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萧颂站在机场安检入口,望着那个身着黑色风衣的背影消失在候机室的通道上。候机室里响起广播,是飞往布宜诺斯艾利斯航班的最后一次登机通知。

萧颂忽然明白此人为什么约在这里见面,而且对时间要求如此严苛。他再次对他的谨慎和警觉感到佩服。可能这就是他多年来能够在叶哲朗的严密部署下全身而退的原因。虽然他直到最后都没有透露是谁授意他向萧颂爆料,但萧颂能感觉到那个背后授意者已经无力保护他。而他之所以最终把这么重要的资料全盘交给萧颂,可能也是出于破釜沉舟的决心。想到如果这一次不能把叶哲朗送进监狱,此人这辈子可能再无机会回到中国,萧颂心下悲凉,不由得握紧登山包的背带。

电子信息屏显示的登机口航班号已经变化。萧颂看一眼旁边显示的时间,确定飞机已经起飞。他把登山包挎到肩上,转身往外面走去。

走出机场的自动门,萧颂环顾了一下四周,蓦地产生一种被监视的感觉。他拉了拉头上的棒球帽,转过身。宽大的自动门玻璃清晰如镜,映出傍晚的天空、停靠和驶离的车子,以及拖着行李箱的匆忙人群。没有无所事事的人,也没有形迹可疑的车。应该只是他的幻觉。可能是在盐田这些天一直睡不安枕的缘故。他若无其事地沿着停车区域往前走。路上不时有亮着空车标志灯的出租车驶过,他心里警觉,没有轻易拦车。

前面的国内出发大厅前,一辆出租车停下来。一个男子打开后车门下车,绕到后备厢,从里面取出行李箱,然后急匆匆往大厅里跑。出租车开始向左打弯。萧颂放下戒备,大步跨到路边,招手拦车。

出租车沿着海岸线向南。天色渐暗,环山公路上不见一辆车。萧颂看一眼后视镜,后面只有空荡荡的柏油路面,转弯处的竹林一掠而过。没有车尾随。看来是他过虑了。他松了口气,靠到椅背上,把一直抱在怀里的登山包放到座位旁边。

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出租车向右转弯,拐上一条狭窄的双车道马路。海岸线迅速被一片竹林遮住。萧颂望了望路两边。印象中,出租车沿着海岸线行驶的时间应该更长一些。“师傅,我是去滨海酒店。”他说。

“哦,从这里穿过别墅区比较快。这个时间,沙滩那边堵得厉害。”司机语气礼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萧颂透过后视镜瞥了他一眼。他带着反光墨镜,遮住半张脸,露出粗犷的方下巴。萧颂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一时又说不上来。

车翻过一道丘陵,沿着缓坡驶入一个林木茂密的山谷。路两旁低垂的泡桐树枝桠不时蹭过车顶。柏油路越来越窄,不久,变成崎岖的土路。路上印着深深的车辙,中间长着野草。

车忽然剧烈地颠簸了几下。引擎轰响,接着骤然停下。车熄火了。司机重新发动汽车。萧颂猛地向前一扑,伸手抓住把手。车再次熄火了。

司机咒骂了一声。“完了,估计离合器烧坏了。”他摘下墨镜,拿起手机拨了个号。少顷,电话接通,他对着电话简述了一下情况,然后点头应了几声,“泡桐林子里……不用那么多……快点。”

他语调利落,不慌不忙,仿佛对此司空见惯。萧颂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前面还有多远?”

“远着呢。走的话够呛。”司机说,“等会儿吧,修车的马上就来了。”

萧颂犹豫了一下,靠到椅背上,转头张望窗外。路旁是一大片泡桐树林。伞状的枝桠密密匝匝挤在一起。密林深处有几座荒芜的红砖矮楼,像是盐田当地的烂尾别墅群。四周寂静,远处传来海鸥的尖叫声,在暮色苍茫的山谷里回荡。萧颂隐隐感到一丝威胁,下定决心,掏出钱包。

“师傅,我还是不等了。”他把钱递给司机。

司机愣了愣,接过钱。“前面路不好走,又没路灯。”

“没事。”萧颂挎起登山包,打开车门下车。

外面比他预想的冷。他拉起风衣拉链,望一眼远处被城市灯光映亮的夜空,快步往前走。

“喂,等一下。”司机忽然开门下车,朝他喊了一声。萧颂转过身,看见司机朝他跑来,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忘了告诉你,出了林子要往右边走,然后下坡。”司机和善地笑道。

萧颂点头致谢。

“林子里太黑,你带上手电筒吧。”司机说着举起右手。

萧颂只听见某种气雾剂喷射的声音,接着,一股辛辣的气味直冲鼻腔。双眼火辣辣地疼,什么都看不见。是辣椒水。他闭着眼睛,猛烈咳嗽,下意识把登山包抱在怀里,退了几步,感觉到一只强有力的胳膊勒住他的脖子。

“把东西给我。然后告诉我是谁给你的。我不为难你。”司机的声音冷酷强硬,与先前判若两人。

鼻腔和喉咙如灼烧般难受。萧颂强忍着咳嗽和喷嚏,咬紧牙关,抬起右肘,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撞去。

司机呻吟了一声,弯了一下腰,又迅速站直。“这么说,你喜欢来硬的。”他在萧颂的耳边低声说道,用力在萧颂的后腰捶了一拳,胳膊向后勒紧他的脖子。

肺里的空气急剧减少。鼻腔和喉咙里的灼烧感反而渐渐麻木了,同时,身体随之麻木,后腰的剧痛也立刻消失了。萧颂急促地吸气,双手抓紧登山包。

“虽然有点麻烦,不过我也喜欢硬的。”司机略微松开胳膊,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

空气一进入肺里,灼烧感再次席卷而来。萧颂忍不住咳了一声,接着感觉到某种冰冷坚硬的东西滑过侧脸,抵在脖子上。

“这东西很快。”司机再次勒紧萧颂的脖子,抬起右手,把一柄闪着寒光的匕首举到萧颂眼前。“只要轻轻划一下,气管和食道就会同时切断。你几乎感觉不到疼,只会听到咻咻的声音,就像轮胎漏气那样。”

萧颂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以为只要不开口,我就拿你没办法,就算杀了你也没什么好处?不过——”司机再次把匕首抵在萧颂的脖子上,微微用力,“我没那么理智。相比结果,我更享受过程。”

脖子上似乎有某种温热的液体渗出来。但萧颂惊讶地发现自己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可能是辣椒水吸引了他的所有感官,也可能是窒息感让他身体麻木。他张开嘴,还未说话,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不容易才顺利发出声音。“我也更在乎过程。”他说。

“有种。”司机干笑了几声,抬起萧颂的下巴。匕首上的力道又加了几分。“不过嘴硬帮不了你什么。最后一次。谁给你的?人去哪儿了?”

萧颂抿紧嘴唇,仰起头,竭力睁大眼睛。辣椒水刺痛结膜,刺激泪腺,视野模糊一片。透过泡桐树茂密的枝叶,依稀能望见深秋的夜空,西北方向似乎有一弯纤细的月亮。一瞬间,无数画面纷至沓来。第一次在快餐厅里见到的宣宜。隔着篮球场望着他微笑的宣宜。坐在暮色笼罩的通惠河边的宣宜。他想起那天照在咖啡馆临街窗户上的阳光。他为自己离开她而懊悔。

视力渐渐消失。万籁俱寂。他听见密林深处有夜鸟鸣叫,头顶的泡桐树叶子在晚风中微微颤抖。这一刻,整个世界如此清晰,又如此平淡。他闭上眼睛。

忽然,司机低声叫了一声。萧颂感觉到脖子上的匕首消失了,那只勒着脖子的胳膊无力地垂下来。他勉强睁开眼睛,模模糊糊看到一个人抓着他的肩膀使劲摇晃。“萧颂!”是云间的声音。

萧颂一时发不出声音。“你死了吗?”云间大吼。

“应该没有。”萧颂笑了笑,再次咳嗽起来,接连打了几个喷嚏,双眼通红,泪流不止。

“辣椒水?”云间问道。萧颂点点头,揉了揉眼睛,眼睛更加睁不开。“可恨。便宜他了。”云间抬脚踹了一下倒在地上的司机。

“你怎么在这儿?”萧颂问道。

泡桐林子深处忽然闪过几道刺眼的灯光。接着一阵引擎声迅速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