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云间伸手拨开百叶窗的缝隙,透过玻璃往病房里瞄了一眼。张彻闭着眼睛斜靠着床头,看起来比暗访镜头中的样子年轻得多。可能是他在镜头中眉飞色舞、世故老练的样子让人产生错觉,而现在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和额头的绷带,暴露了他的脆弱。

云间松开百叶窗,沿着走廊往前走,出了住院部大门,在旁边的遮阳棚下停下来。阳光炙烤着水泥路面。六月的广州异常闷热,有一种完全不同于北京的气压。戴眼镜的私人调查公司员工跟上来,在云间面前站定,态度严谨。

“警察怎么说只是一般交通事故?”云间问道。

今天凌晨接到调查公司的电话时,云间还在半梦半醒中。但是张彻差点被人灭口的消息,立刻让他睡意全消。他挂了电话就直奔机场,结果在机场等了几个小时才坐上飞机,到广州已经是中午,所幸张彻的伤势比预想的轻。

“我们找到他的时候,还没出事,还跟了他十几分钟,都看到了。”调查员说,“那辆小货车本来停在路边,忽然从后面冲上去,就是在等他过马路。车挂了真的牌照,司机也没跑,摆明是想故意弄成交通肇事。”

“司机查了吗?”

“查了。本地人,在市场卖海鲜的。看不出可疑的地方,其他也查不出什么。估计是转了好几道,故意找这么个人。”

云间点点头。调查员从包里拿出一沓有关张彻的资料。云间随手翻了一下,基本上是有关张彻在广州日化行业的履历以及熟识的人,很详尽,只是看不出有什么用,但他还是礼貌地向调查员道谢。调查员向他低头致意,随即离开。

医院大门旁边有个便利店。云间走过去,买了一份快餐,站在落地窗前的窄桌旁,边吃饭边翻看那沓资料。正值午饭时间,店里排着长队,窄桌前却只有他一人。云间翻了一遍资料,了解到张彻从十六岁就来广州打工,从流水线工人做起,直到成为一个资深跑单员,此外没什么收获。他快速收拾了资料,想到张彻,重新买了份快餐。

张彻依旧闭着眼睛。云间拉过窗边的椅子,金属椅腿在瓷砖地面上刮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但张彻完全没反应。

“饿了吧?给你买了饭。”云间把购物袋放在床头的柜子上,拿出快餐盒放在旁边。

张彻仿佛没听到,眼皮都没动一下。

云间从购物袋里拿了瓶饮料,在椅子上坐下,打开瓶子喝了一口。“别装昏迷。医生说你的脑子没受伤,就蹭破了点皮。”

张彻慢慢睁开眼睛,扫了云间一眼,眼神冷淡。

“你是谁?我认识你吗?”他的语气更冷淡。刚才闭着眼睛时流露出的脆弱已经消失,恢复暗访时那种游刃有余的态度,比云间预想的强悍。

云间把瓶口稍微移开一些,随口问道:“你怎么认识陈锐的?”

“谁?”张彻脱口而出。

反应过于敏捷。云间微笑,放下饮料瓶,拧上瓶盖。“你不用假装不认识暗访你的记者。我是那家化妆品网站的人。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而来。”

“他叫陈锐?”张彻问道,接着笑了笑,“我才知道。这个混蛋把我害惨了。早知道他是记者,我才不会跟他说那么多。害得我在这行混不下去了。”他的笑容迅速消失,露出毫不掩饰的愤怒。

云间靠到椅背上,仔细审视他的脸。如果他是在演戏,那他的演技相当了得。

“抱歉还影响了你们。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张彻轻描淡写地说道。

云间摇摇头,抬手指了指床头的快餐盒。“不饿吗?”

张彻看了看云间,拿起快餐盒,掰开一次性筷子,快速扒了几口,又从购物袋里拿了瓶饮料,灌了一大口。

“陈锐给了你多少钱?”云间直截了当地问道。

张彻握着筷子,从快餐盒里抬眼看着云间,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什么意思?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那你觉得自己值多少钱?”云间说,把椅子往前拉了一些,靠近他。

张彻放下筷子,把快餐盒往旁边一放,警惕地看着云间。“你想收买我?”

云间笑着摇头。“我只是奇怪,给多少钱可以让你放弃在广州打工十年累积的东西。肯定是一大笔钱。”

“那样倒好,还算值得。可惜你想错了。”张彻不屑一顾地笑了笑,“我是被他骗了,平白无故得罪了一大帮人,做不了生意,还得四处躲。”

“你觉得躲一阵子就会没事?”

张彻做出无所谓的表情。

“我要是你,就不会这么天真。”云间冷笑一声,身体前倾,“你不会以为昨天晚上那辆车只是想警告你吧?甚至以为是自己倒霉,遇到了车祸?”

张彻面无表情地看着云间。云间紧盯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对他们来说,警告你,让你闭紧嘴巴,这太麻烦了。要不是有人救你,你昨天晚上会死于交通肇事。肇事司机会赔个几十万,判个缓刑。没有人会怀疑。”

张彻眼里掠过一丝迟疑,舔了舔嘴唇,拿起饮料喝了一口。

云间瞄了他一眼,向后靠到椅背上,望着安在天花板上的滑轨输液架,微微皱眉。“你以为待在医院里很安全?事情还没完。昨天晚上你没死,今天他们就会当作你已经知道他们要杀你灭口。然后,他们会怎么做?他们又觉得你会怎么做?”

张彻愣愣地握着瓶子,瓶口停在嘴唇上。

“你已经没有退路了。”云间转头看着他,“就算你闭紧嘴巴,对天发誓,他们也不会相信你。没有人喜欢自己的秘密掌握在别人手里。现在只有我能救你。”

张彻迟疑地垂下手,低头看着瓶子里的棕色液体。

云间知道他的盔甲已经卸下了。“你把真相说出来,秘密就不再是秘密,剩下的那些问题我帮你解决。”

张彻抬起头,端详着云间。“我不相信你。”

“那你相信谁?”云间笑道。

“我要见记者。”张彻深深叹了口气,“上次采访我的那个记者,姓萧。”

电视荧幕上,陈锐垂下眼帘停顿了一下,然后抬眼看着对面的采访记者,清了清喉咙,说:“有人给我八十万,让我把节目做出来。”

“什么人?”记者问道。

陈锐舔了舔嘴唇,摇了摇已经剃光的脑袋,神情疲惫。光头造型和橘红色囚服非常刺眼。“我没见过对方。一直是他单向跟我联系。应该是网站的竞争对手吧,我猜。”他说。

“是怎么联系上的?”

“之前在网上有几个人投诉网站有假货,还有自称内部员工爆出采购清单,我就在节目组报了选题,领导觉得是个很好的选题,期望也很高。后来去广州调查了,没有发现实质证据。但那边选题已经报了,而且很受重视,我很发愁。这时候那人联系我……”

画面不连续地抖了抖。“找到了他们的代工厂,发现只有一个牌子是那里生产的。我假扮另一个网站的采购人员,跑单员张彻很想做成这笔生意,夸口说什么都能做,后来又说做不了。我跟他直说了,给了他二十万,那些资料都是他找人拿到的……”

画面再次跳了一下。“化妆品网站签的那个公关合同是怎么回事?”

陈锐盯着记者手里的话筒,面无表情地说:“网站的人通过公关公司联系我,我觉得是个机会,就介绍给朋友的公关公司,公关公司作为报答,给了我二十万。本来以为第二期节目不会播,但最终还是播了。网站的人就找公关公司,要求见我。其实我也有点怕。没想到他们担心的是还有后续报道,而且还愿意花钱。我知道节目组有新的节目,这个不会有后续的,又要了六十万……”

接着是顾钧控制的那家公关公司负责人接受采访。他坐在办公室的单人沙发上,镇定自若地说:“我们也没多想,就是当作正常的危机公关在做。合同约定的也都是正常的媒体沟通、口碑维护。陈锐在圈内有资源,帮双方牵线搭桥的事也很正常,我们也是根据业内的惯例给他报酬,和事情本身没有关系。”

画面切换。新闻主播义正词严地谴责假新闻,谴责之前播出节目的电视台审查不严。董立言拿起桌上的遥控器,关了电视。

“太过分了。”萧颂望着墙上已经关了的电视,愤恨地说,“这事根本不是他一个人能做成的。记者为什么没继续追问给他八十万的那个人,还有那个公关公司,就这么轻而易举推得干干净净。”

董立言绕过办公桌,在转椅上坐下来,叹了口气。“一看就是精心剪辑过。这才两天时间,陈锐已经剃了头,穿上囚服,自认其罪。怎么回事,不用猜也知道。”

“还有张彻遭遇的那场蹊跷的车祸,顾钧和陈锐的关系,完全没提。”萧颂用力拍了一下旁边椅子的靠背。

董立言抬手示意萧颂别激动,指了指椅子。萧颂拉过椅子,在他对面坐下,皱眉看着桌面。

“这个结果也不算太意外。”董立言拿起白色大瓷杯,苦笑一声,“张彻是坦白了,可惜他只跟陈锐接触过。估计这也是一早就安排好的。弃车保帅也正常。要不这事就没办法收场了。恐怕连那个栏目组也会牵连进去。他们总得想办法自圆其说。我们自证清白的报道,也免不了给别人的剧本提供素材。”

“就这样让一个记者独自揽下所有的罪名,怎么服众?”

董立言慢慢喝了一口水,摇摇头。“对公众来说足够了。记者承认收钱做假新闻,罪有应得,这才是注意力的中心。等于从人格上彻底做烂一个人,他说什么都没人信了,也不重要了。至于是谁指使他,谁牵连在内,没人在乎,就算有好事者追问,电视台也会轻描淡写转移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