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晓弦觉得,自己各个方面都做得不错。唯一让她难以释怀的,是那天冯潇对她说的话,难道她真的没有一个正常的青春岁月吗?十五六岁的时候,我在干些什么、想些什么呢?
人的记忆是一门玄学,有时候越是想回忆起人生的某个阶段,记忆反而越是混沌混乱,就好像拈起一只木瓢,想舀起湖底明珠,却搅动了满池春水。而那些清晰有精准的细节,却会在不经意间跃出水面,撞进你怀里。
在时光之河的对岸,高中时代的康晓弦慢慢扬起了稚嫩而又平平无奇的脸,一缕碎发恰到好处地掩饰了眼中的倔强,留下的是一张有点羞涩木讷、沉默寡言的面孔。
那时候康晓弦随姥姥一起生活,父亲常常外出讲学开会,妈妈天天在医院加班,都没有功夫管她。姥姥身体不好,不能太多操劳,康晓弦已经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父母会记得按时给她打生活费,却不会记得她的生日,会去给她开家长会,却不会听她朗读获奖作文。他们尽到了做父母的义务,但除此以外多一分都不肯施舍。那时候的康晓弦喜欢学习,倒不是因为她在读书里发现了什么乐趣,而是因为这是她目之所及,唯一有意义,唯一能让她快点长大、尽早脱离现在的生活的事情。她几乎从不参加学校活动,没什么朋友,沉默而封闭,没有什么存在感。
“青春”这个词,似乎总是和无忧无虑、单纯美好之类的修饰语联系在一起,但那从来不是康晓弦的青春。
三十六岁的康晓弦放下练习册,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靠在窗边,看着万家灯火中某一个无名的黑暗角落。不知为什么,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忽然跃入了康晓弦的脑海。
那是她上高二的时候,一个冬日的黄昏,几个高三的不良学生拦住了放学路上的康晓弦,把她按在地上,抢走了她的鞋子,扔在结了浮冰的湖面上。这是他们常玩的把戏。他们幼稚且无所事事,单纯地恶毒着,将每一个孩子恐惧或无助的哭声当做自己的战利品。他们总是互相炫耀着,又有多少人因为他们的出现而错愕、惊慌、哭泣,他们吵吵闹闹地学着大人的样子说着粗鄙下流的话走过街巷,将所有鄙夷、畏惧或怨恨的目光当做奖赏。
今天他们拦住了康晓弦,这个内向而柔弱的女生一定会哭泣求饶,上演一出绝佳的助兴节目。就像往常惯做的那样,他们按住康晓弦,脱下她的鞋,狠狠地扔进湖里。
康晓弦自始至终都很安静,没有尖叫或求饶,也没有半点反抗。
不良学生撇了撇嘴:真是无趣,这种被吓傻了的孩子的反应最无聊了。
他们悻悻然放开了康晓弦打算离开。
康晓弦却站了起来,从从容容地放下书包,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挽起裤脚,赤脚踏上了浮冰。污泥与冰水没过她的膝盖,破碎的冰碴划过她冻得发白的皮肤。
康晓弦捡回了鞋子,仍旧安安静静、一言不发。
“这女生脑子有问题吧。”
那群不良学生说着逞强的台词几乎是逃离了现场。
第二天放学,康晓弦选了同一条路回家,再次遇见了那群不良少年。康晓弦几乎是笑了,心里带着一丝隐秘的兴奋,目不斜视地从不良少年中间大步穿行而过,报复的快感在胸中鼓荡着,像是一场幼稚的成人礼。那是康晓弦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女王。
思及此,三十六岁的康晓弦摇头低笑,这段回忆大概已经被自己的潜意识篡改了太多,高中时候的自己何曾有过如此无人知晓的高光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