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波士顿。他在那边拿到终身教授了。我们都过去。”宋跃语气平淡。
萧颂握着筷子,愣了愣。他只知道母亲现在的丈夫也是物理学教授,和她同在深圳一所大学任教。“‘过去’是什么意思?”他说。
“一切顺利的话,我们就留在那边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心虚。
萧颂放下筷子,关了火,拿起手机。“然后你只是快挂电话的时候,随口跟我说一声?”他走出厨房,心里燃起一团火。
宋跃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一直不知道怎么说。”
萧颂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在摇椅上坐下。马路对面的公寓楼亮着几扇窗户,隐约可以看到同楼层那扇窗户里的电视开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坐在窗前的地板上。他想到此刻在遥远的南方,一个宽敞洁净、灯光柔和的客厅里,母亲和她的丈夫、继女刚刚吃完晚餐,然后她忽然想起她还有一个儿子,于是在收拾行李、处理房产的间隙给他打了个电话。但她大概不会记得这个儿子从十一岁开始住校,十八岁来北京上大学后,再没回过西安那个家。
萧颂抿了抿嘴唇,把手机换到左手。即便她要去月球,他也没有权利反对。“没关系。只是有点突然。”他平静地说,“以后我要是去美国旅游,就顺便去看你。”
又是长长的沉默。“我想见见你。”过了许久,宋跃低声说。萧颂听得出她的声音有些嘶哑,知道她刚才可能捂住话筒哭了。“还有宣宜。我一直没见过她。”她声音哽咽。
萧颂仰起头,深吸一口气,徐徐呼出。
“你们能一起过来吗?我真的很想……”她的声音忽然消失了,话筒一阵粗糙的摩擦声。
萧颂想象着她抬手胡乱蹭眼泪的样子,忽然原谅了她。“我问问她。”他温和地说,“最近我刚好有空。她要是有时间,我们这阵子就去。”
宋跃只是低声说了句“好”,迅速挂断电话。
萧颂握着手机,久久坐在窗前。一辆大巴在对面的路边停下,过了一会儿又缓缓开动,向南驶去。昏黄的路灯下,狭窄的双车道马路空荡寂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自己的人生。十一岁的时候,他就明白了。只是他没想到,二十五岁的时候,他依然会为此伤心。
第二天早上,宣宜还没起床,就听到门铃响起。萧颂穿着运动服,一手提着塑料工具箱,一手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站在门口。看起来像个维修工。宣宜半开着门,打量着他,目光带着疑惑。
“孔嘉上次跟我说客厅的落地灯坏了,厨房的水龙头也松了。早上我去物业那里借了工具。”萧颂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宣宜含笑看着他,伸手接过塑料袋,给他拿了一双拖鞋。
左边卧室的门砰地打开。孔嘉穿着睡衣,睡眼惺忪地走出来,看到萧颂,立刻皱起眉头。“你一大早来撵我吗?未免太早了吧。”说着趿拉着拖鞋穿过客厅,走进卫生间。
“你不是要跟我借相机吗?”萧颂走到沙发旁,放下工具箱,大声朝卫生间方向喊道,“上午要拍外景吧?不赶时间吗?”
孔嘉举着牙刷从卫生间探头出来,讨好地冲萧颂笑了笑。“十分钟。马上就走。”她嘴里含着泡沫,夸张地比画了一下,“绝不多留一分钟。”
萧颂忍俊不禁,把落地灯的灯罩取下来,开始拧螺丝。孔嘉果然不到十分钟就洗漱完毕,一边咬着面包片,一边抓起围巾、挎包往门口走。萧颂赶紧放下钳子几步跨到门口,体贴地帮她打开门。“相机已经放在餐桌上了。陆衡在家里。”他笑着说。孔嘉迅速套了双短靴,冲他眨了眨眼,顺手带上门。
“我马上也要出门了,你是打算一个人待在这里?”宣宜梳着长发,站在卫生间门口,笑着望着他。她已经换下睡衣,穿戴整齐。
萧颂尴尬地笑了笑,走过来。“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我妈妈想见你。我们一起去广州,等你忙完了,再一起去深圳,好不好?”
宣宜略微吃惊,愣愣地握着梳子。“主编催得很紧,不如下次……”她嗫嚅了一声。
“她下个月就出国了。走之前想见见你。”萧颂抬手拈起宣宜毛衣上的几根头发,低头看着她,“从广州到深圳只要一个小时,我们一起吃顿饭,马上就去机场,不会耽误多久的。”
宣宜迟疑了一下,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扎了个马尾辫,然后靠着洗脸池低下头,手里握着梳子。白色瓷砖上落着几根长发,淋浴间前面的地上溅了些水。狭小的卫生间里一片静谧。
“萧颂,我还没准备好……”许久,她低声说。
“准备什么?”萧颂靠着门口笑着说,望着镜子里的她。
宣宜舔了舔嘴唇,默然不语。
“说得好像要逼你嫁给我似的。”萧颂自嘲地笑了笑,“只是见个面。她大概是怕我找个戴唇环、脖子上有文身的女朋友。”
宣宜没有笑,低着头摩挲手里的梳子。镜子旁边亮着一盏灯,柔和的灯光透过灯罩照亮卫生间。萧颂凝望着她,感到下颌一阵刺痛。昨天晚上的某些东西再次梗在喉咙里。他转开视线,看着淋浴间的玻璃门,不明白自己是怎样视而不见的。
“是因为云间吗?”说出这个名字比他以为的容易。
“不是。”宣宜脱口而出。
萧颂露出微苦的笑容,仿佛宣宜刚刚不是否定,而是坦率承认了。镜子里映出宣宜纤瘦的肩膀、白皙的后颈。一绺头发从耳边滑落,垂在锁骨的凹陷处。他想起两年前那次重逢,她也是这样低着头,坐在暮色笼罩的河边。那时,他就应该明白她为什么坐在那里。
“你一直在等他?”
“没有。”宣宜再次脱口而出。
萧颂缓缓摇头。“宣宜,你也知道,采访的时候,说谎的人总是急着否定。”他转身走出去,在沙发旁的地板上坐下来,继续修落地灯。
他打开底座,检查了电路板,发现是一个二极管坏了,开始在塑料袋里找同样型号的二极管,却怎么也找不到,索性把塑料袋里的东西都倒出来。各种二极管、电阻、电容散落一地。他烦躁地拨开,翻找起来,试了几个又随手扔了。
宣宜走到他身后,默默看着他,蹲下来,从背后抱着他,脸贴着他的背。“萧颂,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萧颂感觉着她的体温,下意识握紧手边一个电容。他知道如果今天不说,他可能再也没有勇气说出来。“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也许可能会嫁给我?”他平静地说。
宣宜无声地靠着他,长吁一口气,慢慢松开他。“萧颂,我们下次再说好不好?”她站起来,声音带着乞求,“我真的得走了,一会儿路上会堵车。”
萧颂听见她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起身走过去,靠在卧室门口。卧室里有些凌乱,白色窗帘拉开半边,窗前的桌上堆满稿子和杂志。宣宜胡乱往背包里塞内衣袜子、笔记本电脑,然后随手抓起鼠标和录音笔扔进去。
“是不是只要想到和你共度一生的人不是他,你就无法考虑这些事?”萧颂不由得惊讶于自己说出来的话。
宣宜仿佛没听到,在桌上的一堆稿子和杂志中翻了翻,又抓起床上的棉被抖了几下,站在床前皱眉环顾卧室。萧颂看出她是在找手机,掏出自己的手机拨号。挂着灰色亚麻布帘的衣柜里传来音乐声。宣宜一把拉开布帘,在几件外套的口袋里翻找了一会儿,把还在响的手机扔进包里,抓起背包和外套往外走。
萧颂靠着门,抬手拦住她。宣宜用力推了推他的胳膊,没能推开。她仰起头望着他,眼眶发红。“你一直这么想的?忍了两年终于说出口了?”
萧颂低头默然。阳光照在浅色榉木地板上,门边的墙壁白得刺眼。他望着墙上,觉得有些事他压抑得太久。
宣宜垂下手,把背包放在地板上。“萧颂,我们还是分开吧。”她低声说。
某种熟悉的钝痛倏然露出锋芒。“这就是你想要的?你一直在等这个机会?是不是?”萧颂怒吼。
宣宜低头靠着墙,没有说话。萧颂看着她,深吸一口气,意识到自己再不走就会彻底失控。他强忍怒火,转身走进客厅,迅速收拾好工具箱。
宣宜听见门打开,又砰的一声甩上。她木然走回房间,在床边坐下,仰面躺下来。
风从窗缝吹进来,吹起白色窗帘。阳光在房间里跳跃不定。她闭上眼睛,想起那天清晨。躺在明亮寂静的房间里,感觉着温热的液体从手腕上涌出来,她仿佛能听见自己体温下降的声音。她望着窗帘缝隙一片狭长的灰白色天空,有一种向云间复仇的快感。当他想起她的时候,他不知道,她早就不在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
只是,当意识逐渐消散的时候,她看见的不是云间,而是九岁时的自己。还有,那天清晨照在海边礁石上的刺眼阳光。
她赤脚站在礁石间的一小片沙地上,感觉到浸泡了海水的沙子慢慢流过脚面。透过人群的缝隙,她看见母亲躺在地上,长发湿漉漉的,铺展在沙地上,犹如涨潮时被卷上沙滩的海藻。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父亲出海遇难后那半年,母亲渐渐由痴入狂。对坐在靠墙的小木桌前默默吃饭时,她会忽然抢过宣宜的碗,一扬手扔到门外,接着扔出这句话。漆黑的眼睛盯着宣宜,漠无表情,仿佛看着深夜镜子里的自己。
她经常梦见那个狭长、昏暗的房子。阳光投在门口的芒草垫子上,看起来像是某个狭长洞穴的出口。她们在潮湿不见光的洞穴中默然对坐,日复一日。
有时,母亲会忽然恢复正常。清晨早早起床,穿戴整齐,像以前那样给宣宜扎好羊角辫,做好早餐,然后牵着宣宜从容出门。“你爸爸今天回来,我们去码头等他。”说话的时候,她一脸平静,笑容温婉,不认识她的人几乎看不出任何异常。每当这时候,宣宜总是极力做出欢欣期待的表情,和她一起沉入白日幻境。两个人牵着手站在海边,从清晨一直到傍晚,直到彻底暗下来的海面让母亲倏然惊醒,瞬间崩溃。
她的记忆一直有问题。穿行于曾经经历的事,总是有种奇异的陌生感。仿佛那些记忆不属于她,而是什么人胡乱塞给她的故事。
她看见自己坐在海边悬崖上,望着长长的送葬队伍消失在山路转弯处。夜幕笼罩,山下的人间灯火辉煌。她抱着膝盖,坐在刺骨的海风中,始终没有勇气跳下去。那时她不明白,母亲为什么有那样的勇气。十多年后,当她静静躺在房间里,等待什么东西把她带走的时候,她终于明白那根本不需要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