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叽叽咕咕的,倒是把康晓弦心头的阴云暂时驱散了不少。
下午放学时间很快就到了。离校门还有很远,康晓弦就看到一个熟悉的修长身影。
康晓弦走过去,向冯潇挑了挑眉毛:“怎么,在等我?”
冯潇点点头,“去看小磊。走吗?”
冯潇走在前面,康晓弦默默跟在后头,两个人一路无话。忽然冯潇开口了,声音低沉:“你一定很看不起我吧。”
康晓弦一愣:“这话从何说起?”
“我冒充了关山越,欺骗了小磊。”冯潇说道。
原来真正让冯潇介意的,并不是康晓弦冒充了他,而是冯潇自己也一边怀抱强烈的负罪感,一边冒充关山越给小磊讲故事。
“如果关山越知道了这件事,说不定也会很高兴吧?”沉思了片刻,康晓弦开口说道,“他写的东西能够救人,至少能带给小磊欢乐,这也是一件好事吧。”
冯潇无声地笑了笑,“也许吧。只是……周乐萌,你不是一直关注关山越吗?你那里,还有没有他的其他作品?”
“怎么?”康晓弦走快几步,赶上冯潇。
“我能找到的所有关山越的作品,现在我都读给小磊了,”冯潇叹了口气,“我已经不知道还能给他读什么了。你是关山越的粉丝,我想,也许你那里有一些我没见过的作品?”
这可真是问对人了。原来,康晓弦本来就欣赏关山越的作品,再加上后来要为关山越量身打造签约方案,随身甚至都带着很多作品的打印稿,手机里更满是关山越的电子版作品。
“在那之前,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康晓弦朝冯潇眨眨眼。
冯潇一怔,有点不好意思地站定了,对康晓弦说:“周乐萌,握手言和吧。我们先去看小磊,再谈别的?”
康晓弦笑了,“一言为定。”
毕竟,她也很喜欢小磊。
两人一起来到了嘉润景苑186号,一进门就直奔小磊的房间。在夕阳的照耀下,小磊苍白的小脸近乎透明。但他还是露出了大大的笑容,“关山越哥哥!还有周姐姐,你也来了!”
说着,小磊把手边的零食往他们这边一个劲儿地推,想要请两人分享零食。
冯潇和康晓弦对视了一眼。康晓弦立刻从包里找出了一篇关山越的短篇小说,坐下来,尽量轻柔地问:“小磊,今天还是由我来为你读关山越哥哥的作品,好吗?”
小磊不疑有他,眼里仿佛闪动着星光,“好!周姐姐,快读吧,我最喜欢关山越哥哥的故事啦。”
冯潇退出病房,看着康晓弦开始朗读。她的声音很轻柔,读到对话的时候,还会刻意模仿人物的语气,惟妙惟肖,小磊很快就听得入了神。但,随着夕阳渐渐下沉,小磊的眼睛也慢慢地合上了。他竭力想听完这个故事,可他还是睡着了。小磊的母亲捂住嘴巴,冯潇知道,她已经哭了。康晓弦也流下了难过的泪水。
有人拍了拍冯潇的肩膀,他回头一看,是中心的孙姐。
孙姐小声对他说:“你是个好孩子,总是这么关心小磊。但是这几天,小磊的病又加重了,你们以后可能不太方便过来了。唉……”
冯潇不知道自己回答了孙姐什么。他只是注视着病房里的这一幕,感觉心都快被绞碎了。离开的时候,是小磊的母亲将他们两人送了出来。
她的眼睛肿肿的,目光已经有些呆滞了,却还是不停地感谢着冯潇和康晓弦。话到最后,她忽然看向冯潇,“你也是,要注意身体,好好生活,明白吗?”
冯潇咬着牙关,点点头。
小磊的母亲这才放心了似的,回了病房。康晓弦目送着她的身影,忽然听到身边传来低低的抽泣声——这个面色少有波澜,看起来比其他同龄人都成熟的大男孩,竟然在哭。
冯潇哭了一会儿,擦干眼泪:“周乐萌,陪我走走吧。”
嘉润景苑附近恰巧有个小公园,两人在夕阳下边走边谈。
像是要把这么多年压抑着的情绪全都释放出来,冯潇今天虽然低落,却意外地健谈,“周乐萌,你说,人为什么要活着呢?”
康晓弦没料到这个少年劈头就是这样一句话,想了一会儿,回答道,“这个问题,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吧。冯潇,你的理由是什么呢?”
“你不知道吧?我很小的时候,肝脏就生了病,有一半的时间,我的记忆都是在医院里的,”冯潇回忆起那段灰白的日子,面色沉重,“医生都说,最好的办法就是肝脏移植。不过,一直到我初一那年,医院才通知我家里,合适的肝源找到了。”
“如你所见,手术很成功,我的身体也一点一点好起来了。但是我总是在想,那个将珍贵的肝脏捐赠给我的人,到底是谁呢?无论他是谁,他现在肯定已经不在人世了。我现在呼吸的每一口气,看到的每一片天,都是用他的死亡换来的。他的命有一部分在我身上,我如果不连他的那一份也一起活出点儿样子来,怎么对得起他?”
冯潇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语调越来越高,人也太过激动了,停下来,不安地看着康晓弦。康晓弦只是温和地望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受到鼓励,冯潇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说下去,“直到去年,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我在报纸上找到了一篇新闻,就是我做手术之前的事——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遭遇车祸,不治身亡。他生前填写过器官捐献志愿书,所以,我,还有另外三个人,得到了他的器官,恢复了健康。总算找到了恩人,我心里真的很高兴,虽然他不在了,但我一定能找到他的家人,报答他们……”
冯潇没再说下去,但康晓弦已经明白了。冯潇找到的,是已经躺在儿童临终关怀中心的小磊。他那时已经患上了恶性白血病,时日无多。
没有办法,冯潇只能尽自己所能,每周都去看望小磊,陪他一起玩,希望能带给小磊最后的一点快乐。而小磊的母亲,也已经知道了冯潇的身份,因此对这个少年很是亲近。
“我很喜欢关山越的故事,有一次给小磊讲故事的时候,我就给他念了关山越的一段故事,小磊也特别爱听。不过,大概是太想见到故事的作者了,他认定了故事的作者就是我……我曾经想过将关山越的真身找出来,无论如何让他见一见小磊,可是我也找不到这个人。没有办法,我只能看了关山越的文章,再假装是他,把故事读给小磊听。你一定,觉得我很自私吧,冒用关山越的名头……”
康晓弦郑重地摇摇头,“不,不会。我还是那句话,假如关山越知道了这件事的话,想必会为你感到很高兴,很欣慰。”
这本来是冯潇最大的秘密,但还是被好奇而执着的康晓弦戳破了。
“是啊,他的文章是能救人的。只是,小磊还是要走了……”冯潇说到这里,终于又忍不住难过的泪水了。
“救人的不是关山越,而是你,冯潇,明白吗?”康晓弦一把抱住冯潇,轻轻地拍这个大男孩儿的后背,“甚至小磊最喜欢的,也不是关山越的故事有多好。最重要的是,那些快乐的时候,是你在陪着他!他记忆中那些最美好的东西,也都是你带给他的。”
冯潇又哭了一会儿,声音低哑地说了声:“谢谢你,周乐萌。”
康晓弦又拍拍他的背,松开他。他终于肯把那些积郁哭出来了。
太阳已经下山了。忽然,所有的路灯都亮了,将冯潇的表情映得柔和而又恍惚。他喃喃地问康晓弦:“你说,人为什么要活着呢?”
明明会遭遇这么多不幸的事,不开心的事,但是为什么,还要努力地活着呢?
康晓弦没有说话。她本来自恃比“同学”们整整大了二十岁,总有些少年少女的成长问题,是她可以帮助他们顺利解决的。但是,这个问题,让康晓弦也陷入了沉默。
按说自己活了三十多年,也算是事业有成,而且也早已为人母,但这个问题,难道她就想得很清楚吗?
康晓弦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