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道我爱你想你恋你怨你深情永不变,难道你不曾回头想想昨日的誓言,就算你留恋开放在水中娇艳的水仙,别忘了寂寞的山谷的角落里野百合也有春天。
——罗大佑《野百合也有春天》
(九十四)
我成了公司里的拼命三郎,端茶倒水复印,我会摸清每个人的口味,咖啡加奶还是加糖,加多少,每次不用说我自会周到奉上,从未失手,客户资料也倒背如流,分门别类,加班加到每天都要跟门卫打招呼,同事们都认为我是新一代的接班人,而我不过是化悲愤为努力。
努力工作的结果是,终于不再是小助理,而是成了新晋客户代表,也会接触到一些大品牌的酒会、年度盛会、晚宴,再往上就是客户代表,再就是经理、总监,这条路很漫长,但是我在一步步往前进靠近曾经的目标,这不就是我之前一直想得到的吗?甚至不惜牺牲爱情。
口水姚对我依然不咸不淡,倒是没再找过我大麻烦。听说她和杨永又复合了,这一次之后,她对他更加呵护有加,男主角没有太多改变,花枝招展,香气四溢,没少招蜂引蝶。口水姚还是一贯不变的脸,出入微笑,不怒、不悲,不管校园还是职场,女强人,温柔可人型,爱情中的女人总是盲目而莽撞的。
日子这么一天天地过着,节假日里,我也开始收到一些美丽的鲜花、电影票,只要不是别有用心,我都会带着一脸无欲无害的微笑赴约。这个世界到底还是公平的,上帝在你面前关了一扇门,迟早会为你开一扇窗的。所谓失恋,就是把原本一个人给你的爱全部打散,然后分配给其他的人完成,总量同等,这就是所谓亘古不变的能量守恒定律。上帝本来赐我一个五光十色的玻璃球,我觉得美轮美奂,后来碎得只剩一堆玻璃,我觉得也行,至少再也不用患得患失,也就再也不会难过。颜子健就大三情人节的时候送过我花,还是一朵的。
那时我不乐意,说:“一朵?”
“嗯,一心一意。”他郑重地点头。
我撇嘴,然后他把钱包一把塞我手上:“喏,你要三心二意,几心几意都可以。”
小样,还挺狠的啊,就算不计较那子虚乌有的含义,就是看着那干瘪的钱包我也没好意思再买。有史以来,颜子健做过最浪漫的事是,花很长一段时间在我耳边重复自己看了村上的大作《且听风吟》,然后大篇幅描述村上是多么才华横溢、帅气逼人,结果当然是我也去图书馆借了那本书来,打开之后才发现里面有一张电影票。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的提醒太过拙劣,等我发现的时候票已经过期了。
再后来,他带我去爬山,还是偷偷摸摸地走的小路——大学城的后门,走得提心吊胆,一听到人声他就拉着我往树林里躲,跟打游击战似的。我倒是觉得好玩,每次躲的时候都不安分,嘻嘻哈哈。
“哎,虚惊一场,也是偷爬的,同行同行……”我的头在树丛里冒尖出来。
“哎,你说会不会有山贼啊……”
“哎,你看,要不我们也编个草帽吧……”
每次他都一把捂住我的嘴巴:“别说话,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一脸严肃。
经历了n次虚惊之后,我胆子更加大了起来。通常我都躲在树林里,等有人经过的时候再突然跳出来:“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打此过,留下买路财……”或者假扮工作人员,还翻起衣服,弄成红袖章的样子,“同志,你们这种行为是不对的,上山请买票,20元一张,谢谢……”
当然,也有失足的时候。那次不远处冒出来两人,颜子健拉着我顺势就又要往树丛里躲。我不愿意:“同行,同行。”我大大咧咧。此时那两人也瞄见我们了,颜子健只好硬着头皮跟着我过去。
“嗨,兄弟。”我的招呼很江湖义气,“别怕,我们也是偷爬的。”
那两人面面相觑,然后扬了扬衣服里面的工作证。我定睛一看,哎呀,妈呀,售票员。
颜子健拉着我转身就往山下飞跑:“我们爬错山了。”
(九十五)
年中过后,公司有一个年度投标大会,到时候所有客户都会出席,包括在国内响当当的几个广告大户,我负责客户的投标汇总。
办公室里安静得出奇,让我想到了小时候经常被关的黑屋子,可以清晰地听到敲键盘的声音,甚至精确到哪个键。抬头一看,原来人都走光了,悄无声息。
长时间的敲字使得我两手冰凉,冲了杯热乎乎的咖啡,我习惯性地走到窗前。对面又新开张了一家酒楼,热闹非凡,一直烟火、彩灯不断的,门口聚集了一大批人,锣鼓声响成一片。只隔一堵墙,却俨然冰火两重天,就像这个世界永远有人欢喜有人忧……阳子去西部体验生活了,跟她那位驻唱男。重金属、厚重的味道,修长的手指,关节分明,长长细细的头发耷下来,大部分时候在地下铁,有时也会去酒吧驻唱,他到哪儿阳子就跟到哪儿,俨然是最尽职的粉丝,我很少看到她对一个人如此专注和投入。
同住一个小区,驻唱男没有演出时也会过来坐坐,每到这个时候阳子就开始忆苦思甜,说起她辉煌的过去,我也被带回到了在秋家堡无恶不作的日子,往牛群里扔爆竹,在大喇叭里喊大伙儿到村长家分猪肉,把家里的锄头卖掉换冰棍……大笑,惆怅。驻唱男对那一套监视设备很感兴趣。
“这,这是天文望远镜,我啊,夜观星象。”阳子还真会瞎掰。
“是吗,看不出你还是天文学爱好者啊。”驻唱男说着跃跃欲试。
“别,别,今天没电了。”
“哦,你研究哪个领域?”
“我啊,研究……研究……星座,巨蟹座,对,巨蟹座。”我听了在房里大笑,驻唱男是巨蟹座的。
欣慰的同时,我也隐约替她的小跟班遗憾,他的所有真心我都看在眼里,但是感情的事从来不是努力就可以的。
感情春风得意,阳子跟她爸的关系也正一天一天地向着好的方向转变,有一件事阳子也许不知道。
我的生日会上,她喝高了,酒后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绑架叔叔的主谋是她,她和小保姆的男人串通,各取所需。她说:“我妈低三下四了一辈子了,到头来却落得这副下场,这他妈的是什么世道?那天她一个人坐在沙发里,也不开灯,也不说话,若无其事地为我们准备早餐,若无其事地去上课……你说这世界上怎么就没有他妈的至死不渝的感情呢。”
我不知道阳子当时看到的阿姨脸上是什么表情,但是阳子那刻的表情深深印在了我的心里,无法忘记。口齿不清,我甚至不能确定当时她是否是失言,不然我怎么会清晰地看到了她眼里从未有过的暗淡,秋水般的眸子里深不见底,这些都是从来没有过的。从小,我们就有着很多的毛病,淘气,不爱学习,抄作业,有时候打架,喜欢捉弄别人,因为我们都是孩子,这些都可以被原谅。现在,我们都还是我们,可是因为长大了,所以一切都要自食其果。阳子伏在桌上,尖尖的下巴,锁骨瘦瘦的,锁着一汪清泉,满泄出来,一上一下起伏的肩膀。那一刻,我打算把这个秘密烂在肚里。
(九十六)
那年生日,春一航送给我的礼物是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方式很符合他的风格,类似我们小时候玩的大富翁游戏,掷色子然后得到一个个提示,原地不动或者前进、倒退几步,再来一次,一步步靠近终点。我满屋子找线索,最后的提示是在一张老照片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