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三四年

他嗯嗯答应,头都没抬。

“书屋里好像新到了漫画,要不……”

他咬着笔杆点头,继续盯着课本。

读书狂人阿虎,业余没和我谈过漫画和足球了,他似乎丢失了漫画和足球的天赋。阿虎努力融入新的学生团体,被碰壁,被嬉笑,被拒绝,然而这家伙如不倒翁一样,撞开了,又贴上,摔倒,爬起来……他成功了。我在他身上看到一个让我熟悉、情感复杂的影子。

放学回到家。

“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我看着优哉游哉坐在沙发上喝啤酒看拳击比赛的陈吉勇,心里不爽。

“又拿了一个大单,休息休息。儿子,来来来,爸爸看看有多高了。”

陈吉勇嬉皮笑脸,奔四的人了,没有一点儿身为父母所需的稳重。他衬衫领口大开,穿着短裤,头发也油油的,没有像平日那样用发胶固定造型。

“动手动脚干什么。”

我拿起纸杯喝啤酒,绕开他摸我头的手。

他毫不在意搂着我唱《一剪梅》。

我浑身肉皮都在音波中颤抖,只好堵住耳朵。

“看你脸色这么差,是不是遇到难题了?早恋问题不要找我,找你妈。”

他抱着瓶子喝得一脸陶醉。

平常我会骂两句然后转身不甩他,不过今天我也许真的可以问下。我斟酌用词,说:“我有个朋友,最近变得很多,让人不好接受。”

“女的?”

他有了神采。

“同桌,男的!”

“哦。”

他又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不管三七二十一,我把阿虎的事抖了出来。为了义气我可以向这种烂老爸低头,没办法,这就是我的软肋。

“反正我不明白,一个人怎么可以变成他以前讨厌的样子。”

老爸翘着腿,含上一根烟,指示我给他点上。

我小心给他点火。

“大胆,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老爸长长吐了一口烟,呛得我咳嗽。

“生在那种环境里怎么能顺心?如果我是他,会选择最简单直接的方法,解决问题。这些问题都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奶奶老了,被追债,被看不起。把几百个问题合在一起一次性解决就是我的方法。读书是他最适合的选择,他很聪明。”

“但是……”

“没有但是。”

他冷酷地说。

“当请朋友吃晚饭都只能是一碗面的时候,其他的你根本不会去想。”

老爸咂嘴,抓了抓胸口。

“凡事都有代价,选择了条件一,就不得不放弃条件二。不过你不同,我们家有我啊。我在,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想怎么读就怎么读,你和你妈开心就好。”

他理了理刘海,朝我露出一个带胡茬的中年男人微笑。

我承认的确帅气,这是我老妈选他的最大理由吧。

回头他又把手伸进短裤一阵抓,让人实在无言。

选择了条件一,就不得不放弃条件二。

就像我点了猪蹄饭,就吃不下牛腩饭,再点牛腩饭,又要多付出十几块。白天夜晚长久的刻苦,为了交换将来一个机会,忍受家庭带来的副作用,是阿虎走入正常人轨道的付出。等价交换,科学家们早就告诉了我们这个世界的真相。我有种洞悉天机的错觉。

我知道,阿虎可能又一次睡了过去。

新任班主任让我顺路给阿虎带去复习资料,他又请了假。敲了很久的门,对上的是阿虎强压怒气的脸。

“那么大声干什么?”

我有点莫名其妙,火气也上来了。

“大声一点儿又怎么了?”

他冷着脸,挡在门口。

“有事你说。”

我把资料从包里拿出来扔给了他。

从屋里传出咚的一声响,像是柜子倒了。阿虎丢下资料,紧张地跑回去。然后就是两个人的争吵声。

我推开门,看到阿虎正把阿婆扶上床,他激动地说着什么。那个沉默有力的老人,现在整个人仿佛失去了水分,缩小了好多。她轻轻咳嗽了几声,朝我笑笑算是招呼。

“医生不是给你说了不要走动吗,我去给你拿水。”

他把被子给阿婆掖好,安放好枕头,跑到厨房。

阿婆指了指自己脖子,大概是说她喉咙不舒服,说不出话,然后闭上眼。以前看到的老太太总是风风火火的,忽然停下来,看着她平静的皱纹,我真切体会了时间在一个人身上的痕迹。

看着阿虎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煎药烧水,我想到老爸说的那些话。

“一切都会好的。”

我这样对他说。

阿虎眉头紧锁,看水烧得差不多了,他说:“你回去吧。”

把铁门关上,我又想起了阿婆那碗面。这一碗面,如今都变得岌岌可危。

5

借用身体、灵魂转换这种鬼话我当然是不相信的。不过如果这不是真的,阿虎用四个月就冲入班级前三跳入火箭班再跳入航空班这个命题我解不了。

身边少了阿虎,难免有些不习惯。我也逐渐融入了更多的同学群体,每天插科打诨,偷偷画自己的漫画。

偶尔我也会碰到一个方向的阿虎,试着同行,但无论他还是我,都显得不自在。生性洒脱的我觉得没意思,大家碰见相互点点头就过去了。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时间走啊走,我的自画集都画满了五本,唯一没变的是成绩,十五名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位置。

全班肃穆,老师又在念成绩单了。我相信至少十年内,这张纸都有左右广大学生每日心情的能力。

“又是惨不忍睹的一天,我的ipad又没戏了。”

现同桌高桥瘫在桌子上,双眼呆滞。

他之后马上是我的名字。

“你看,我始终陪着你。够意思吧。”

我从他抽屉里拿出一罐可乐,“咕噜咕噜”一解炎热。

“我就不懂,反正名次都会张贴出来,为什么还要念一遍?”

高桥拿小刀捅桌子。

“判决书嘛,你看,法院判了犯人罪,还要张贴呢。”

我喝掉最后一点儿可乐,顿觉清爽。

高桥端坐,理了理头发,手指捏着下巴。

“大胆,你看我这样貌,这气质,不去混娱乐圈简直是浪费。”

客观来说,高桥这个人长相清秀,对于装扮时尚也有独到品位。就是太臭屁了。

“自恋桥,没通行证,连狗都进不了学校。你还想要星探?人家探也是探花季少女,你就不要想了。”

高桥泄了气。

“要是能进全校前百就好了。至少八百大元啊!加上我妈给的赞助,ipad就是我的了!”

他右拳击左掌,露出一副“只差一点儿好可惜哦”的惜败表情。我都懒得理他,全班前十都没进还白日梦全校百强。

“最近在传一个奖学金达人的事,你知不知道?”

高桥八卦能力不俗,且生性八婆。尽管我根本没有表露出一点儿渴求的样子,他还是照着自己剧本在演。

“看你那么想知道的份上,哈,告诉你。”

“他们班的都说人家是在燃烧生命读书,你别那种眼神,这真是他们说的。据说他每天睡五个小时,桌子上写满公式,高一开始这人就一直没下过全校前五,可以心算到小数点后三位……”

高桥拍了我一下。

“除了最后一点,其他都可以考证。”

这个人我是知道的,阿虎。我印象中他还是那个肌肉壮硕的、善良的、讲义气的阿虎。这个被叫作奖学金达人的阿虎,除了成绩很好很好,其他我一无所知。原来的阿虎睡着了,不知道要睡到哪一天。

五月,天开始热了,夜风是难得的享受。在我前面,很久不见的阿虎朝我点头。三年时间把阿虎改造得很彻底,以前健硕的身体变得消瘦,也高了,看起来斯斯文文。

“好巧。”

“不巧。”

他摇了摇头。

“我在这等的你。”

我们聊着一些有的没的,慢慢前行。

“记得我说的一梦三四年吗?我觉得这几年就像做梦,浑浑噩噩,就成现在的样子了。”

我哂笑。

“假如既能浑浑噩噩又能考个前五,我就烧高香了。”

他听出我话中揶揄,有几分尴尬,交谈又回到天气美食这些不痛不痒的话题上了。

走走走走走走走,走到我家门口了。

“上去坐?”

这不过是礼貌性问候,他居然一口答应。

这回轮到我尴尬了,老爸最近又在跑大单,警察老妈常年不在家,家里只有啤酒。我撕开两袋泡面,打了蛋,开个大火烧起来。

这么久没见,阿虎不善言辞依旧,我只好主动说话。

“都说你们航空班是精英小队,我们普通班是炮灰组,还说你们有区别待遇?”

阿虎第一次开怀。

“没有那么夸张。不过奖学金的确要多一点儿。”

“才多一点儿吗?都说航空班学生都有身价的说法了,各个学校都在挖墙脚。”

他开了一罐啤酒。

“有的。不过我没兴趣。”

“那你对什么有兴趣?”

话比脑子快总是不好的,可有时候就这样误事。我内心始终耿耿于怀,不看漫画,不爱足球的阿虎还算是阿虎吗?

这个问题似乎把他难住了,阿虎很专注地想了一下。

“现在就只有成绩了吧。”

对话又停滞了,我趁机去厨房把两碗荷包蛋泡面端过来。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我就想找你说说话。”

阿虎叹了口气。

“大胆。”这是他这么久第一次像三年前般称呼我。“你知道在我们这里,一个人一个月要用多少生活费吗?”

“六七百?”

“自己做饭的话最少要四百块,除去其他开支。”

他往碗里放了大量的辣椒酱,光是味道就让我鼻子想打喷嚏。

“以前我不知道这些啊,全是阿婆在管。后来她病了,必须躺在床上,什么都要我来了。你知道那个月我们还剩下多少生活费吗?半个月,两百块。这还不算最糟糕的,当时阿婆状态差得不行,走着走着腿部神经就可能突然麻痹,吃不下饭,还说胡话。她在我耳边念,希望我可以好好学习,做个好人。我以为她要死了。”

阿虎不看我,大口吃面。

“我就想,至少在她死前满足一个愿望吧。至少这个我可以做。”

“那一个月我很少睡觉,看到车子我想起动力学动量守恒,吃饭我想到化学反应,听到小贩叫卖我就算着这个月的账。我什么也感觉不到,我都觉得自己要疯了。”

“那是最难的时期。我进了前五,拿了三百块奖学金,加上阿婆的低保,我们有钱了,不用挨饿了。阿婆看到我的成绩单,身体居然一天天恢复了。”

阿虎大口喝下辛辣的面汤,鼻涕眼泪齐出。

“辣的。”

他擦了擦脸。

“知识就是力量。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东西是对的,没有那三百块,我根本无法想象。我想象不出来。”

他喃喃自语。

“都说我读书厉害。我要养活自己,我要给阿婆买药,我要那些奖学金。我怎么不厉害,我又怎么能不厉害?”

我说不出话来。假如要内向的阿虎开口求助,那会让他多无助?又有几个人会借给他?有谁又能一直帮他?那三百块留住了他仅剩的骄傲。

这家伙还不到十八岁啊。

“拿多一点儿奖学金,阿婆就能用好一点儿的药,可以过得好一点儿。以后的生活就是这样。”

阿虎说得很平静。

“要想获得什么,就要付出代价,我没有选择。”

这一刻,我几乎看到他和我老爸的影子合二为一。

“我生病那次,你来看我,我心里一直在想着,想着。我只能请你吃一碗素面,这让我不敢看你,一个多月睡不着觉。我也没想多好,不过只是想请一个朋友吃一顿普普通通的饭而已,但就是这个简单的问题困扰了我一个多月。我不知道怎么能办到这件事。”

阿虎几乎要把脸埋进碗里了。

“当我可以做到的时候,我发现,我可能已经失去这个朋友了。”

他放下碗,看向前方的玻璃茶几。

“不管我愿不愿意,这都是代价之一。”

我突然就明白了。他当时不告诉我这些,因为男子汉的自尊心,也因为他想要能和我平等、不用亏欠。有些人对朋友的定义是问题解决者,有的人是兴趣同类,也有像阿虎这种,古典的、带着大男子气息的同等关系。男子汉的世界里,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

阿虎从牛仔包里翻出一根尺子模样的东西。几个折叠变成了一个画框。

“送你,希望你能早日有自己的画展。”

我接过这个精巧的礼物,做得非常细致,边角都用铝合金包裹。

“你自己做的?”

“对。你忘了我家经常被混混上门,久而久之我也会修家具,这个东西不算复杂。有中学生的物理水平就可以做得出来。”

阿虎一口气说出积压在心底的秘密,整个人也轻松了许多。

“谢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走了。”

我点头。

“等下。”

我丢给他一罐凉啤酒,他稳稳接住,朝我举杯,然后转身离开。

“精彩不亮丽。”

我大声说道。

阿虎扭过头,露出爽朗笑容,他仿佛从这三年的沉重梦境中一下苏醒。我知道,这个如此坚硬、生涩、难看的笑才是阿虎最自然的表情。

“起落是无常。《火凤燎原》二十二章,孙策别凌操。”

我也举起啤酒。

“还记得嘛。很好。回见。”

他扯开易拉罐,踏步而去。

“回见。”

这是我们的交流方式,默契犹在。一笑泯恩仇吗?算不上,不过是再一次确定,相互的确对口味。友情还没有变质。

时间在变,阿虎在变,我也在变,所幸坦诚未变。有些事情在未准备好之前,不如睡一觉,哪怕三四年。等你想好了,总会有人愿意坐下来听一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