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半,太阳缓缓坠入小城西面的群山后面。最后一缕阳光在山脊上闪耀了一下,立刻被暗橙色的云层吞没。群山瞬间黯淡下来。孔嘉坐在宾馆餐厅临街的窗边,握着筷子,久久望着那片暗橙色的云彩。“宣宜,我想回家。”她忽然说道。
宣宜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也好,总比你四处乱跑好一些,这里离楚雄也没多远了。而且你两年没回家了。”
孔嘉放下筷子,看着宣宜。“我是说以后就住在那里了。”
宣宜举着勺子抬起头,说出来的第一句话是:“那陆衡怎么办?”
孔嘉笑起来,摇了摇头。“宣宜,我不像你那么……我还可以爱上别的什么人,就像这些年一样。是我对自己失望透了。”她叹口气,望着窗外人车混杂的拥挤街道。暮色中归家的人群急切而疲惫。
桌上的手机忽然响起来。孔嘉仿佛吓了一跳,凑近看了一眼。是一个贵州当地的陌生号码。她想都没想就按了拒接。
“为什么不接?”宣宜问。
“这号码只有你和云间知道。”孔嘉说。屏幕再次亮起来,还是刚才那个号码。她疑惑地看了一眼,拿起手机。
“你不是说周六回家吗?怎么来贵州了?”叶哲朗的声音平静温和,“打算接着躲到哪儿去?”
孔嘉呆了呆,一下把手机扔到桌上,睁圆眼睛看着,仿佛那是一个自行进化的机械怪物。
“怎么了?”宣宜伸手拿起手机。
一个身影在窗边停下来。孔嘉心里有种预感,缓缓转过头,只见叶哲朗站在窗边,透过玻璃朝她微笑,神情有些疲倦。
宣宜握着手机,惊讶地看了看叶哲朗,瞬间转过几个念头,浮在最上面的那个,令她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宣宜,你先回房间吧。”孔嘉低着头,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我晚一点就上去。”
宣宜抿了抿嘴唇,欲言又止,放下手机站起来。经过孔嘉身边时,停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肩膀,然后朝电梯走去。
叶哲朗走到桌边,径自在孔嘉身边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比我预想的好点。”他笑道,“原以为你一见到我就会落荒而逃。”
孔嘉转过头,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
叶哲朗自嘲地笑了笑。“我千里迢迢来找你,中间还被小偷偷了手机,你就不能稍微礼貌性地感动一下?”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骗你。但我搬走了就没打算再回去。”孔嘉低下头。
叶哲朗失望地摇头。“还有吗?”他一口喝光了杯里的茶,放下杯子,“我来找你不是想让你认错道歉。”
孔嘉呼出一口气,转头望着窗外。天已经黑下来了,这个山区小城灯光寥落,只有街口的一盏反光灯照亮空荡荡的水泥路。
“还有一件事我也骗了你。她找过我。不过你也了解她,她不会对我挖苦讽刺,更不会对我破口大骂。我自取其辱已经足够了。”孔嘉回过头,平静地看着叶哲朗,“所以,不是因为她,是我自己不确信。”
叶哲朗皱了皱眉。“我不明白。她说什么了?”见孔嘉不说话,他苦笑一声,抬了抬手,“行了,我明白了。”
孔嘉默默点头,站起来。“那我回去了。”
叶哲朗伸手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来。“我还是不明白。为了顺利离婚,这半年我费尽心机转移股权、分割财产、四处套取现金做准备,惹了一堆麻烦,好不容易准备得差不多了,结果你随便拿这么一个理由就把我打发了。”
孔嘉不由得猜想许景庭对这些事是否知情。“我不想让你为我失去什么。”她说。
“看来还说了别的。”叶哲朗笑了笑,“这些事用不着你担心。”
“我担心这个是不想欠你什么。”
“哦?这么说,你是想给自己留后路?”
“没错。”孔嘉气恼地说,“就是我不相信你这个人,担心骑虎难下,可以了吧?”
“终于说实话了。”叶哲朗扳过她的肩膀,盯着她,“那你到底需要什么确信?你能不能稍微不那么苛刻?我不是二十五岁,我有过去。有那么十恶不赦吗?”
孔嘉仰头望着天花板,避开他的目光。
“你需要我坦白吗?行啊。”叶哲朗松开她的肩膀,靠到沙发上。“她说的都是事实。至于有多少女人,我不记得了。细节可以问她,她肯定会帮我记着。还有她为此忍受的痛苦,对我的宽恕,也是事实。这种事日积月累就成了债务和仇怨,总有清算的时候。我既然要离婚,就没打算逃避。但这些都是我的事。”
他转过头望着孔嘉。“你还想知道什么?想知道我是不是本性难移?我倒希望是这样,那我就可以继续随心所欲,也不用低声下气向一个人坦白。”
喉咙似乎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孔嘉仰着头,竭力睁大眼睛,阻止眼泪溢出来。叶哲朗伸手搂过她的肩膀,抚着她的头发抱着她。“孔嘉,你不知道你对我意味着什么。有些东西我失而复得,不能再度失去。”他苦笑一声,“我大概是遭报应了。某人大概会说,‘你也有今天’。”
孔嘉把脸埋到他的胸口,发现那种混合着洗涤剂和棉衬衣的陌生气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让她备感温暖。她知道自己永远无法像爱另一个人那样爱他,而她一开始就是故意的。只是,此刻,她觉得这些不那么重要了。
一辆出租车在酒店门口停下。叶哲朗看了一眼,转过身。“还是跟我一起走吧。”他说。
孔嘉摇摇头。“我不能让宣宜一个人走。可她对你有点……成见。”她尴尬地笑了笑,“你有事,赶紧走吧。去机场要两个小时呢。”
“你不会一转身又换个手机号,躲到什么地方去吧?”叶哲朗笑着说。
孔嘉心里忽然掠过一个疑问。后面又有一辆出租车驶来,司机按了一下喇叭,催促前面那辆。“快上车吧。”她说,“放心,我不会再躲起来。”
叶哲朗伸手抚了抚她的脸,转身拉开车门,坐上车。出租车驶出酒店前的弯道,开上阳光刺眼的马路。孔嘉看着车身闪烁着银色亮光,迅速远去,心里茫然若失。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眼角余光看到旁边有一个人。宣宜坐在不远处的花坛边,怀里抱着一个塑料袋,脸上带着似有似无的微笑,似乎在那里坐了好一会儿了。
孔嘉低了低头,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宣宜,你要想骂我,就骂吧。”她低声说,“可是……我没办法不感动。”
宣宜点点头,摸摸她的肩膀,抬头望着街对面。一辆红色公交车正驶出公交站台,一个坐在窗边的男子远远望着这边,似乎在看她。车开出很远,他还回过头看。宣宜像是想起什么。“他怎么忽然走了?”她问。
“出了点事,他赶回去辟谣。”孔嘉说,“不知道怎么回事,北京那边都在谣传他在香港被查,昨天几个股票都跌停了。他手机丢了,早上打电话让公司的人帮他订机票才知道。”说着叹口气,“宣宜,我没想好,要是许主编……”
“他怎么找到你的?”宣宜忽然打断她,问道,“怎么知道你在这里?”
孔嘉愣了一下,刚才一闪而过的疑问又回来了。“我没来得及问。不过……”她想到云间,下意识停下来,转头瞥见宣宜抿着嘴唇,双手抓紧塑料袋。袋子上面的一包纸巾被挤出来,几乎要掉下来了。孔嘉伸手把纸巾塞回去,笑了笑。“也没什么奇怪的,他这个人一向肆意妄为,他想做什么,总有办法办到……”
宣宜没说话,一动不动地望着对面。孔嘉看到她动了动嘴唇又抿紧,仿佛原本打算说出心里的怀疑,却又立刻否定了自己。
“我们出去逛一逛吧。”孔嘉笑着拿过宣宜怀里的塑料袋,站起来,“下午就要走了,我还没吃够贵州羊肉粉和豆腐果呢。再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说不定这辈子都没机会再来了。”
宣宜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目光在淡蓝无云的天空中游移。高原的阳光洒在这座洁净小城的上空,仿佛飘着明晃晃的薄雾。远处传来鸽群的声音,几个黑点消失在远处一栋灰色大楼后面。她等了一会儿,但那些鸽子没有再出现。“孔嘉,我害怕。”她眯了眯眼睛,转过头,看着孔嘉,目光悲伤,“可是我想不通……”
“得了,得了。”孔嘉挽住她的胳膊,拖着她站起来,“肚子饿的时候就容易胡思乱想。吃一碗羊肉粉,就什么毛病都没了。治你这种没事找事的毛病,尤其有效。”她咧嘴一笑,露出嘴角的可爱梨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