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宣宜摇头。“萧颂,我没有想过。那天去咖啡馆见你母亲……我早就决定了。”

“真的?”萧颂欣喜地抓住她的手,放到胸口,“那我们一起搬家吧。东四环的房子已经装修好了,我们下星期就搬过去,好不好?”

宣宜一愣,眼里掠过一丝惶恐。

“不如我们结婚吧?”萧颂紧握着她的手,急切地看着她,“我们可以有个家,以后都不会乱想,不会担惊受怕。”

“萧颂……”宣宜避开他的目光,轻轻缩回手,低下头。萧颂双手停在空中,目光紧盯着她。“萧颂,我不是不愿意。”宣宜声音虚弱,“还有一些事,我没想清楚,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没关系。以后可以慢慢想。”萧颂小心翼翼地说道。

宣宜低着头看着地上。昨天晚上下过雨,水泥地面很干净。廊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着横过路面,投在旁边的草地上。“对不起……”她嗫嚅一声。

萧颂迟缓地垂下手。“我知道。我都知道。也亲眼看到了。就是习惯了自欺欺人。”他疲倦地笑了笑,退了一步,转身朝前面的花园走去。

“萧颂。”宣宜追了几步,又停下来。

萧颂没有理会,径直往前走,走到亭子前面的卵石路上,停下脚步,回过头。“宣宜,我再也不想勉强。我们分手吧。”不等宣宜回答,转身疾步离开。

云间关了灯,躺在黑暗中,眼睛盯着衣柜和窗帘之间的一缕光线。街上的灯光从窗帘上方的空隙钻进来,从窗帘中间没有拉拢的缝隙漏进来,从薄薄的棉布窗帘背面透进来。过了一会儿,卧室里的一切都清晰可见。

楼下的街上传来车胎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远处响起一阵强劲的引擎轰鸣声,渐渐消失。

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卧室如此不利于睡眠。也许是这栋公寓楼临街的缘故。下半年,他可以考虑搬家,搬到安静漆黑的地下室里。他没那么穷了,也没那么害怕不正常的房子和不正常的生活。

疲惫侵袭了他的身体。一种绵软而滞重的东西在四肢蔓延。意识却坚硬如铁,戳着软绵绵的大脑。他拉起被单蒙住脑袋。气温似乎下降了,寒冷透过单薄的被单,刺激着皮肤的每一个毛孔。他想起被他塞到柜子里的被芯,却懒得去拿。昨天晚上回到北京,他莫名觉得燥热。睡到半夜,爬起来把被芯从被子里拆出来,只裹着被单睡觉,依然睡得大汗淋漓。

他把露在外面的冰凉双脚收到被单下面,心想,也许气温一直没变。只是,今晚有什么东西让他的身体变得虚弱不堪。

宣宜。他仰头望着天花板,无声地呼唤她的名字。然后,他感觉到右边的床垫微微下陷,她悄无声息地在他身边躺下。天花板变成了帐篷的天窗。透过稀疏的网格,可以望见夏夜的满天星斗。她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肩上、胳膊上,把额头埋在他的脖子里。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扫过他脖颈的皮肤,让他觉得一阵轻痒。

万籁俱寂。他静静听着她的呼吸声,直到声音的节奏发生细微的变化。她睡着了。他轻柔地抚摸她,手指掠过光滑的肩膀,向下移动,触摸到三条怪异的凸起和细密的刀痕。上面还有未落尽的结痂。他无法忍受,她一直在伤害自己。一直。

倏忽之间,手指的触觉发生了变化。怀里柔软温暖的身体似乎变成了别的什么。有一个陌生而庞大的脑袋贴着他的胸口,正在悲伤啜泣。他战战兢兢地张开手指,放到她裸露的背上。手指碰触到一片坚硬粗糙的东西,仿佛某种怪兽的鳞甲。他猛然一惊,推开怀里的东西。

一阵棉布的撕裂声。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满头冷汗,两只手攥着被单。被单从拉链的地方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卧室里更加明亮了,衣柜旁边那束光亮得刺眼。外面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似乎下雨了。他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二十分。他揉揉脸,翻身下床,把撕裂的被单卷成一团扔到地上,走出卧室。

客厅比卧室更亮。落地窗外,夜雨飘摇而下。沾着雨水的窗玻璃闪着微光。他穿过客厅,走进卫生间,打开淋浴房,没开灯。水从莲蓬头洒落,最初有些微温,接着越来越凉,最后冰冷刺骨。他仰起头。水浇在他的脸上、脖子上、胸口的棉t恤上,沿着皮肤表面滑向双脚,流过瓷砖,在地漏发出咕咚的响声。当身体冻得僵硬的时候,他感觉肋骨里面的某种剧痛终于渐渐麻木。

他湿漉漉地走出卫生间,来到客厅的落地窗前,在地板上躺下。柚木地板冰凉坚硬,肩胛骨硌得生疼。远处工地的照明灯刺破夜空,照射在落地窗玻璃上。四周明亮如昼。他静静躺着,谛听雨水落在梧桐树枝叶上的簌簌声,汽车驶过潮湿柏油路面的沙哑声音,工地上混凝土搅拌机的轰隆声响。他想起睡梦中那头哭泣的怪兽,手指触摸到的坚硬鳞甲。也许他可以试试温柔地拥抱它,伸手抚摸它的脑袋。然后,它可能会消失,或者变成别的什么。可他只是推开它。

一阵始料未及的悔意刺入他的胸口。他猛地翻身站起来,走进卧室拿手机,走回来,重新躺下。打开手机屏幕,开始拨号。拨到一半又停下来,放下手机,转头朝窗外望去。雨越下越大。雨水流过玻璃,给窗户覆盖了一层柔软的薄膜。雨雾笼罩的夜空微微扭曲变形。楼下的街道湿漉漉的,映着路灯,空无一人。他重新拿起手机,仰面躺着,拨号,把手机贴到耳边。

铃声响了两声就消失了,电话那头寂静无声。但他知道她在听。他张张嘴,忽然忘了自己为什么打电话。

漫长的静默。

“宣宜。”许久,他轻声呼唤一声,开始艰难地遣词造句,“没有我,你……是不是……会不会……”

他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玻璃上歪歪斜斜滑下的雨水,想知道幸福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手机里传来沉重的呼吸声,接着是一声压抑的呜咽。电话忽然断了,耳边只剩下空洞的嘟嘟声。他握着手机听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张开四肢,在地板上摊平身体。

一声长长的叹息。他闭着眼睛,感觉到那头怪兽无声无息地在他身边躺下,脑袋枕着他的胳膊,像以前那样潸然泪下。他不禁嘲笑自己。深夜湿漉漉躺在地板上的人,不可能知道什么是幸福,也无法给任何人带来幸福。他抬起手,摸摸那个笨重的大脑袋。坚硬粗糙的触觉。它没有消失,也没有变成别的什么。没有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