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的宾客已经散去近半,巨型水晶灯下方的自助餐台只有寥寥几人。想到主编许景庭可能已经发现自己中途溜走,一阵忧惧袭来,孔嘉感觉人造毛披肩下的胳膊有些刺痛。
一个面色阴沉的服务生端着放满高脚杯的托盘经过。孔嘉顺手拿了一杯,抬头张望了一下,蓦地发现许景庭端着酒杯,站在休息室旁边的沙发前。她不经意地转过脸,远远瞪了孔嘉一眼,旋即又转头和旁边一个衣着夸张、貌似设计师的人低声谈笑。
孔嘉穿过人群,慢慢走过去,看见许景庭笑着跟那个设计师握手告别,转身向后面的休息室走去。她一袭黑色露背长裙,背影袅娜优雅,但孔嘉能感觉到她的怒气。
“你是故意的吧?”一关上休息室的门,许景庭的笑容荡然无存,“刚才刘先生一直在找你,我还帮你推托。你倒好,居然直接逃走。”
想到那个香港男演员黏糊糊的眼神,孔嘉一阵不适,双手握紧杯子。
“后天他去摄影棚拍封面大片,你去接待他。找个借口,好好跟他道歉。”许景庭怒目瞪着她。
孔嘉本能想拒绝,见许景庭余怒未消,低下头没说话。虽然心有不甘,但她知道,在许景庭看来,自己就是个芭比娃娃。漂亮,但愚蠢。只是一个无往不利的交际工具。孔嘉看着高脚玻璃杯里的深红色葡萄酒,再次怀疑美貌对自己到底有什么意义。似乎从来没有好处,只有戕害。
许景庭面色缓和下来,轻轻抚着身后的裙摆,靠着沙发坐下,上下打量着她,目光落在她的脚踝上,又立刻皱起眉头。“丝袜钩破了都不知道。人家怎么看你。像个疯女人。”她又像平常那样疾言厉色,“鞋子也磨得不成样。刚才上哪儿去了?”
“出去了一下……”孔嘉低声说,走过去,在许景庭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她知道自己已经错过求许景庭帮忙的最好机会。也许刚才听那个广告公司的人说起时,她就应该顺势求情,说不定许景庭会不动声色地做个顺水人情,让对方放过陆衡。但想到陆衡真的会一无所有,她决定无论如何都要争取一下。
“有话就说吧。”许景庭瞄了她一眼,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刚才就见你魂不守舍的。”
孔嘉双手握着杯子。“刚才那个广告公司……您能跟他打个招呼,让他放过那家化妆品网站吗?”
许景庭靠向沙发,抚了抚腿上的裙子。“你以为我一个招呼就值几百万?”她轻声笑了笑,“你朋友的网站?男朋友?”
孔嘉摇头。“大学校友。创业很辛苦。”
“那更正常。”许景庭露出冷酷的笑容,“趁年轻赶紧跌跟斗。对他有好处。”
“对您来说,只是顺手……”
“求别人也是顺手的吗?”许景庭打断孔嘉,“你以为广告公司的人情能随便欠?”她低头拍了拍长及鞋跟的裙摆,“人家早晚会数倍赚回去。”
旁边的银色坤包里传来音乐声。许景庭打开包掏出手机,轻轻“嗯”了两声。“休息室……六号……就在走廊左边。”她语调温柔地说。
孔嘉知道许景庭马上会撵走她。“主编您帮他一下吧。真的要赔偿的话,网站马上就倒闭了。”她乞求地望着许景庭。
许景庭轻轻哼了一声。“那也不是没好处。”说着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回头望着孔嘉,露出优雅的笑容。
孔嘉握紧微凉的胳膊,决定说出口。“你是真的不了解,还是假装不知道?”她抬头望着许景庭,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熊熊燃烧,“你见过一个人连续三个星期坐在库房里打包发货的样子吗?吃饭也在看订单,睡觉只能躺在纸箱堆里。这样做两年,然后一无所有。在你看来,这还有好处?”
许景庭的笑容僵在脸上,抱起胳膊冷笑一声。“最近脾气见长啊。”她迅速恢复端庄的微笑,“没错。你说的那些我不懂,更没兴趣。”说着朝门外抬了抬手。
孔嘉怒容满面,站起来,正想往外走,却看见叶哲朗微笑着走进来,不由得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她知道许景庭的丈夫是一家上市电子公司的老板,只是没想到他比许景庭还年轻一些。想到刚才回酒店的路上,叶哲朗不时望向她的眼神,孔嘉莫名心虚。
“又把领结摘了。”许景庭含笑看着叶哲朗,语气略带嗔怪,“怎么这么晚?”
看到孔嘉,叶哲朗略显尴尬,但马上恢复镇定,朝孔嘉礼貌地点了点头,就像是跟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打招呼。许景庭看了孔嘉一眼,眼里闪过一丝不悦,不易察觉地眨了下眼睛。孔嘉如梦初醒,连忙往外走,擦过叶哲朗身边出门的时候,甚至不敢抬头。
第二天,孔嘉下班往地铁站走。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一台银色凌志从旁边的辅路右转,停在她前面。叶哲朗向副驾驶座的窗户探身,朝她微笑,示意她上车。孔嘉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转身往旁边走。
“这回我真成围追堵截了。”叶哲朗开着车慢吞吞跟着,隔着停在人行道上的车,冲孔嘉大声喊道。孔嘉下意识地张望四周。这里离杂志社不远,又是去地铁站的必经之路,很有可能遇到同事。“还是上车吧。你也不想让大家都看见吧。”叶哲朗探头笑道。
孔嘉心里恼火。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莫名其妙陷入这种偷偷摸摸的窘境。她大步走过去,不等车停稳,就掀开车门坐上去。
“你怎么又像见到鬼一样?”叶哲朗转上外侧的马路。
“我不知道您是许主编……”
“那又怎样?”叶哲朗打断她,抬手示意孔嘉扣上安全带,待她一扣好,立刻开始加速。“做朋友都不可以吗?”他转过脸,微微一笑,“还是你觉得我有什么企图?”
孔嘉生硬地笑了一下。“那您可以开诚布公地告诉许主编,我们是朋友。不必装作不认识我。”她露出无懈可击的礼仪式笑容,“我是她的助理,每天跟她在一起。什么事都瞒不了她,也不会瞒她。”
“你这是谴责我?这不公平。”叶哲朗轻声笑起来,向左打方向盘,车身向左边一歪,绕过一辆大货车。“昨天你也装作不认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