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世间多良士

大唐王朝堂堂首相裴炎的命运就这样被决定了。

婉儿对此毫不在意,她知道凭借自己的力量救不了他,也觉得他本来就是该死的。其实世人都明白,没有深宫里的天后的支持,谁也坐不上王朝的宰相。但裴炎借助天后的力量登上相位之后似乎把这个最简单的道理给忘了,居然还倒行逆施,他的一举一动都仿佛故意找天后的麻烦,根本就是一个树立起来以供打倒的靶子——这种呆子,婉儿管他叫做读书人,读死书且死读书的那一类“读书人”。

另一方面,婉儿也的确不能支持裴炎。武家人说的是实情,无论他们各自怀的是怎样的心思,现在都被牢牢地绑在天后这一条船上,一荣共荣,一辱共辱。

但是,天后再强势、再可怕,终究是个人,而并非永生不死的神。她现在已经渐渐显出老态了,倘若有朝一日她不在了,那么武氏家族的覆灭就是她上官婉儿的覆灭,而且绝无退路。

“值得么?”

她在内心里暗暗问自己。

这个夜晚,洛阳城沉浸在氤氲的酒气和欢笑的歌声当中。古老的城池在这些声浪中沉浮,仿佛随时会醒来,也仿佛就此长醉不醒。

婉儿上得马车的时候已经醺醺然了。她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酒,也不记得酒后说过些什么话,直到上官西半推半抱地把她塞进马车。在静谧的香气里,马车缓缓穿过整个宫城,载着她回到自己的寓所。

第二天醒来,婉儿的头还有些昏沉,隐隐感觉疼痛。这一日她都没有出去理政,也没有去朝见天后武曌。她倒是打发了贴身侍女上官风去打探消息,传回来的讯息是:千万不要来,白马寺薛住持正在天后这里。

于是婉儿翻了个身,继续大睡特睡。她想,天后也真不是凡人,先帝李治的尸骨还没葬到乾陵里去,她就把薛怀义招进宫中了。

薛怀义和天后武曌之间的暧昧整个洛阳城都知道,只不过每个人说法都不一样而已。稗官野史里往往渲染薛怀义的“家伙”如何强壮,如何弄得女人欲仙欲死……儒生们却总是兴味盎然地传说薛怀义和天后年轻时的青梅竹马,仿佛他们的重逢缘于一段伟大的爱情。

其实婉儿知道这都是胡说八道。薛怀义今年才四十岁,而天后已经六十了,足以当得薛怀义的母亲。至于情欲,六十岁的天后也未必如何贪得无厌,只不过她的做法的确肆无忌惮,像之前所有天后的典型作风一样。其实当婉儿抱着枕头在床上无聊地滚来滚去的时候,她很能理解一个女人年华垂暮时的寂寞心情。

说起爱情……婉儿已经二十岁了,却还始终没有尝过爱情的滋味。稗官野史之中经常有些涉于风韵的故事,婉儿捡出来看了,却也觉得平平无奇。她是个聪明而敏感的女孩子,所以有时很悲观地想自己恐怕一生都不会再拥有爱情了。

爱情,就是那种像瓷器一般轻盈易碎的小东西,它应当是那些提着裙裾小心翼翼的一辈子都不敢抬头的贵家女孩子才堪拥有的东西。她们即使是衣服被烧着了也会仪态优雅不失风度,但是见到一只活老鼠就会马上尖叫着跳到桌子上去。

“无聊!”婉儿想,慵懒地微笑。

无论如何,她已经不再是那样的女孩子了。这四年来婉儿批复过无数的奏章,其中甚至已经包括了刑名和军务。她知道自己有时一笔写下去,会使得不知多少颗人头落地,在梦魇里那些人头腐朽成的白骨骷髅有时候拼成一堵墙,有时候垒成一座城,她对此早已漠然。反过来想,将这一切都归责于她也是不公平的,她也不过是组成王朝机器的无限个环节中的一环。

“既然天后都不在乎……”她想。

武三思对婉儿有一些觊觎。这一点婉儿很清楚,从内心来说,她也并不特别拒绝这种觊觎,这会令她的虚荣心有一丝满足。

平心而论,武三思并不是令人讨厌的男人,甚至可以说,他很有魅力。他神气而灵活的眼神为他在洛阳城的女人圈里赢得了不错的声望,他也不太掩饰自己风流的个性。这一点与武承嗣不同,武承嗣对情欲的要求可能未必下于武三思,但他在公开场合总是一副苦行僧做派。他孜孜不倦地接近天后,一心一意想借天后的手使自己称王封爵,乃至更高,相比之下,武三思要可爱多了。

薛怀义则是另一类型。

婉儿见过薛怀义,只是接触不多,她本能的和这个天后的禁脔保持着距离。薛怀义这个名字是天后赐给他的,并且让太平公主的驸马薛绍认他做叔叔。但玉树临风的美男子薛绍和薛怀义完全是两个风格,薛怀义很强壮,憨直,大鼻子方脸,并不英俊。他的憨直据说并非伪装而是真正出乎本性,婉儿相信这一点,因为,即使他曲意伪装也逃不过天后的眼睛;而且,天后在长达六十年的生命中所交接应对的几乎无一不是心机深重的人,即使像李显这样浑浑噩噩的人,他的门人宾客里也必然有些才智超卓之士,只是他分辨不出,也不能用而已。

长期生活在勾心斗角之中,整日里依靠揣测别人的心思过日子的人,总是希望近身的人越简单越好,所以,天后现在喜欢朴实憨厚的人。

但无论是武三思、薛怀义还是薛绍,婉儿都不喜欢。她沉沉睡去的时候隐约意识到自己是有一个喜欢的人的。那个人有着英伟的容貌,他微笑着贴近她,呼吸可闻,嘘出的热气在冬日的离宫凝成白雾。

“贤……”终于,她喃喃地叫出那个人的名字。

但这个人已经死了。李显因为身边没有得力的助手谋主而失去了皇位,但李贤却是因为身边得力谋主的邪恶而失去了皇位,还赔上了自己的性命。婉儿不喜欢赵道生,不喜欢那个总是仿佛带着一张假面具的太子妃,她甚至不喜欢太子身边的每一个人——直到她意识到这是因为她喜欢太子!

然而她亲手写下了废黜他的诏书。

但他在见她最后一面的时候,曾经亲口对她说:“这个时候,很开心你能来看我。”

婉儿在睡梦之中泪流满面。在她一生之中,第一次因一个男人泪流满面。

这年九月,太宗朝名将李绩的孙子徐敬业起兵谋反,矛头直指天后武曌。

李绩本名徐绩,李唐肇建之际因有殊功而赐姓为李。徐敬业则改回了本来的姓氏。他在李唐王朝中虽是功臣之后,仍属位卑职小,号召力有限,所以这场谋反的规模也就并不很大。天后武曌调集雄兵,镇压包抄,叛乱迅速便被敕平下去。徐敬业不知所终,传闻已经逃亡入海。

对这个人,武曌并未表现出过多的兴趣,反倒是有一个随同徐敬业谋反的文士名唤骆宾王的,写了一篇《为徐敬业讨武曌檄》,引起了她的关注。这篇文章一直流传进宫里,武曌歪在床榻上,命婉儿读给她听。

“伪临朝武氏者,人非温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曾以更衣入侍。洎乎晚节……”婉儿读着读着,声音渐小下去——以下的词语触目惊心,每句话都可以令骆宾王的全家遭受族诛。

“怎么?”天后武曌意识到了婉儿的异样,“不要紧,读下去。”

婉儿只好继续小心翼翼地往下读,“……秽乱春宫。潜隐先帝之私,阴图后房之嬖。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践元后于翚翟,陷吾君于聚麀。加以虺蜴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杀姊屠兄,弑君鸩母。人神之所共嫉,天地之所不容……”

天后武曌哈哈大笑起来,已显老态的面容突然焕发出少有的活力与生气,“这样的牙疼咒,真是书生造反。往下念!”

婉儿便再念下去。但是当她念到其中一句的时候,天后摆了摆手。

婉儿停住了。她以为天后没有听清,但随即知道不是。只听天后武曌喃喃地默念着那一句:“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

天后摇摇头,婉儿将那篇《讨武曌檄》恭敬地放在她的手边,她却没有再看。良久,她才淡淡地说:“有这样的人才而不能用,是宰相的失职。”

她饱满的精神随之低落下来。婉儿告退离开的时候,还能听见武曌用苍老的声音低声念诵:“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

那一瞬间婉儿想起李贤,她相信武曌其实也在想念着李贤。

其实徐敬业和骆宾王的起兵本身无足挂齿,但他们知道自己官卑职小,难以号召,于是打出了废太子李贤的旗号。婉儿立即严令彻查,最后证明不过是假以惑众的把戏,李贤是真的死了,但当初贬斥李贤面不改色的天后武曌却在听到骆宾王那句话时深深地感伤了。

时隔多年,婉儿已经明白,其实李贤的被废和最终死去并不是因为他杀了明崇俨,因为她清楚地知道,明崇俨早在之前就预言到了自己的死期。大唐第一术士的死亡或者从根本上就是一个阴谋,这个阴谋最终将太子李贤套了进去。他是那样的英武而狂傲,如果不是明崇俨一案中断了他的人生,数年之后他必将不可避免地成为皇帝,而后不可避免地将权力从天后武曌手里夺走,母子全甚至会兵戎相见!

就此而言,明崇俨实际上是牺牲了自己的生命而保全了天后。

婉儿对徐敬业的起兵迷惑不解,有时她甚至怀疑徐敬业是否也如明崇俨一样,实际上是天后的棋子。他的叛乱除了忠义可嘉之外,计划一塌糊涂。不但没有成为轰轰烈烈的李唐王族忠臣义士反抗天后的战争序曲,反而被天后和朝廷趁乱各个击破,还带进去了好些李唐王族。

然而在庙堂之上,倒霉的则是裴炎。他被加以“勾结叛党徐敬业,图谋不轨”的罪名被下狱严审,武承嗣和武三思兄弟的部属则在一旁煽风点火。武氏族中对付裴炎的计划已经蓄谋良久,文武大臣们的求情书和谏表丝毫不能动摇天后拿掉裴炎的决心。王朝的首相仅仅挺了十天就被斩下首级,速度之快令世人侧目。

“裴炎完了。”有人说。

“不!是李唐王朝完了。”婉儿在心中反驳。

薛怀义在内宫中一直呆了十多天,天后武曌也一连十多天不理朝政。十多天以后,再度见到武曌的人们都惊叹于她的容光焕发、精力旺盛。武曌似乎在短短十余天的时间里找回了她几已衰败的生命的光彩,她以饱满的热情全力处理堆积在面前的政事和军务。

婉儿昼夜不停地跟在她身后,累得自己都睁不开眼睛,她暗自吃惊比自己年长四十岁的天后为什么会有如此旺盛的精力。促狭的宫女们将其归结为薛怀义的房中术,但婉儿后来想通了——天后是将自己内心中的痛苦和矛盾一股脑地通过政务倾泻出来。

这一时期,有一个问题渐渐被婉儿正视并重视起来,那就是她的权力结构。

婉儿现在是庙堂之上除太平公主之外唯一的天后武曌的全权代表,可以说很有权力,甚至可以说是朝廷中威权最重的几个人之一。所以,即使位高权重如武家兄弟等,凡有大事也不敢绕开她。但另一方面,朝廷中威权最重的那些人里也只有她一个人的权力结构是不完全的,她缺乏有力的臂助。

如果说在内廷里好歹还有母亲郑氏,还有“西风残照”四大贴身侍女,那么在庙堂上她没有一个自己的私人。她和太平公主,和武承嗣以及武三思的关系都很好,无论是他们自己还是他们的属臣们都会礼敬婉儿三分。婉儿倘若使唤他们去做什么事,他们一般都会听命,但这并不是理所当然、自上而下的关系。他们并不是她的下属,一旦婉儿和其中任何一方关系交恶,她就会失去这一方自上而下的所有资源——这局面使得她对权力的依赖比任何人更明显。

尽管无论太平公主抑或武氏兄弟归根结底都是借天后的威权行事,但只有婉儿自己一旦失去天后的庇护就会立即倒台。

“一定要想办法改变这种现状。”婉儿对自己说,“不然我永生永世都只能依附在他人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