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要走多远的路程,经过多少年才能走到终点,梦想需要多久的时间,多少血和泪才能慢慢实现,天地间任我展翅高飞,谁说那是天真的预言,风中挥舞狂乱的双手,写下灿烂的诗篇。
——beyond《光辉岁月》
(七十六)
远鸿是本地发展神速的公司,每年盈利据说以千万来计算,一直是我们集团的固定合作伙伴,作为本土的纳税大户多次一起上了新闻。公司在开发区花园广场一栋16层大楼,大楼前坪停满了甲壳虫似的小车,密密麻麻。
严某笑若桃花地迎了出来,跟找到失散多年的亲戚似的,甚是热情,之前的恩恩怨怨好像被一笔勾销。用口水姚的话来说就是,热情得令人发指。他笑容亲切,头上的疤痕还若隐若现,想到前几天他还势不两立的跋扈,我更加觉得,人真是这个世界上最虚伪的高级动物。
“好……几点的飞机……乖……不……不太……嗯……你知道……”严某正在接电话,听口气是情人多过老婆。
我终于明白阳子为什么要死乞白赖地过来,像几百年没吃过食一样,号称赔罪,一点都不拿自己当外人,又是闸蟹又是龙虾,又把蒜蓉粉丝蒸扇贝、迷迭香烤虾、铁板澳洲鲜鲍、意式甜饼……通通点了个遍,她一口气把这些名字报出来,背课文的时候从没见她有这个记性。幸亏当时去的不是国际大酒店,不然她不点个满汉全席也得是个八大菜系。
“严哥,人家都等不及了啦。”阳子突如其来的一句,那语调、那声线青出于蓝,别说严某,我都打了一个冷战,一身鸡皮疙瘩。
“严哥,快点啦。”她又叫。严某显然被吓着了,反应过来赶紧对着那头说:“不,不是,吃饭,客户……”满头大汗,满脸尴尬地像只难产的猫。
“快点了啦……”阳子又继续说。
电话那头估计河东狮吼了,严主任干脆起了身:“真的,客户,37度的,开玩笑呢……”
“人家都饿死了。”阳子还对着他的背影喊着。一桌子红的绿的白的花的,五花八门全是菜,我看着都腻,阳子笑得依然山花烂漫,服务生肯定也以为我们摔坏了,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俩暴发户,八辈子没吃过海鲜。
阳子就是这样,南方女子却有着东北汉子固有的豪爽与大气,直来直往。我也气不过,也对严某深恶痛绝,但我顶多对他横眉冷对一下,揭竿而起这种事没喝二两酒我肯定是干不来的。她就不同了,不知天高地厚,或者干脆就是不知死活,那雄赳赳的架势和魄力让她整出了那么点侠女气质,整得我对她崇拜得五体投地。
我本来想说,姑奶奶,别玩太大了,我以后还要跟他打交道呢,后来觉得跟她说意义不大。
(七十七)
时间有条不紊地走着,生活算是重回正轨,我把自己的日子排得满满的,口水姚依然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打压到我的机会。远鸿之后,我依然被打回原形,冲咖啡、打印、订餐、订会议室、替其他片区的总监订酒店……
某次酒会结束,趁着她心情好,我借着酒胆试探着将我和杨永莫须有的恩怨瓜葛和盘托出,她愣了一会儿,然后只有一句:“我不明白你说的什么,你对我的工作安排有不满吗?你认为我在徇私吗?你认为那个位置委屈你了吗?你认为我做到这个位置是靠什么?我向来对事不对人。”
事后付心怡说我这一步确实是险棋,哪个领导会愿意接受一个下级对自己的看似辩白实质是推翻了自己判断的一把利剑,来显得自己锱铢必较。
那么,我们的梁子就那样莫名结下了,从此无法解开了吗?除了跟春一航、阳子他们胡说八道和发呆,生活里只剩下了工作,忙,忙,忙,忙到假装看不到从前,忙到没有时间顾影自怜,忙到不计较前途未卜。每天的任务就是把自己累到呛到,累到一上公交车一回家便瘫软在位子上,再也不想动弹。
阳子自作主张地跟魅影约定了星期一面谈。魅影是新近蹿出来的一匹黑马,我有些忐忑,毕竟是我们最大的竞争对手,避嫌总是要的。
“就帮我个忙,我牛皮已经吹出去了,就吃个饭,他们就是想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没办法,人家的器材都由我们供货。你不用答应的,而且我觉得以你的能力现在还做助理太大材小用了,这是一个很好的施展平台。何况这也不是什么不义的事,双向选择,人往高处走,人之常情嘛。”阳子力劝我。
“谢谢杨总这么看得起我,那说好了,我就过去打个照面啊。”
那个周末好不容易做了两件事,被阳子拉着逛了一天街,第二天跟魅影行销经理见了面。“你不要去买一套面试的衣服吗?”起初我埋在文件堆里,对阳子拖我去逛街推三阻四。
“我不有衣服吗?”我说。
她瞪了我身上一眼,我就先不好意思起来了。明明是化悲愤为食欲大吃特吃却还又瘦了一圈,原本就营养不良,以前的衣服现在穿起来更加空荡荡的,晚上基本不敢走夜路。
阳子直接拖着我杀到友谊百货,那是她的地盘。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窜上窜下,很快她就大包小包了,连她家“耗子”——一只肥硕的折耳猫,都买了两套,那通人性的小家伙还真跟它妖里妖气的妈如出一辙,自己挑起衣服来了,喜欢的就喵呜喵呜地前爪刨地,不喜欢的就趴在地上装死。对于小动物,人总是容易生出一种超乎寻常的亲近感,尤其是看着动画片长大的我们,海尔兄弟的海豚,花仙子的奇怪猫咪,额头上有月亮会超能量的露娜,布雷斯塔警长会变形的神马,越长大便越会发现,跟它们打交道要轻松过与人类本身周旋。
只有我一件没买,事实上,我这种人很难在这种地方买到衣服,不是我挑剔,而是合适的价钱太高,打折的已经没有合适的码了。
“哎,哎。”我最终在一个橱窗前停下来。
“还不错。”阳子瞟了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累了,史无前例地没跟我抬杠。多难得啊,我们从来没有像这样达成过共识,我们一向风格天差地远,她走的是野性性感路线,而我的大多休闲并号称气质风,每次逛街都要吵个天翻地覆的。
她说我越来越没品位,我说她一直就没有过品位。
她说我没眼光。我说她不懂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