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热情的沙漠

我的热情好像一把火,燃烧了整个沙漠,太阳见了我也会躲着我,它也会怕我这把爱情的火,沙漠有了我永远不寂寞,开满了青春的花朵。

——庾澄庆《热情的沙漠》

(三十九)

梦里我还在鸟语花香的普罗旺斯跟颜子健一起吃臭豆腐,他一块,我一块,我两块,他一块……

一阵天旋地转,睁开眼发现自己被掀翻在地,和我一同掀翻的还有整个座位。喵了个咪的,臭豆腐都被摔没了。

在地上待了足足三秒钟之后,我的头脑才开始恢复知觉,第一反应是阳子还在不在,发现她没死之后我松了一口气。什么破车啊!

“丫的。”阳子也低声咒骂了一句。

“遇到外星人了?”我问。

“丫的,第八次,这破车,积满十次就把它打入十八层地狱。”阳子拍着方向盘。

“谁的责任?”

“你猜。”她一个眼神我就心领神会了,我心想着,惨了惨了。一般别人撞她车她应该是哈哈奸笑的,好比一只苍蝇撞在了她的蜘蛛网里。“凶一点啊,待会儿下车。”她丢了这句话后开门下去,我哦了一声后灰溜溜地紧跟在后,把座位小心地搬起。

车头深深凹陷了下去,车灯完全报销,玻璃撒了一地,阳子的小毛驴被撞得一片狼藉。还好另一辆车伤得不重,只是右侧的叶子板有擦伤痕迹,保险杠有轻度的弯折,这就是几万跟几十万的差别。但是要命的是那是一辆崭新的银白雅阁,车身崭新锃亮得可以照人,我甚至可以数清自己脸上的汗珠。对方车主也已经下车。

“怎么开车的,丫的,没见后面有车吗?好车了不起啊?我们的车不是钱买的啊……”阳子先发制人,不由分说,听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我暗想,这要真是别人的责任她还不得生吃了他。

再看对方,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年轻,且威猛,看身形应该没少进健身房,此刻正在仔细查看自己的爱车。完了,转身对我们冷眼看着,尖利的眼神掠过阳子直直地盯着我,八成把我当司机了。也许是受了车祸刺激,抑或是欺软怕硬,直看得我心里一阵一阵心虚,想起阳子下车时的叮嘱,我又赶紧振作起来,眼睛瞪得浑圆,杀气腾腾。

“是啊,你看都把我们车撞成什么样子了?差点没撞死我们。”

“突然减什么速啊……”阳子也继续义愤填膺地理直气壮着,我们一唱一和。

“你……你……你要干什么?”也许我的面目还不够狰狞,看着突然径直走向我的男人,我下意识地倒退两步,不知道他要如何处置我。

“我……是我。”他说,表情激动。

“嗯,是……是你的责任,不,是我……我的责任。”我说话都不利索起来。

“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叹气之间,他所有的激动化成了失望。

我这才明白他不是找麻烦的。

“我是龙友坤。”

我完全忘记了这个名字,但是人确实面熟。

是不是小时候老告我们状的那个大嘴巴?或者每次玩石子输了就哭的哭脸婆?或者把米汤饭喝得神形兼备跟南方黑芝麻糊广告的好吃婆……一下子想不起来了。最近的记性还真是让人郁闷,每次到嘴边的一件事一张口就忘记了。为此阳子还老说我:“你脖子上顶那球干什么的呢?”

“那是因为它还没长开好不好?”我做委屈状。

虽然嘴上不承认但我健忘确是事实,尤其是人,过目就忘。现代戏还好点,能认个大概,碰上古装就一塌糊涂了,纯粹只能通过发型和服饰来判断。如果不幸撞衫或者同类我就开始张冠李戴,所以每次看电视大家都离我远远的,哎,哎,这只老鼠不是被警长打死了吗?啥时候跑出来的?这黑风怪、黄袍怪不是被悟空一棒打出原形了吗,怎么又诈尸了?这白骨精不是死了吗,怎么又要跟唐僧结婚啊,阳子亲戚吧……

他又提醒我:“s市……”

我这才记起来——

(四十)

实习时,s市那次别开生面的出差。

生活费有限,所以能租到的旅社条件也有限,旅社前面是个荒废的工地,废弃的铁皮被风吹过发出尖锐的声音,像有人在哭泣,都可以用来拍《聊斋》了。那种环境下,我从来不跟陌生人打交道。我进来时前台阿姨就好心提醒过我,旅社鱼龙混杂,让我小心点。

所以,要不是必须,一次性去超市备足几天的口粮,领了开水后就绝不出门,白天也房门紧闭。晚上更是打死也不出去,把房门锁得死死,谁来都不开。有两次听到有人敲门说是警察,我也装死没开,吸溜着泡面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累、想家,加上恐惧,只想打退堂鼓。虽然老爸老妈经常打电话过来,我一直没告诉他们我的真实情况。只说自己很好,住在公司安排的旅社里,挺好的,有一群帅哥围绕在身边。有一次打电话的时候,一不小心哽咽了一下,吃了一个礼拜泡面恶心的,爸妈吓坏了,直问我:“怎么了?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我拼命忍住了没哭,说:“是帅哥太多了,我都不知道要接受哪个的邀请出去吃饭,帅哥a和帅哥b吧,一个帅,一个身材特性感,我都喜欢,可是只能选一个,我一个都舍不得,正伤心着呢……”又是一顿胡说八道,老爸老妈这才放下心来,让我出门在外规矩点。

接完电话眼泪就簌簌地直往下掉。

这些有的没的我都只跟颜子健说过,说完我就号啕大哭,像受了莫大的委屈。每次他看着面黄肌瘦的我,晒得脱皮的颈项,磨起泡的脚,特心疼,死活也不让我再干下去。

“不做下去你养我啊?”

“当,当然。”他说,可是连信誓旦旦都明显底气不足。

我惆怅地看了他一眼:“得了吧。”

因为老吃泡面,那段时间严重营养不良,头发都有自然卷的趋势,随便动一下都是眼冒金星的。没事我就趴在床上,身都懒得翻一个,整个一半身不遂患者。离开的那天发现床都被我睡了个坑出来。

龙友坤就是在那艰苦卓绝的日子里认识的,和他的相识,起源于一碗泡面。

当时已近午餐时分,饥肠辘辘的我正被麻辣味熏得心花怒放,砰的一声后,眼前一团蘑菇云升腾而起,手上一阵刺痛,再后来隐约发觉手上的东西被人取走……

热水瓶爆了,幸亏那个人取走得及时,我只是被热气烫到。而龙友坤就是那个人。

虽然只身出门在外不要和陌生人说话,这是颜子健千叮咛万嘱咐的,尤其是陌生男人,他强调,何况是在那种地方。但是感激之情加上救命恩人接下来的一句话,顿时让我对他一见如故。他说:“我是扬城来的。”他乡遇故知,人生四大幸事之一,我一听他说扬城两个字,当时那个激动劲儿实在不足以用语言来形容,比见了亲爹还失态。我差点没哭出来,一声女高音“哎呀”脱口而出,那声调,那水准,他估计以为我是学美声的。

就像失去了才懂得珍惜,人也只有在异乡,才会思乡心切。

接下来当然是我们很愉快地攀谈,他告诉我他叫龙友坤,做个体生意,来这边是为了找一朋友,顺便英雄救美……作为交换,我也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我姓甚名谁,来这边有何贵干,以及除了我生辰八字、银行存款之外的所有情况。

他问我有没有名片。我毫不犹豫地说,有。出来联系业务怎么可能没有敲门砖呢?刷刷刷刷,我从包里掏出一沓。但是给他之后,我就开始后悔了。毕竟我跟他还不是很熟,而且是在这种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