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沿着五环一路向北向西。云间凝神盯着挡风玻璃前方,在马路上腾挪转移,很快超过柏泉。从通惠河回来的第二天,云间就把支票还给了陆衡。聂非的事让他忽然明白,他的问题不是这二十万就可以解决的。陆衡很诧异,忍不住追问几句,但云间不愿多说,很快找借口离开。冯思源见云间若无其事地回来上班,略微惊讶,安抚了几句,让他尽量忍让柏泉。
过了厢白旗桥,后面忽然响起警笛声。云间透过后视镜,看见两辆白色警车闪着警灯驶上五环路,很快被远远甩下。到了肖家河桥,又有三四辆警车鸣笛追上来,速度极快。从前面微微向西南弯曲的道路,可以望见远处警灯闪烁,似乎有路障。
一个反光指示牌一掠而过,云间瞄了一眼,似乎是出口匝道指示。“你从前面匝道出去。我拦住警车。”他透过耳麦对柏泉说道。
“放心。警察追不上我们。”柏泉得意地说。
前面有几台半挂卡车,云间降低车速,左右变道,迅速绕过。“前面有路障。”他说。
“那你呢?”柏泉说,“你要是被警察抓住,我可不会去救你。”
“快走吧。”云间降低车速。
r8迅速超过,接连向右变道,转入前方的出口匝道。云间跟上去,接近匝道口的时候转动方向盘,拉起手刹,车身猛然向右一甩,横在匝道口。几辆警车迅速围上来。
经过一夜讯问,云间最终被处罚金五千元,行政拘留一个星期。柏泉果然没有现身。云间在羁押室关了六天,被警察催缴罚金。他身无分文,只能让警察联系冯思源。不出他所料,冯思源声称不认识他。在羁押室熬到第十天,柏泉依然没有现身,云间无奈,只好让警察给陆衡打电话。
没想到,来接他的却是宣宜。
办完手续,走出警局,天已经黑了。云间一语不发,快步穿过门前的停车场。宣宜追上来,跟在他身后。“你怎么会去马路上飙车?”她问道。
云间没回答,把羽绒服帽子套到头上,往前面的路口走去。
“站住!”宣宜愤怒地喊了一声。云间踌躇了一下,在路口红灯前停下来。“你是参加地下赛车吗?”她走过来,“要不是陆衡出差,我怎么也没想到你会这样放纵自己。”
云间站在原地,没有回头。“钱我会尽快还给你。”
“为什么?又是因为冯思源?”宣宜站到他面前。
“我的事你别管。”云间避开她,往前穿过路口。
宣宜紧跟着他冲上马路,差点撞上一辆疾驶而来的大巴,往后退了一步,摔倒在地。大巴及时刹车停下。一个模样粗犷的司机从车窗探头出来破口大骂。云间回过头,吓了一跳,奔过来扶起宣宜,把她拉到路边。“没事吧?”他打量着她,见她踮着脚尖,蹲下来揉了揉她的脚踝。
“没事。”宣宜皱了皱眉,忍着痛放下脚,故作轻松地站直身体。“云间,听我一次,辞职好不好?就算你要做公关这行,还有很多其他公司。”
云间站起来,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宣宜失望地摇头,拨开他扶在她腰间的手。
旁边响起一阵强劲的引擎声。云间转过头,看见一台黄色保时捷跑车在辅路上停下来,柏泉向副驾驶座车窗探身,朝他招了招手。“不好意思,来晚了。在局子里吃得还好吧?”他戏谑地笑道。
云间僵硬地笑了笑,有些迟疑,回头看着宣宜。“原来你是陪人家练手。”宣宜笔直盯着他,“是不是还得帮人顶罪、接飞盘?”
云间垂下头,默然不语。
“喂,走不走啊。”柏泉喊道,“要是忙着恋爱陪女朋友,我就不打扰了。”
云间犹豫了一下,转身穿过人行道,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坐上车。透过车窗,他看见宣宜站在路灯下,满眼哀伤地望着他。车子向左转上主路。宣宜很快被远远抛在后面,消失在夜色中。
云间一下把油门踩到底,引擎轰鸣,改装过的gtr犹如离弦的箭,瞬间加速到一百八十公里。
深夜的五环路在黑暗中延伸。前面是向右的弯道,云间紧握方向盘,毫不减速,车身贴着弯道无声滑过。
晚上,云间跟随柏泉去东坝赛车。当柏泉连输四场直道加速赛,让云间上场的时候,云间二话不说,脱了羽绒服,把车开上起跑线。连赢了三场后,柏泉开始跟人定赌约,从一场一千元到一场两万元,比了六场,云间连换三台跑车,都赢了。柏泉把赢的五万元递给云间时,云间愣了愣。柏泉满不在乎地把钱扔到后座上,说:“你自己赚的。”云间犹豫了一下,不知为什么忽然想到聂非,没有拒绝。
车经过京承高速,云间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柏泉扔在那里的那沓五万元随着车身加速转弯,前后左右滑动。把柏泉送回酒店后,云间没有像平常那样把车开回公司,而是沿着五环一路狂飙。那些钱所包含的某种意味让他愤懑,让他悲伤,让他想一路把油门踩到底,沿着深夜的公路冲进黑暗里。
加速到某个极限,车仿佛处于绝对的静止。云间发现自己浮在无垠的夜空中,内心一片空旷。眼前是聂非站在清河岸边的身影。他仰起头,冲着横跨清河而过的京承高速路呼喊。喊声摇撼钢筋水泥的高架桥,穿越旷野,袭击了跑车驾驶座上的云间。他听见有人举着一把刃口崩坏的斧头,在砍斫他的心。
云间深吸一口气,松开油门,猛踩刹车。血液仿佛瞬间脱离了身体,所有的痛觉都消失了。车停了下来。他瞪眼看着挡风玻璃前方的公路,整个世界一片死寂。
第二天,云间搬离天通苑的群租房,迅速在东四环附近租了一套一室一厅的新公寓。收拾行李搬家时,他把能扔的都扔了,最后只剩下当初离开学校时带的那个旅行箱和登山包。他把两个包放在副驾驶座上,开着跑车从天通苑一路向南,决定从此以后住正常的房子,过正常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