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谁的眼泪在飞

“当然。”

“那你还能这么洒脱?年轻人心理素质真好啊。”

“这不是有人垫底嘛,怎么也轮不到我吧。”我说的垫底的人是小戴,每个人都知道,虽然我吃了水平线,但是她至少连续吃了一个月的鸭蛋。

付心怡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继续说:“你知道这世界上有种万能的魔力叫潜规则吗?你知道她为什么能跟你一起进来吗?你知道当时比她综合能力分高的有多少吗?人家是董事千金,根本连你们必经的三堂会审都省了。”

这消息着实让我备受打击。当初在三百多个应聘者中间,我削尖脑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挤进来,星矢打败了一千多敌人才夺得他的天马圣衣,甚至放弃了与颜子健共同进退回老家发展做猪饲料大亨的大好机会,同期进来的人一共三个,原本颜子健已经为我收拾好行李,北上的前一天晚上才接到人事部的电话,为了这个职位,我放弃了系里的推荐机会,放弃了其他公司的面试机会。要求掌握一门外语,我24小时戴着耳塞听英语;要求淡妆,我专门在网上看视频学化妆,剪掉长指甲,眉笔、眼线笔在脸上粉刷,以把自己当试验品画成各种妖魔鬼怪为代价;为了配合职业装,憋足一口气,硬是活生生把m码的身材塞进s码的套装中;为了显示沉稳,办事牢靠,每天穿得像奔丧,全心全意,背水一战。人这一辈子,总得为一个梦想至少拼尽全力过一次,那么即使被淘汰,虽然有些灰心,但至少内心无憾。

满腔热情,心力交瘁,谁料到结局竟然如此恶搞。这就好比校运会1500米长跑,我挥汗如雨拼了老命裸奔,终于冲破胜利线,却被告知只是热身;就好比拿了1500米冠军,意气风发被一大群狂热粉丝崇拜地抛起,落下时却没有一只手接住,独自摔在僵硬的水泥地上,压出一个大大的人形坑;就好比《西游记》里,唐僧师徒四人历经各方磨难自西天取得经书,被通天河打湿才发觉拿到的却是白纸空书?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如果你也同样热爱过橘子冰棒。好不容易得到父母的许可,因为他们担心你会感冒或者拉肚子,终于被分到一支,满口留香吃到最后还有半截,正踌躇怎么下口会吃起来比较多,吸吮还是咬,吧唧一声,没反应过来手上就只剩白白的圆棍子一根,冰块在地上摔成碎碎的几块,只能眼睁睁蹲下来,忍着捡起来洗洗再吃的冲动,看着它在太阳下融化成一摊水,努力吸着鼻子,似乎那气味就被自己一点不落地闻到肚里,直到最后那摊水也不翼而飞。

“好自为之吧。”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只留下这四字箴言。

(二十一)

费尽周折,打点各路关卡,得到可靠情报后,与严主任的第一次正面交锋是在大马路上。严主任是与我们对接的远鸿营销部负责人。

10米,5米,3米……一辆黑色四个圈笔直地朝我冲过来,我来不及作任何反应。正在我万分悲悯,带着对这个世界的无限留恋与遗憾,想着死了死了,谁来照顾我的七舅姥爷时,一阵尖锐的声音划过我魂飞魄散的耳膜——吱——

驾驶座上下来一位笑眯眯的中年男人。看清他的庐山真面目,我傻眼了,转身就跑的心都有了。

你相信这世上有鬼吗?

你信前因后果、冤冤相报吗?

之前我认为那都是鬼扯,但是见到远鸿严主任的第一眼,我信了,像听别人说地球要爆炸一样,像听说日本鬼子要把小朋友捉去打针一样,秋家堡的四个小家伙都信了,吓得把从牙缝里省下来的糖包着,躲在被子里哇哇大哭。

上帝在每个人人生的每个阶段都安排有一个大怪物,以维持整体的平衡,让众生谈之色变,而不敢胡乱造次。就好比儿童时期,预防针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让我们四个小鬼害怕的东西,每次背着十字箱的男医生女护士来学校,都像看见吸血恶魔,校园里整个乱成一锅粥,厕所都被躲满了,感觉再挤进一个那边就得扑通掉下去一个,校长特意派了三个体育老师来捉人。再后来打针老师再也不提前公布了,上课上到一半,一个一个把人叫进办公室,听着那边的鬼哭狼嚎我们也不知所为何事。最主要是班主任明显比从前笑得和蔼可亲,一副发糖吃的表情,因为叫进去的人很少再出来,出来的也是人手一颗花花绿绿的宝塔糖,脸上挂着泪,单纯的我们当然以为那是物质匮乏年代的感动。于是,年幼善良纯情的我们就那样接二连三地栽进老师们精心布置的陷阱。

这个世界上很多看似没有关联的事情,其实都是有关联的。这貌似是凤凰卫视的一句宣传语,我现在深有同感。所以说,生活真的是充满戏剧性,冤家路窄。至于我和远鸿的严主任怎么就成了冤家,说来话长。

这得从我大四上学期说起,当时我是a公司最低贱的一名实习生,因为子公司拖延回款,我公司的项目不得不中途停止。当时子公司的负责人正是严某。因为同属一个集团公司,上头追究下来。

“a公司的事就是我们自己的事,我们肯定支持。但是,我听您的人说要40万一期,我说怎么这么贵了,现在年底了,我们经费紧张得不行啊。”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他一说完,所有人的目光全部投向我,估计以为我私自抬高价格中饱私囊。这不睁着眼睛说瞎话嘛。

“我说的是14万,而且材料上也写了,白纸黑字很清楚。”我想也没想就争辩说,这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不经大脑直接从喉咙窜出。当时只是单纯地运用我的逻辑思维能力阐明事实,正义凛然不留丝毫余地,就连表情也应该有刘胡兰英勇就义的神韵。没考虑过任何可能产生的后果,而那些也不在我刚出茅庐的职场生存情商范围之内,在别人看来,算是不知死活了吧。

回去之后,我就失去了那次实习的机会,听说有人背后告我账目不明,有私吞公款的嫌疑。而那账目只能是严某签字的。我承认,那时我年轻气盛,目光短浅,完全没有想过以后还要跟这个男人打交道,更没考虑过要跟他可持续发展。我只是单纯地以为,进入了社会我是真正意义上的成年人了,没有天杀的考试,再也不会开家长会,再也不会有家访,在法律上完全享有独立自主的权利,终于可以听从自己的内心,可以不再处处受老师家长的管束,挣开翅膀自由飞翔,自作主张地轻轻荡起双桨。只是,在后来的日子里,当我一次又一次虚伪地笑若桃花,违心地保持缄默,好脾气地忍气吞声……我才终于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了另一种身不由己。而这些,课本上没教过,也没人跟年幼的一心盼望长大的我们说起过。

我原本以为与那位严经理会再无交集。不幸的是,现在,严经理摇身一变成了远鸿的严主任,我记起付心怡说起他时的那个厌恶眼神,不是没有根据的。

(二十二)

也许他不记得我了呢?都过了那么久了,何况我今天化了个浓妆,别说他了,阳子见了我都半天没说话。我安慰自己,稍微放下心来。

“您是严主任吗?”我当然装作更加不认识他,并努力通过中枢神经把脸遥控得很乖巧,尽管双腿还是颤抖的。

“你认识我啊?”

从他一脸的诧异,我便知道自己逃过一劫,年纪大的他真的不记得我了,我暗喜。

“不认识。”不过即使那样,我还是忍不住赶紧否认。

“嗯?”

“哦,认识,认识。您好,您好。”表演得过头,我反应过来,“严主任嘛,远鸿的三大功臣之一啊,久仰大名。业内谁不认识您啊。”

“哦,过奖过奖,你是?”

“我叫阳子,就是和您联系的37度公司的。”我神不知鬼不觉地换了名,没作太多考虑,假名字虽然可以混过去,但是想到万一以后有业务联系,于是加了句,“您可以叫我小阳。”小杨也是公司的一个同事。

“哦,你好你好。年轻有为啊,长得很漂亮。”他哈哈地笑。

我脸上堆着抽筋似的笑:“严主任您过奖了……那是我爸妈比较有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