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妥协。
无法再坐在最后面的位置了,这片适合我存活的阴暗角落。同意遵守座位轮换制度,从此将卷入无休止的座位轮换之中,周围会有许多不断变换的面孔。进入了这场滚动浩劫,置身其中,任其摆布。
新同桌是一个快乐的男生,他的情绪影响了我。我开始可以长时间地看课本了。偶尔也回头看jessie,他总是低着头,蜷缩在角落里,学习或者听歌。有时我会紧张,怕再回头看去,看到的是空着的课桌椅。
同学们依旧待我很好。有活动总会招呼我一声。某天他们再次叫我看他们的排练,jessie也掺和进来,一定要我一起去。我再不好意思拂他们的好意,不知所措地跟了去。下午的阳光铺在地面上,他们踏着阳光在音乐教室练习街舞。我抱膝坐在地板上,看着这群健康的孩子。他们的眼神清澈活泼,笑起来无牵无挂,每一个动作都充满活力,青春弥漫在举手投足之间。
健康的孩子果真是不一样的,像树一样越长越茁壮。而那些常年住在阴云之下的病孩子,却在不为人知地慢慢腐烂,再生出厚厚的苔藓。没有人去救赎他们,只能自生自灭。在晃眼的阳光下,在漂浮着细微灰尘的空气中,我眯着眼睛微笑,心却狠狠地疼着,被想念占满,无法自拔。我是多么想念我们的孤岛乐园,想念阴暗潮湿的他和她,想念我们无望的相亲相爱。
即使我在光明之中舒展身体,灵魂也依然紧缩。每天都要对自己说放松再放松,不能让死亡催眠自己。我在情绪的无常中左右挣扎,不知道何时才是尽头。
秋季最后一个节气到来之前,一场雪悄然而至,深入骨髓的寒冷肆无忌惮地蔓延,带我通向那个隐约不清的冬天。极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发抖。记忆是丰盛和脆弱的,很容易被任何一点猝不及防的线索牵引着汩汩流出,淹没我到无法呼吸。雪纷飞了一夜,太阳升起后又逐渐溶化,短暂如同初春的残雪,是激情散尽后的隐隐疼痛。
太阳无限温暖,一些原本僵硬的小虫开始蠢蠢欲动,在温和的空气里左摇右晃。虽然这是假象,可我还是心甘情愿地相信并且深信不疑,春回大地,万物复苏。我和这些小虫一样,遇到一点点阳光就忘情盛放,却忘记了这是枯萎的季节,阳光移走了,就委曲着身心,空守一冬的寂寞。
没有起伏,忽略细节。冬天一带而过。
我活过了这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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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狗找到了我。终于。那一天,是二月十四日,别人的情人节。
他说,花生,我上天入地地找你。
我把脸仰向天空,舒展地笑。除了笑,我还能说什么。天空空灵悠远,见证透明的阳光和笑容。
带他去学校附近的湘菜馆,点极辣的特色菜,没有喝酒。其间没有太多语言,专心吃饭,非常欢喜,像是节日。
饭后回往学校的路上,有卖花的女大学生向我们兜售玫瑰。卖狗问有塑料的吗。女大学生笑,鲜花代表真爱啊。卖狗疑问,那鲜花枯萎后我们的真爱怎么办。我笑着带他离开那些玫瑰。他年轻了许多,绒衣,粗布裤子,帆布鞋,是大学生的样子,却还纠缠在这些无着的疑惑中。
去到隔壁大学的运动场。主席台有人在跳交谊舞,是美丽怀旧的华尔兹,远处足球场上奔跑着雪白健康的身影,天空中飘飘悠悠飞着一只彩尾风筝。我们爬上裁判台的高架,卖狗点燃一支烟给我,又为自己点了一支。我拿他的打火机看,是有着beatles头像的zippo,以前我们还用着一次性塑料打火机的时候,总想要一只防风很好的zippo,可那时候我们的钱都用来买跟音乐有关的东西。
你过得好不好,我问卖狗。
就那样,凑合着活。
一会儿,他弹掉没有熄灭的烟头,说,之前想着见到你的时候要把种种不好都滴水不漏地告诉你,可真正你问我过得好不好的时候,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你呢,你好不好?
我,一样吧。
把脸仰向天空,这里离天空多么近。确定心里是安全的,即使是在高高的铁架上,即使头发飞散飘摇,和我一起坐在这里的,是卖狗。我知道我们过得都不好,然而现在我们坐在离天空最近的地方,脱离了大地,我们是并肩一起的,那些不好就微不足道了。这高高在上的安全温暖自由,足以俯视所有细节堆积起来的痛苦。
我看着卖狗穿洞的右耳,不再排列有金属环圈。我说,你还摇滚吗。
他又点一支烟给我,说,起码不会像以前那样。不怎么摇了,太摇了站不稳。
嗯。
卖狗,你想念子恩吗。
你说呢。
想念是无能为力的事情。
冬天最深的时候,收到子恩的信,只是一个信封,她用鲜艳的红色在信封背面写着:我去看你,星期四。信封握在手里颤抖,我知道也许她不会来,可我微笑,我愿意相信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标点。
星期四,我穿上子恩送给我的短袖t恤,神采飞扬。我想要她看到我的时候心里欢喜。那天一直在下雪,很大的雪,棉花一样的雪团从天空掉落,柔软温和。去教室上课,在熟悉的课文朗读声中,我又回到了过去。也是这样的大雪这样的课桌椅,一抬头,就看到子恩站在教室门口,隔着玻璃窗眨着单薄的眼睛看我,我立刻向老师说谎请假,逃出教室跟着她走向漫天大雪。
在天地的苍茫间,洁白的孤岛乐园中,我们并肩而行。走过世间千年,走过人间冷暖,走到雪的尽头。那里飞旋流转着温暖的柳絮,漫散而飞,在我们漆黑的头发里轮回,带走所有的寒冷绝望。
子恩的确没有来。我并不难过。因为我始终愿意相信她的话并且承担所有后果。寒冷,等待,幻觉,信念。
黑夜我独自行走,走我们并肩而行的路,走向温暖的尽头。夜晚狂风四起,席卷着雪粒如同砂石一般击碎我的身体。赤裸着脖颈胳膊,迎风而走,呼吸痛裂,内心决绝。
隔壁大学运动场中央,张开身体躺在那片完整的白色沙漠之中。视野中只有横向而飞的漫天雪粒,充斥在天地间,坚硬冰冷,将身体层层覆盖,直至僵硬如石。
子恩,这是世界的尽头了。
子恩,我走到我们的山顶洞了。
子恩,我们的相亲相爱还在。
子恩,我绝口不提,是因为想念。
子恩,这萧萧飞雪在世界尽头能否化为暖絮漫天。
子恩,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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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死,是jessie找到我。住院,身体治疗,安静,复学。
jessie说,那天我用衣服包裹你,听不到你的呼吸,突然无比恐惧,当时我就对天发誓,如果你死了,这辈子我都不再相信青春无畏。
在医院里,我有一个漫长的梦。梦里,你来和我告别。我跪伏在你脚下,请求你把我带走。带我走吧,走出这无边无际的寒冬,我们一起看春暖花开,相亲相爱,一起在曾经的房子里等待我们的爱人。
你的眼泪滴在我的眼里,花生,我是多么不舍,这些年流连在你身边,看你成长,陪你在时间的河流里摆渡,我想要你坚强。青春的迷宫是你的心建立起来的,一开始你就没有给自己留出口,左右冲突,无法穿越。其实,只要你耐心地踏过一草一木,经过日沉月升,忍过流血愈合,迷宫就会逐渐消失。才发觉原来你的心是一片草原,广袤平坦,容得下任何风景。
花生,人与人是有时日的,记忆终有大限,只能拾此弃彼,时间会消褪一切,生命里的爱人都会走远。爱人的爱不是你的桎梏,而是温暖你坚定生活下去的力量。花生,用爱人的爱建立起一个强大有力的内心,没有什么可以摧毁你。
我跪伏在你面前长久哭泣,积蓄的泪水倾泻而出,湿润你脚下的土地,生长出枯黄脆弱的罪恶之花。这是对爱的偏执浇灌出来的花朵,我执拗地捂紧爱,全心全意地呵护在内心狭小的天地里,不肯放生,直至爱得窒息,没有开放就迅速枯萎。
花生,你看到了,爱只能存活在广阔的内心里,爱是手里的风筝,放开线,碧海蓝天。你愿意放手么。
是,我愿意了。人与人是有时日的,爱不能成为牵绊爱人的绳索。
我已经知道你要离去了。某天我在夜晚的路灯下突然看不到自己的影子,任凭我怎么寻找,都觉得身后空虚。抱着膝盖蹲下来,感觉一直在体内流转的暗流停止了,聚集着撑裂一个出口,从心脏的地方汩汩流出,我知道,那是我身体里面的影子,逐渐流出体外。
我的影子远去了,住在影子里面我爱的人,从此再也不见。
疼痛慢慢隐退,清空身体,只剩下毫无知觉。
卖狗,我已经毫无知觉了,毫无知觉就是没有疼痛也没有欢乐。我已经准备好用一个干净空白的身体,迎接新的种子在里面生根发芽。
给卖狗一只苹果,他吃掉一半,离开前将另一半埋在土里,他说,让它代替我们发芽,它会活下去,长出三只丰满的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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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季节轮回过去了。
春天了。在冬的坟墓里生长出来的春天,天生就带着残艳凄绝的气质。
jessie给了我二十颗安定,它们个个纯洁甜蜜,足以让我毫无知觉地脱离,慢慢死去。jessie说,吞掉一百颗药粒躺在医院洗胃时,真能看到灵魂飞出身体,伏在天花板上与你对视。
我信了。
最想念卖狗的时候我跑往那片土地,挖出已经腐烂得面目全非的半只苹果,就着冰与雪、泥与土吃下整块溃觞,吃得我唇齿俱裂。当血腥弥漫喉咙的时候,我想我应该活下去,去勇敢,去长大,去寻求。现在三只人的种子保存在我的身体里面,我们干净无欲的爱情奔突在我的血液里,它指引我,活下去,寻求知觉,经历悲喜,一直一直。
最后,jessie也走了。他和许多人一样,在我的生命里一闪而过,不着痕迹,奔赴各自的向往。我转过头,看到角落里空着的课桌椅,已经有阳光爬在上面,安详地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