一个叫花晨的女生,不过也只是做个伴儿,没有太多的共同语言。又说是想我,比想小蛮子还要想我。玫瑰的信写得很好,文笔优美感情丰富,看得我差点掉下泪来。
多米凑过来问:“她的信都写些什么呢,她好不好?”
“好着,”我说,“你无须担心。”
“我也给她写了信,”多米说,“就是不知道她会不会回。”
“祝你好运。”我爱理不理地说。
“莫丽,你最近怪怪的。”多米看着我说,“我想玫瑰也一定变了。”
“为什么这么说?”
“你们互为主心骨啊,你少不了她,她也少不了你。”
“你倒是挺会总结的。”
“不如我们有空去她学校看看她,给她一个惊喜?”
“要去也不和你一起去!”我白他一眼说,“回你座位上去吧,还嫌闲言碎语不够多啊?”
“原来你是怕这个啊,”多米还是那句老话,“莫丽你怕过什么啊!”
“我怕你。”我说完了觉得这话有些不妥,又赶紧补充道,“我怕你烦!”
“呵呵,”他知趣地说,“那我走。”走到一半他又折回来低声对我说,“下周六我约你和玫瑰滑旱冰,你记得跟她说。”
我没吱声,埋着头给玫瑰写回信。我写了一封好长好长的信,可是关于多米,我却只字未提。
第八章只是一阵风吹过
放学刚回家,妈妈就一脸铁青地把我叫到她面前。
“你们班主任刚打过电话给我。”她说,“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在学校都做了些什么?”
“读书啊,”我奇怪地说,“还能做什么?”
妈妈把手里的茶杯用力地往桌上一放,水花溅得到处都是,看来她气得不轻。
我惊讶地看着她。
“考进重点容易吗?”妈妈痛心疾首地说,“你不好好珍惜,当心连你的一辈子也砸进去!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有那么严重?”我说,“老师都跟你说什么了呀?”我真搞不明白,班主任怎么会突然想起来给我妈妈打电话,有什么事也该先跟我说才对啊。我们的新班主任和我妈妈的年纪差不多,姓叶,据说是全校最严厉也最有成就的老师。但是说实话,从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不喜欢她,总觉得她让人不能亲近,穿衣打扮也太过老土。听说她还是什么研究生。研究生就了不起啊,比起乔真是差远了!
“还要我说,你什么时候把脸皮练得这么厚?光天化日之下和男生打架?我的老天!”妈妈用手撑着额头说,“还有那个多米,你们究竟是怎么回事?”
“什么时候的事情了,还提?再说我那是见义勇为,她没有告诉你吗?多米是我初中班上的同学,一中的老生们欺人太甚,我总不能看着不管啊。”
“理直气壮啊,”妈妈说,“这种事你也理直气壮得起来?”
“什么事?”我问妈妈,“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少跟我来这套!”妈妈气急败坏,只差没朝我一巴掌扇过来,“做了什么事你还想瞒得过我?不愿意好好读书你就给我待在家里,我还少花两个钱!”
话不投机半句多。
我没再回嘴,想转身进自己的房间。她却喊住我说;“你,跟那个多米,最好马上给我断了,这事我就不告诉你爸爸,不然有你受的!”
“没有的事!你胡说什么呀!”
“有没有我懒得跟你争,总之以后在学校不许再跟他来往。”
“妈妈你真好笑,”我说,“你连自己女儿也不相信?”
妈妈半信半疑地看着我,我扭头进了自己的小屋。再说下去,我想我一定是要哭出来了。我知道妈妈心里想的是什么,也知道她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这方面的事。
可是我觉得委屈,我和多米真的没有什么呀,如果要说真的有点什么的话,那也只是在我一个人的心里,悄悄的难道也不可以吗?
这些想法真累人。我恨不得把它们一股脑儿从脑子里抓出来,扔到垃圾堆里去。我坐到书桌前,逼自己看书,马上又是好几门课的的摸底测验,我可不想输给谁。
书还没翻开呢,妈妈的头又探进来了:“莫丽我跟你说,无风不起浪,不是我不相信你,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做妈妈的能没有责任吗?”
三长两短?
我的老天!我可不敢评价她不会用成语,只好不理她,装作没听见。
我不理她,她就接着说,一大堆的道理一大堆的利害关系,好像不把我的脑子洗过来便誓不罢休。我给念叨得头疼,趁着她去厨房看汤有没有熬好的时候偷偷从家里溜了出来。走了不远就听到她在阳台上高声唤我的名字,我没有回头,飞快地跑掉了。
其实我也无处可去,就是心里烦。
我在大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秋天的黄昏有一些温情脉脉,远远的天白花花的亮着,给人刚刚天亮的错觉。我其实一直都是一个不喜欢思想的女孩,喜欢坦荡的现实和自在的友情,内心的交错复杂让我觉得自己不像自己,懊恼得要命,也无措得要命。
还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但这个时间玫瑰应该在上晚自习,我找不到她的。想了半天,我拨了一个电话到佳妮的网吧,她尖叫着说:“你在哪里啦,你妈妈往我这里打了十个电话都不止了,你再不回家她肯定拨110。”
“佳妮,我烦。”我说。
“什么事告诉姐姐。”佳妮的声音分外的亲切。
“要是知道是什么事,”我说,“也许我不会这么烦。”
“这样,”佳妮在那边沉默一下说,“丁香路的‘时光倒流’是个不错的咖啡屋,我们到那里聊聊?”
“你不做生意?”
“有什么比妹妹重要?”佳妮窝心地说,“你先到那里等我,我安排一下手里的事随后就到。”
丁香路可算是我们这里的“休闲一条街”。大大小小的咖啡屋,酒吧,卡拉ok厅随处都是。这里我很少来过,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佳妮所说的那间“时光倒流”。从外观看的确是相当有品位的一个地方,可是我犹疑了半天也没敢进去,只好在门口等佳妮。好在她没过多久就到了,骑着她心爱的小轻骑,猝不及防地冲到我面前:“怎么,不敢进去?”
我做出一副苦瓜脸。
她下了车拉我进门。老板是个和佳妮差不多大的女孩,原来她们很熟,嘻嘻哈哈地打招呼,还亲热地抱了抱。我想再过几年,等我和她们一样大的时候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有运气也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而不必在乎别人的眼光。未来真是扑朔迷离,那么长的路才走了一小半,就整个迷失了方向,看来我真不是一般的笨。
佳妮指着她对我说:“叫翠微姐。”然后指着我对她说,“我妹妹,莫丽小姐。”
“翠微姐。”我甜甜地叫。
“莫丽真乖,”翠微笑着说,“姐姐请你吃香蕉船。”
“那敢情好,”佳妮说,“再找个安静的地方,我和莫丽有心事要说。”
“不吃香蕉船!”我老三老四地说,“来杯苦丁茶,越苦越好!”
翠微和佳妮一起哈哈大笑。佳妮说:“半大的丫头就是这样,就怕别人以为她不够成熟。变着花样证明自己!”
口气似我妈。
翠微果然给我端来苦丁茶,我拼命喝了一大口,不准自己露出难受的表情。
佳妮看着我说:“莫非莫丽真的长大了?”
“别提,”我说,“我冤着呢。”
“姨妈急得要撞墙。”佳妮说,“以前对我最不放心,现在却逼我前来刺探情报,还要我负责安全送你回家。”
“跟我妈永远说不清,她在家闲着总嫌世道太平无事可做。”
“是否偏激?”佳妮说,“有心里话不妨对我讲,我不会泄密,你大可放心。”
“哪有。”我把帮多米打架的事告诉佳妮,然后说:“这是这样,做点好事,人人都以为我爱上了某某某。”
“我也这么以为。”佳妮看着我说,“莫丽你也许自己都不知道,说起他的时候,你的语气和眼神都变了呀。”
佳妮说中我的要害,我在瞬间满脸通红。苦丁茶的苦味在唇齿之间萦绕,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可怜的莫丽,”佳妮说,“你要看淡些,喜欢上一个人是很正常的事,就像一阵风吹过湖面,风一过,吹皱的湖水很快就会恢复正常。”
“真的吗?”
“当然真的。我十八岁爱上一个男生,以为一辈子就只会喜欢他了。可是二十岁的时候我就爱上了别人,跟他分手的时候我以为我会死去,可是我依然活得好好的。现在,我又恋爱了,很幸福哦。”
“佳妮,你真是水性扬花。”我终于找到了报复的机会。
“爱情就是这样,”佳妮说,“有时你自己都搞不清是怎么一回事。”
“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我终于对佳妮说了真心话,“我讨厌这种感觉,真是莫名其妙到了极点。”
“那就别去想清楚究竟怎么了。”佳妮说,“莫丽不是一直有个优点吗,那就是洒脱!”
“想不通的事怎么洒脱?”
“看来你真的是喜欢上了他哦。”佳妮嘿嘿地笑,“有人让你开窍也不是件坏事啊。”
“可是他喜欢的是玫瑰,靠近我不过是靠近玫瑰最好的理由。”我低下头,在不知不觉中流露失落。
“那就永远别让他知道你的想法。”佳妮说,“相信我,好男孩比比皆是,最关键的是,他得把我们莫丽捧在掌心,心里只有莫丽才行。”
从来没有人和我直露地说过这样的话题。虽然一直和佳妮之间很随便,我还是有些承受不了这份羞涩,好半天才说,“嗯,我知道。”
“清者自清。”佳妮说,“至于姨妈,你顺着她保证没事,不爱听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我就这样对付我爸,屡试不爽!”
“那么来份香蕉船。”我环顾四周说,“不然白来这里一趟。”
佳妮莞尔。
第九章一夜长大
玫瑰打来电话,说小蛮子写给她的信丢了。她甚至没有来得及看。
这个世界真是无奇不有。
我真有些不信,疑心她太想小蛮子以至于出现幻觉,不客气地说:“玫瑰你别不是在做梦吧,我看你要小心了,不行得去看医生!”
“莫丽我够伤心了,你说两句好听的行不行?”她拖着哭腔,声音委屈而低微,看来是真的。我赶紧顾左右而言它:“还收到多米的信吧?”
“你怎么知道?”
“他先给我审过的么。玫瑰的艳福不浅啊!”其实多米给她的信我压根就没看过,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吹牛。
“臭莫丽。”她不满意我转开话题,骂我说,“早知道不打电话给你,省五毛钱买个馒头吃。”
“是省五毛钱买邮票写情书吧。不过偷看他人的信是犯法的,你若知道是谁干的,别放过她。”我哄她。
“我只想知道那封信写了什么。”她的要求真是低到了极点。
“别挂在心上了,让小蛮子再写一封就是,他敢不写?”
她在那边好像叹息了一声,仓促地跟说我了声再见,就挂了电话。
其实不怪我,鞭长莫及啊。我们要是还在一个班,我绝不会让她受这样的委屈。
看来她们学校的高材生们真的是很难相处。这种偷人信的缺德事也做得出来。
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把这事告诉了多米,他听了后了然于胸地说:“我知道是谁干的,她们宿舍有个姓许的,自认为自己是美女了不起。常常找玫瑰的碴。”
我没想到多米连这个都知道,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强作欢颜地说:“看来你比我还要了解她哦。”
“关心一个人才会了解一个人。”多米振振有词。
“是啊,是啊,你真是有心人。”我没食欲,把饭盒里的饭捣得到处都是。
“难道你在吃醋?”多米嘻皮笑脸。
“是啊,是啊,”我点着头说,“我吃醋。”
“那我帮你去找食堂里的师傅要点?”他一边说一做起身状。
我咯咯地笑着说:“别为了玫瑰讨好我,我不领情。”
“看你说的!我可是真的关心你。”
“你刚才说关心一个人就会了解一个人。那你知道我有多少根头发?”我无理取闹。
多米却正经八百地说:“n根,早上起来掉了五根,便是n减五根。”
我嘻嘻地笑,拿起手里的饭勺欲敲他的头。可是我并没有敲下去,笑容也在嘴边僵住了。因为我在抬头的刹那看到一个人,她就站在食堂的门口,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和愤怒,直直地看着我。
我的脑子轰轰乱响了一阵。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我妈妈。
在她的旁边,是班主任叶。
叶招手示意我过去,多米问我:“出了什么事?”
我没答,站起身来磨磨蹭蹭地走,多米的眼光质询地跟过来。在妈妈和叶的那种眼神下,我感觉自己差点就要死去。
在叶的办公室里,我像是一个被警察抓住其实什么也没偷的贼。心里充满了屈辱和失望。没想到妈妈竟会到学校来监视我。我知道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因为她亲眼看到我和男生面对面坐在一起吃饭,看到我们嘻笑打骂。这些事实已足够让她认为女儿堕落了。
我最痛苦的还不是这个,我只怕多米会因此而瞧不起我。
叶说:“莫丽我知道你有个性,但是你要知道,很多时候个性不是表现在这个方面的。”
“那该表现在哪方向?”我问。
“莫丽,你怎么和老师说话?”妈妈气得直朝我瞪眼珠子。
我从此不再吱声,任由她们说去,让她们重重的一拳拳打到棉花上。用武学上的话来说,这叫“无招胜有招”。就这样一直挨到上课铃声响起,叶无奈地挥手让我去教室,因为第一堂课有测验,是误不得的。
我飞奔至教室,大家都看着我,我装做若无其事地坐到我的位子上,恍恍惚惚地考试,脑子里却怎么也去不掉妈妈看我时痛心疾首的目光以及她们所加给我的莫须有的罪名。
一张试卷做了等于没做。
又熬过两堂课,好不容易等到放学,大家呼啦啦全走光了,多米过来问我说:“对不起啊,看来我给你带来不少的麻烦。”
“没有的事。”我拉下脸说,“别抬举自己。”
“我知道还是你上次帮我的事,”多米说,“其实叶也找我谈过,我一笑了之。你也别放在心上,女人就是会捕风捉影。”
我看着他。
他赶快摆手说:“当然你排除在外!”
“烦。”我背着大书包往外走,他也背着大书包一路跟过来。也许是怕再给我惹麻烦,他加快了脚步越过我往前走远了,只转头留下一句话:“骑车慢些哦。”
多米对我很少这么认真地说话,看着他的背影,我的心里暖暖地浮起一些东西,曾有的委屈变得像被慢慢融化的坚冰,也有了勇气去面对家里等待着我的那场狂风暴雨。
可是从我进了家门妈妈就在不停的忙碌,打了好几个电话,到阳台上去收衣服,喂了小猫再喂金鱼,把我彻底晾在一边。我反倒有些不知所措,只好进了自己的房间,拿出一本书来装模作样地看。
“明天起你不用去上课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在外面扬声说道。
“为什么?”我问。
“为什么?”妈妈走到门口来看着我,“你还嫌不够丢脸?”
“当然。”我说,“除了被你们无中生有的抓进办公室,我没做什么丢脸的事。”
“你的脸皮已厚到无可救药。”妈妈恨恨地说,“我懒得跟你说,等你爸爸回来你再把你的那些大道理讲给他听。”
可是爸爸迟迟也没有回来,呼他不回,手机好像也关了。妈妈失去主心骨的样子在家里转来转去。过了一会儿她又绕到我面前来,很大声地对我说道:“你给我写个保证书!”
我抬起头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她补充说:“保证今后不和那个男生来往。不然我不会再让你去学校。”
我觉得妈妈真是好笑到了极点,不过我忍着怒气说:“我向你保证三十岁前绝不恋爱,你是不是更放心一些?”
“我会被你活活气死。”她声嘶力竭。
“是你自找的。”我实在忍无可忍。
“你说什么?”她惊讶地看着我,“你就是这样跟你妈妈说话?”
“你不可理喻。”我低着头说。
好像经过了很长时间的静寂,我听到她的一声大吼:“滚!你给我滚!我就当没养你这个女儿!”
求之不得!我背起书包,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又是无处可去。
这一次我甚至不再有找人倾诉的愿望,一个人怏怏地搭上一班公车,随它带我去什么地方。我真的不想回家看妈妈的脸色,士可杀不可辱,我受够了!
夜色如水,华灯初上,车内人不多,显得空荡荡的。我坐在公车的最后一排。木然地看窗外深秋的景色,想着和妈妈的这场争吵,不知道该如何收场,想着对妈妈所下的那个“保证”,想着自己真的是个普通的女孩,想着也许真的到了三十岁,也不会有男孩子爱上我,心里伤感到了极致。
原来我和玫瑰一样,在心里,也有着一个柔软而不可碰的脆弱之处,只是到了最近,我才发现而已。
公车带着轻微的喘息在某站停留下来,路灯下的一辆红色夏利进入我的视线,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正在飞快地往里钻。男人的手轻轻地拍了一下女人的腰,女人回过头来娇俏地一笑。那是个年轻而漂亮的女子,我不认识。
但我认识那个男人,他是我爸爸。
我迅速地跳下车,但夏利已绝尘而去,很快地消失在车水马龙里。我的眼前一片迷蒙,什么也看不清。
我突然想到了妈妈,也许她正在家里一遍一遍地拔打着爸爸的电话。她的眼角已有了明显的皱纹,头发凌乱,除了失去青春,失去女儿的信任,她还在面临着更可怕的失去。
她的世界里只有我和爸爸,可是我和爸爸的世界,都有了别人的存在。
我的老天!
我想妈妈一定是有所察觉的,难怪她最近的情绪会如此的不正常。想到这里,我的心尖锐地疼了一下,然后,我就决定回家。
我刚按响门铃门就一下子开了,仿佛她就一直站在门边。看到是我,她的脸上是非常惊讶的那种表情,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对不起妈妈。”我低下头说,“我错了。”
她一把把我揽进门内。我和她紧紧拥抱,我在她的耳边说:“妈妈你要相信我,我保证不做让你丢脸的事。”
“你要是没出息,”妈妈说,“我真不想活了。”
“我保证。”我迁就地说,“我这就写保证书。”
第二天早上是星期六,我没有睡懒觉,可是我起来的时候妈妈已经出去买菜了。爸爸开门进来,一脸的疲惫之色。我不动声色地说:“爸爸,我昨晚看到你了。”
他有些做贼心虚地看着我。
“爸爸,”我把头别开,问他,“你还爱我和妈妈吗?”
他想也没想地说:“当然。”然后又说:“那……只是一个客户而已。”
“放心,我不会告诉妈妈。”我说,“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我在爸爸的眼睛里看到一个成熟的自己。
我已长大,一夜长大。
第十章这个结局也不错呵
期末考快来的那一阵,我很拼命的念书。
多米说:“莫丽,你真变了个样。”
“我本来就是好学生,”我说,“以后还会更好。”
“是什么令你脱胎骨?”他问我。
“莫管!”我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他啧啧赞叹着走开。我努力不去看他的背影。
妈妈每天给我做很可口的饭菜,用保温桶装好带到学校,我常常一边吃一边看书,闹哄哄的食堂和面对面的说说笑笑已成为永远的过去式。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在期末考中拿到相当不错的成绩,非常的扬眉吐气。
最高兴的人当然是妈妈,而且爸爸晚上的应酬也一下子少了许多,有空的时候,还常常陪她看看电视剧。我也很遵守我的诺言,那天的事,对妈妈只字未提。
妈妈说:“悬崖勒马,多庆幸。”
我不想和她争论,主要是不想让她伤心。
玫瑰的生日快到了,我满大街找适合的礼物,也不知道买什么好,到佳妮那里求助。佳妮说:“买香水,而且要名牌的,女孩子香香的才可爱啦。”说完塞给我一百元钱作为赞助。我拼命的抱她表示感谢。
佳妮笑笑。她刚刚从东北回来不久,去见过她的网友了。她这一走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姨妈对着我妈哭诉说:“那地方出门都是冻掉耳朵,佳妮要是真嫁过去了,我这后半辈子就不活了。”只是谁也没想到佳妮只去了三天就回来了,关于网友的事一字不提,当然也没有人敢问她。只有我们两个在的时候,她跟我说过一句话:“网恋无聊,不可信。”
就在这个时候,玫瑰却打电话告诉我她就要和小蛮子见面啦。小蛮子答应来给她过生日!
“天啊,那可不是一般的刺激!”我惊呼,“你可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玫瑰伤感地说,“这样结束也好。”
“怎么就一定是结束,是一种新的开始也不一定啊!玫瑰,我真是羡慕你哦,你简直是活在童话里。”
“这个世界没有童话,是小蛮子说的。”她叹息。
“你把他的话当圣旨?”我抢白她说,“你怎么可能忘得了他?”
“莫丽,你不懂爱一个人的感觉。”
“你怎知我不懂?”话出口我又有些后悔了,玫瑰特敏感,听出点什么来可不好。好在她没在意,问我:“明天陪我好不?我好紧张。”
“不介意我做电灯泡?”
“别。”玫瑰虚弱地说,“你得替我撑着。”
我连忙说好。
爱情啊!好在我只是在边缘溜了一圈,要是像玫瑰这样深陷其中,我没准儿真要得精神病。
玫瑰的电话刚挂下,电话就又响了,接起来,竟是多米。好在妈妈不在家,我没好气地说:“拜托,不要随便往女生家里打电话。”
“哦哦,对不起。”他很认真地道歉,然后说,“明天是玫瑰的生日,你说我送点什么礼物好呢?”
“明天玫瑰要见她的网友。”我说。
多米沉默了一下说,“那我亲口对她说声生日快乐可以吗?你告诉我时间,我在她家小区外的游乐场等她。”
“多米,你可真够痴心。”
“嘿嘿,”他笑着说,“早死心了。”
“真的?”我不信。
“我们是好同学啊,你,玫瑰,还有我,三年的同窗情谊么。”他欲盖弥彰。
“能想通就好。”我说,“这样的年纪老为这些事愁不值得。”
“是啊是啊,”他沉默了一下说:“做朋友也许轻松许多,就像我和你。”
多米的话说得真切,我于是说:“好吧,我替你安排。”
第二天我如约而去玫瑰家。她正在家里和妈妈继父说说笑笑,十七岁的脸上洋溢着骄傲的幸福和快乐。我调皮地对她妈妈一弯腰说:“您要是没意见。我想约您女儿出去过一个浪漫的十七岁。”
“去吧,去吧。”她妈妈挥挥手说,“不过要早点回来。”
我掏出生日礼物给她,她直埋怨我阔气,但也看得出来非常的高兴,将香水点到脖子和耳尖上。她轻笑着说:“一会儿给小蛮子,让他也替我洒场香水雨!那就和《第一次亲蜜接触》完全相同了呃,只是我不要像轻舞飞扬那么短命,我要和我喜欢的人一起活到八十岁!”说完了有些不好意思,笑着倒到我身上来。
“你真的要见小蛮子吗?”我试探地问她,“不想想佳妮的结局?”
“为什么不?”她嘴硬,“我和小蛮子之间与佳妮跟他的男朋友之间是不同的。”
“还有,多米在小区门口的游乐场里等你。他说要亲口对你说声生日快乐。”
“他这人,为什么不打个电话?”
“我们去看看吧,”我说,“我是理解他的。”
“好吧。”玫瑰说。
他们谈话的时候,我在小区的边上无所事事地溜达。冬天已接近尾声,风吹在脸上,已不是硬生生的疼,反而有些温柔。我想,其实做一个普通的女孩也没有什么不好,最重要的是要快快乐乐的长大,有一个安定而甜美的家。一个爱自己的爸爸和爱自己的妈妈,至于别的,都离得远着呢。
我永远也无法像玫瑰一样的浪漫。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永远也不会像玫瑰一样的可爱。
如果有机会,我真想问问多米。
他们并没有聊多久,一会儿我就看到多米骑着车出了小区的铁门。玫瑰走近我,她没说他们聊了些什么,我也没问。然后我们一道去佳妮那里借手机,以便小蛮子来的时候好跟我们联系。想着各自的心事,一路上都有些沉默。一直到在到麦当劳里,玫瑰才说:“多米让我替他谢谢你。”
“神经。”我摆摆头。不愿再多说。
按约定的时间,小蛮子应该还有一个小时才能到。玫瑰真是紧张,不停地喝可乐,一下子就喝光了一大杯。我安慰她说,“放下心啊,等他一来我就撤退。”
“别。”她说:“你得陪我。”
“玫瑰,你怕过什么呀?”
“我怕我让他失望。”
“不会的不会的,你这么可爱。”我把手从桌面上伸过去握住她的手说:“其实你是怕他让你失望对吗?”
“我不知道。”她说,“我现在脑海里一片空白。”
“那就什么也别去想,即来之,则安之。”
于是又是沉默。时间一分一秒地走过。我手中的电话终于响了起来,我想也没想就接了电话。一个很帅气的男孩站在门口,拿着电话问:“玫瑰吗?”
他看到了我们,然后就走了过来。
我听到玫瑰的喘息,也跟着激动起来。
可是我无论如何没想到的是,他竟然微笑着把手伸向了我,然后说:“你好啊,玫瑰,我们终于见面了。”
“我不是我不是,”我拼命摆手,直指着玫瑰说:“她才是玫瑰啊。”
“调皮。”小蛮子坐下,仍是对着我说:“我人都来了还捉弄我?”
真的不能再错下去了,这一切真是离谱。“我真的不是。你和玫瑰好好谈,我先走了。”我拿起背包落荒而逃。网络中那么心心相通的人,见了面竟是这么的没有灵犀。玫瑰该会失望了吧。不过我并不担心,相反有些隐隐约约的庆幸。
失望也许就是清醒过来的最佳方式。
玫瑰也总不能老是沉迷于这份感情不能自拔啊。
而且,我对自己也有了新的认识,我一直都觉得自己不如玫瑰可爱,可是当小蛮子的手向我伸过来的时候,看来还真的不一定呢。
嘿嘿。
回到家里,爸爸正在厨房里烧菜,我惊讶地看着他,他对我说:“晚上看我的手艺!”
“妈妈呢?”
“我赶她到你姨妈家打牌了。”爸爸说,“也让她休闲休闲。”
我冲着他一笑。好心情地打开了电视。
好多天以后,玫瑰给我打来电话,告诉我她已经完全走出了那份朦胧而难忘的初恋。我问她:“后悔吗?”
她说:“等你爱过一个人以后就知道了。”
我微笑着挂了电话,其实我早就知道,走过的一切永远也不会后悔。
只是这一切,多米也好,玫瑰也好,都不必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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