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吧。”萧颂语气平和,从钱包里掏出钱。
车靠向右边,慢慢停下来。
“下车。”萧颂拍了下云间的座椅靠背,挎起登山包下车。云间迟疑片刻,打开车门。
出租车在路中央掉头,很快消失在山路转弯处。萧颂把登山包背到肩上,推了云间一下,沿着路边一片宽阔的缓坡往前走。海风猛烈,风衣被吹得紧裹在身上,向后鼓胀,仿佛随时会把人刮起来。山下,一大片向海边延伸的竹林飒飒作响。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走到一丛竹林旁,萧颂停下来,转身看着云间。
云间挎着登山包,笔直站着。“那你想怎么做?你不是还一直坚信罗奕不会做这种事吗?”
“事实却打了我一个耳光。”萧颂苦笑着摇头,再次朝云间伸出手,“把录音笔给我。”
云间看一眼他的手,淡然微笑。“你想干吗?事情已经结束了。这样的结果对各方而言,都是最好的。罗奕现在还成了媒体的英雄,对你们报社也是好事。”他不由得讥笑一声。
萧颂依然伸着手。“再说一次,把东西给我。”
“你想揭发谁?罗奕,还是那个房地产商?”云间看着萧颂,“这种事爆出来只会两败俱伤,对谁都没有好处。最丢人的会是媒体,尤其是你们报社。”
“你考虑的恐怕不是这个。”萧颂语气冷峻。
“没错。”云间点头,“我当然有我的立场。那又怎样?现实的结果是大家各取所需,相安无事。也没人受损害。”
“那个顶罪的人呢?”
“你在乎他?”云间难以置信地笑了笑,“他是本地有名的恶霸。要不是之前有人包庇,他早该入狱十几次了。现在不过是适得其所。”
萧颂失望地摇头。“在你看来,什么都可以操控,什么都可以拿来当谈判交易的筹码?”
“只要结果是好的,有什么不可以?我倒是不明白,你到底想要什么?”
“真相。”萧颂平静地说,“事实就是事实,不是暗箱交易的砝码。”
云间笑着摇头,往前走了几步,和萧颂并肩站着,面朝大海。风势更猛了,海面波浪滔天,白色浪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向海边延伸的斜坡上,大片灌木丛随风起伏,露出红色覆盆子果实。
“你做了三年记者。真的这么觉得?那么,为什么有人花钱买广告就可以让你们撤稿?有人打个招呼就可以让你们乖乖听话?你那什么事实真相在哪里?”
萧颂转身望向大海,目光坚定。“结果我左右不了。至少我在坚持做自己应该做的事。也不觉得那些东西能够胁迫我、绑架我。”
云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你自己大概是这么认为的。实际上却未必。可能你所坚持的所谓正义,其实只是别人给你下的套。比如郑铁山那件事。你自己也发现了吧?”
萧颂转过头,微微眯起眼睛,浓眉下的眸子紧盯着云间。云间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迎着海风仰起下巴。“没错。后面那个想收买你的人是我派去的。我就是不想你当别人的舆论打手,还不自知。”
萧颂一阵愕然,怒极反笑。“你还真能因人制宜啊。”
“别人又何尝不是这样利用你的。知道你正直,没法收买,所以只给你寄资料。怕你被郑铁山收买了,还开车来撞你,让你更坚定。我只是反过来让你看清楚真相。本来就是狗咬狗,谁也不比谁清白。你根本不值得坚持什么,更加不值得为了这种事把自己置于险境。”
“这么说,我应该谢谢你救了我?”萧颂嘲讽道,“顺便还搭救了我那点可怜的信念?”
“不管你要坚持什么,看清楚那些不值得坚持的东西,对你来说也不是坏事。”云间往前走了几步。咸咸的海风扑面而来。“何况,在这个不可理喻的世界,说到底也坚持不了什么。”
“别给自己找这种借口。”萧颂跟上来,在后面说道。
“借口?”
云间微微皱眉,抬头望向远处混浊一片的海天相接处。一只海鸥长鸣一声,掠过阴沉的天空,缓缓滑翔,飞向北面礁石嶙峋的海角尽头。云层更加低垂,海风把斜坡上那丛灌木刮得贴向地面,向山谷呼啸而去。空气中已经有了雨水的气息。
“半年前,聂非去抢银行,然后跳楼自杀了。”云间忽然说道,语气平淡。
萧颂惊讶。“你不是说他去武汉了……”他顿了顿,恍然惊觉,“媒体报道的那个抢银行的大学生就是聂非?”
“他们的职业道德就是用了个化名。说起来,我应该感恩戴德才对。”云间低下头,发出一丝轻微的冷笑,“一个记者还问我对贫困大学生的性格缺失怎么看。可笑吧?连问题都是套好答案的假提问。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真实面目。人死了还不够,还有一群人要探讨你走上绝路的原因和必然性。直到得出结论,说你自己有性格缺失。好像这样一来,他们就安心了,满意了,可以告诉大家,这个世界没问题。”
“你想多了,他们恐怕不是这个意思……”萧颂低声说。
“他说地球和人类还有明天,对他来说才是真正的末日。”云间抿了抿嘴唇,眺望海面,眼神沉痛,“他的绝望,我都明白,也都体会过。可我没办法救他,就这样看着他死了。我也无路可逃。如果我继续像以前那样,那也是我的绝路。”
“没这回事。”萧颂转过头,“你要是尊重聂非,就别拿他当借口。”
“又是借口。”云间冷笑一声,“说得真轻巧。”
“有多难?”萧颂瞪了他一眼,“就算你做一个普通的助理,也可以好好活着。正常的普通的生活。没那么舒服,但也不至于有多悲惨。我们不是都差不多吗?”
“怎么可能!你住过群租房吗?你知道什么叫苟活吗?”
云间仰起头。一滴雨水从阴沉的天空中坠下,落在他的眉心,溅到他的眼睛里。“就像我这样。抛弃所有珍惜的东西,舍弃自己最爱的人。连自己是谁都不愿想起来。也不过能保存最后那点东西而已。回忆也好,美梦也好,就剩那点东西了。”
“没有任何人逼你舍弃宣宜。”萧颂大声说,往前一步,转向云间,“这就是你当初给自己找的理由?”
云间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似乎在克制什么,冷淡地说:“你不会理解。我不想谈这个。”
“是不敢吧?明明是你胆小怯懦,还给自己找这样那样的借口。”
云间轻轻哼了一声。“随便你怎么说。”
“为什么你能够那么冷酷?”萧颂痛心地摇头,“她是什么样的人,她胳膊上那些东西是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你怎么忍心……”
“住口!”云间怒道,随手甩了登山包,逼近萧颂,“你再说一个字试试?”
“说到你的痛处了吧?”萧颂直视他,眼神略带轻蔑,“还是说,那些东西让你害怕,让你厌恶?”
云间勃然大怒,腾地扑过来,一拳打在萧颂脸上。萧颂措手不及,左眼下方狠狠挨了一下,身体不由得往后仰。他退了两步,勉强站稳,捂着眼睛仰起脸。
云间咆哮:“你永远不知道我有多爱她!”
萧颂的左眼立刻红了,眼泪直流,几乎睁不开。他揉了揉眼睛,不屑地说:“你居然还好意思说。”
“我和她的事轮不到你多嘴!”
“轮不到我说?”萧颂解下登山包,用力扔到地上,“要是五年前,我会把你往死里打。你这个混蛋!自私冷酷,铁石心肠!”
“哦?这么说,你是劝我别自私别冷酷?”云间略带讥诮地抬了抬眉毛,“只怕你会后悔。”
萧颂瞪着他。“你早就来不及了。”
“是吗?”云间往前一步,迎着他的目光看着他,挑衅地说,“那我现在通知你,我要把她抢回来。我爱她。她是我的。”
萧颂皱眉摇摇头。“这就是你最自私的地方。在你看来,她只是一个什么物件,可以让你随便抛弃,又抢来抢去。你还有脸说你爱她!”
云间满眼怒火,猛地飞来一拳。萧颂伸手接住,一把甩开。云间没有停顿,紧接着又挥起一拳,打在他的嘴角。萧颂果断还手。两人各挨了几拳,气喘吁吁地坐倒在地,互相怒目瞪着。
雨越下越大。雨水落在斜坡上和竹林里。四周一片淅淅沥沥的雨声。两人坐在斜坡的风口,很快就淋得浑身湿透。过了一会儿,萧颂站起来,把湿漉漉的登山包背到身上,沿着斜坡走上公路,往机场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