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备位侍书

这处轩馆是内廷特别拨给婉儿居住的,连宫女仆妇也一应俱全。她和萧璟名分虽低,但实际上是替天后武曌草诏的官员,实权相当慑人。离宫之中面积有限,差不多的嫔妃女史都住不到这样轩敞的馆舍。她们因此也早知道这新来的主人年纪虽轻,却是万万得罪不得的。于是见婉儿车马一到,都争先恐后地迎上来服侍婉儿下车。一边有人拎不清状况,还去赶着讨好萧摩诃。婉儿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进了轩馆,只见小小一座院落,园中有亭,屋角有梅,正厅与宫殿排场也略相近。宫女们一起陪婉儿等进了正厅,稍事休息,婉儿轻轻交代几句,便打发闲人各归原位。

萧摩诃这才怯生生地跪下,道:“婢女甘领姑娘责罚!”

婉儿脸色漠然。

她在车上已经计算好了。萧摩诃现在所以这样畏惧自己,并不是出于敬仰或者服从,而是出于权威。现在自己是她的主人,她萧摩诃的生死就捏在自己的指掌之间。所以此时她要收服萧摩诃,这也正是绝好的机会。在此之前,保持自己的威严是十分有必要的。

“你家旧主人萧姑娘说,她是在救你。”婉儿淡淡地说,“什么意思?莫非你家主人觉得我好欺负,所以送你过来特意钳制我?”

萧摩诃连连叩首,她听得出这话里浓烈的杀机:“婢子不敢欺瞒姑娘。萧姑娘曾经跟我说,我性格太鲁莽,既得罪过姑娘你,也得罪过宋昭华宋先生。萧姑娘说,宋先生那个人非同小可。来日若被我撞到她手里,只怕连全尸也落不得,她也护我不住。姑娘您是秉性宽厚大量的人,与其落到宋先生手里,不如落得被您责罚,就算死了,也是心甘情愿的。”

婉儿不动声色。

“既然如此。你甘受责罚?”

“婢子甘受责罚。”

“死而无怨?”

萧摩诃的身躯颤了一颤,犹豫了一下,终于断然说:“死而无怨!”

婉儿点点头。

“既然如此,起来吧。”

“姑娘?”

萧摩诃畏惧着不敢起身,婉儿轻轻拉着她衣袖携她起来。

“一年!我容你一年时间。”婉儿说,“我这里的情况,你也看得到。论富贵是不能跟金陵世族比。我又年轻,身边委实没有一个得力的人。你若想跟从我,我就留你下来。我也明白和你讲,素日里你是得罪了我,我现在不饶你,因为你不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我就这样放过你,你也必疑心我是留待后日慢慢整治你,两下各不相安。”

“是。”萧摩诃低声应道。她也知道婉儿说的是实情。现在她是婉儿的婢女,婉儿要寻她错处,眼皮都不用抬。这过节倘若始终不解,她在这里也不会好过面对宋昭华。

“我的功夫,都在笔墨之间。”婉儿说着,慢慢走到书案之前,“我写一张条子押在这里。你得罪我的——十棍!”

萧摩诃又是一凛。内府的手段她听过一些,十棍已经足以打得她皮开肉绽。

“以一年为期。一年期满,倘若你兢兢业业,称我心意。这十棍的旧账向天为誓,一火焚之。此后你我名虽主仆,情同姊妹。但设若一年之内你敢别有图谋,生心滋意,我会再加十棍!”

她沉默了一下。萧摩诃也明白,二十棍就足以要她的性命了。

“就是这样。你愿意留,就留下;不愿意的话,我明天仍旧把你还给你家萧姑娘。天色不早了,歇息吧。明儿五鼓我就要起来视事。”

“姑娘……”萧摩诃低声,但是并不迟疑地说,“我愿意!”

婉儿转过身来,平静地望着萧摩诃。萧摩诃还在那里埋着头,已是泪流满面。她的心里突然生起一阵恻隐:仅仅就在几个月前,这个女孩子还坐在习艺馆的书桌上趾高气扬地藐视着她啊。而她今天如此可怜,仰人鼻息。想起自己十几年来也是过着看人眼色吃饭的日子,她收敛起那份怜悯,只是轻轻拍拍萧摩诃的肩头,说道:“好,那就留下来吧。从今天起,你叫上官羲。”

就这样,上官羲成为了上官婉儿一生中第一个亲信。等到这天夜里,她服侍婉儿睡下后,婉儿已经对她初步得出了判断:这就是一个性格直爽没有心机的丫头。这样的人一旦对某人袒露心意,就不会轻易背叛。她和婉儿之间本来有过节,但婉儿既然已经和她讲明了,她也就放下前嫌,尽心竭力地服侍起婉儿来。她在婉儿床前的小床上很快酣然睡去。

这时候婉儿自己还迟迟难以入睡。她听着上官羲轻柔而均匀的呼吸,嘴角浮起浅笑。

怪不得萧璟会如此豁达地把这个贴身丫鬟让给自己。她这样的性格,居家过日子绰绰有余,但是太不适合三百六十天风刀霜剑的内廷了。

隔天婉儿便早早起来,与萧璟一起参谋公事。一开始她尤其吃力,这种朱批御览的奏折非同儿戏,虽然写上去的多半也是一堆废话,但这些废话也有讲究的,一字一句都不能乱改。什么样的奏章,需要作出什么样的判断,援引什么样的先例,写下什么样的批语,桩桩件件都有体例。这是比在习艺馆时还艰苦得多的训练,而萧璟实际上是不指点她的,因为她自己的公务还忙不过来。婉儿自己每天焦头烂额的时候,萧璟能趁批改两份奏章间的余裕对她说一两句话,就是恩德了。

她知道自己指望不上萧璟,而且萧璟并非寻常的大家闺秀。她既有才华,又有毅力,而且似乎有着明确的目标。因此她异常努力,即使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也夜以继日,丝毫不敢懈怠。何况这里现在多了婉儿,她一不留神就会被婉儿赶超。所以她下定决心不给婉儿机会,虽然当她们交谈时,那言语仍然总是亲切而有礼的。

这样一天下来,婉儿头晕眼花。好在身边多了个上官羲,这个人对处理日常杂务十分熟练。高门世族里专门训练出来随侍贵女的丫鬟手段毕竟不同,不几天就已经把整座轩馆打理得井井有条,使唤宫女仆妇也是轻车熟路。她之前以猛将为名,果然是有些大将之风的。有她在,婉儿省力得多。

婉儿也提醒过自己注意,虽然上官羲现在看起来忠心耿耿,可能还是因为她怯意未过。自己对她的态度既要温和,使她倾心归服,同时也要注意张弛有度,不能让她在自己手里有翻身的机会。

好在过了一个多月,婉儿在奏章方面功力大进,而上官羲对她的忠诚也与日俱增。这时候,婉儿才有时间故作随意地和上官羲谈谈天,交交心,探探她的虚实。上官羲没有心计,在这方面远远不如从小在掖庭长大的婉儿。婉儿有时也好奇她为何在世家大族里仍能如此单纯,旁敲侧击打探几次,才渐渐知道原来上官羲也不是普通的小丫鬟,她因为是萧族的远支而从小跟随萧璟的。说是丫鬟,其实因为萧璟身份高贵,也是人人让她三分,丫鬟里没人敢跟她争锋,从小又没吃过苦,才养成了一副目空一切无法无天的脾气,但萧璟却越来越不喜欢她了。

个中原因上官羲并不明白,婉儿却是懂得的。上官羲当初在萧族的时候,身份地位不上不下,下人们没人敢惹她,而上层之间的倾轧机变又是她不能够接触的,但萧璟能!实际萧璟上一直很精明,而胸无城府的上官羲只能越来越不称她的意。

婉儿想通了这一点,有时就顺便指点一下上官羲。上官羲经历了这番换主风波后,性情大改,再不像以前那样颐指气使。这些为人处世的小诀窍她每学到一个,就立刻加以试用,没多久她和轩馆里的宫女们的关系就亲近了好些,也就越知道婉儿的好,自然越发尊重起婉儿来。

婉儿想,萧璟一定料不到她竟能收服上官羲。她起初把这个丫鬟给自己,想来不过是卖婉儿一个情面,二来也想给婉儿增加个麻烦。可是上官羲现在并不是麻烦,而是她的得力助手,但无论如何,这个人情婉儿还是欠了萧璟的。

“有机会要还回来。”婉儿一边想,一边沉沉睡去……

转眼间,仪凤三年就快过去了。婉儿有时候忙里偷闲回想往事,总感觉这一年在她人生中格外短暂,却又格外漫长。

等到腊月的时候,她的公事已经娴熟。天后本人虽然不露面,却一直暗暗关注着她,也慢慢将不太重要的奏折交给她批。然而对于婉儿和萧璟之间的优劣,天后却从不稍微表态。——这就是她的御下之道。

离宫之中忙碌起来。消暑胜地不适合过冬,人人都在做回长安城的准备。十一月下了那一年的最后一场雨,而后就刮起了朔风。雨雾在树枝上遇冷凝结,形成了银色的美丽树挂。这使得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孩儿们格外欢喜雀跃,离宫中到处是她们叽叽喳喳的声音。

进了腊月,天空飘起雪来。婉儿把自己缩在厚重而温暖的大衣服里,靠着栏杆看雪。细小的雪花落在她手指上,悄悄融化,她闻到一股清新的气息。

也就在这个时候,婉儿突然无事可做了。不仅是婉儿,连萧璟也一样。中书省上呈给内廷的奏章其实并没有减少,而是增多了,但是奏章的内容却不再是往日的例行公事歌舞升平,几乎件件都涉及到她和萧璟无权决断的所谓五大禁。这是因为王朝打了一场败仗。

九月里唐王朝的军队和吐蕃国在青海大战,损失惨重。当时皇帝和天后正在离宫中避暑,都心情愉快,当事将佐不敢拿如此重大的惨败去找不自在,但时间一长,终究是瞒不住的。这场败仗的余波十二月里才波及离宫,上至皇帝,中至皇族诸王,下至省部文武百官个个忙得脚底起雾。奏章来不及传入离宫就被天后亲自迅速决断掉,反倒是婉儿和萧璟,由此有了大把的空闲时间。

于是趁这个空闲,婉儿就去时常找太平相聚。

她们的友谊并不因月余不见而稍有减损,两人仍是亲爱有加。上官羲也因此得见了太平公主,并且在心里默默地承认:这个看起来寒微的新主人实际上是比那位翻脸无情舍弃自己的旧主人更有面子的,或者也更有根底。于是她服侍婉儿更加尽心竭力。

有一天,婉儿闲来无事,照旧命车马往公主宫里来。等到了宫外,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围栏边上,正背着手看雪。他眯着一双细长的凤眼,容貌妖异而妩媚。

婉儿认出了他——他就是起初出现在皇太子李贤身边,与他并马奔驰的那个人。

那男人也注意到了她。婉儿和上官羲刚下得车来,他就已经不怀好意的走了过来。

“啊,这位岂不就是近日里盛名传遍京华的上官姑娘!”

他的笑容神秘而猥亵。上官羲本能地挡在婉儿身前:“你是什么人?知道我家姑娘,还不一边伺候!”

那男人笑了笑,就伸出手去,在上官羲脸上摸了一把,低声道:“你家姑娘我或者摸不得,你么……呵呵。”

上官羲几乎气昏了,伸手向那男子打去。但她虽然取过“猛将”的名字,其实不曾习武。而那男人的身手却相当敏捷,他只是微微躲闪,上官羲气急之下的踢打压根不能挨到他的身。

婉儿也想不到这个男人竟会如此轻佻无礼。她的内心愤怒异常,但她也知道凭她们两个与这个男人对抗是没有结果的。就在这个时候,只听得太平公主的声音地背后冷冷响起:

“赵道生!”她说,“你仗了我哥哥的势,就敢在我这里放肆。以为我杀不得你么?”

“岂敢。”那个赵道生撤回身来,“不过是因为天气严寒,逗引这位姑娘出些香汗而已。”

他的言语仍然轻佻,但却不再像方才那样肆意放纵。太平公主终究是非同小可的人,赵道生即使自恃宠幸也不敢轻易得罪她。这时候,从殿中又走出一个人来。

那是皇太子李贤。

李贤大概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上官婉儿。他微微一愕,眉峰挑了起来,对赵道生说:“道生,休得无礼。这是上官姑娘。”而后他慢慢地走下台阶,迎着婉儿走过来。细雪纷落在他的鬓发上,更映得他一张脸丰神俊朗。他望着婉儿,凑近身子,他的呼吸在冷风中凝成白雾。婉儿心里一阵慌乱,她竭力躲避开太子那深邃的眼神,将脸侧过去。李贤也只是叹了一口气。

“一向不见,别来无恙?”

他轻声在她的耳边说,而后越过她大步走下去,一边束紧大氅的飘带。赵道生立即迅速跟上。院外传来骏马的嘶鸣。

“我这个哥哥对你还真不错。”进殿之后,太平公主半真半假地打趣。

婉儿脸红了。

太平公主大笑起来,“不过你要小心赵道生。”

婉儿赶紧趁机下台,“那是个什么人,和太子很亲近的样子。”

太平公主啐了一口,“那就是个小人!”

那天夜里,婉儿失眠了。她在床上躺了良久才昏昏睡去,继之而来的是不断的睡梦。在睡梦里她一次次与太子李贤四目相视,呼吸相闻。他的鼻息在她脸上激起热浪。他一次次地凑近身来,似有所言。而最后这些梦寐终于都化成一片片破碎的残影。她醒过来,眼前一片虚无。

“无论如何,不能去太子府!”她想起杜若兰的话。她发现自己似乎能接触到一切,但其实却什么都不知道。她意识到杜若兰的警告很可能和赵道生有关。那个男人和太子李贤之间的关系绝不是君臣主仆那样简单。她隐隐猜测到太子府里或者埋藏着她现在无从想象的秘密,而这些秘密极度隐晦,也极度危险。

“阿羲?”第二天午后,婉儿懒懒地躺在冬日温暖的阳光里。

“姑娘?”

“之前……”婉儿欠了欠身,“习艺馆的时候,有一位杜姑娘,你还有印象么?”

出乎她的意料,上官羲回答得非常迅速。

“有啊。她家的大丫鬟还是婢子的好朋友。”

“哦?怎么认识的?”

“杜家的人一向在刑部有很深的关系。之前婢子家吃了官司,萧氏族中懒得插手,是杜族中人帮忙才能安然无事的,所以我家始终欠着杜家的人情。因为这个,杜姑娘在习艺馆时,婢子和她家上下都很亲近。”

“既然这样,”婉儿沉吟,“明儿我就准你一天假,你去那边走动走动。”

她在“走动走动”上加重了语气,上官羲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走动走动”这四个字在宫闱门族中含义相当深刻,有时候实际上就是刺探的意思。

当然,那一切都是形若自然且不露痕迹的。女人们有女人们的方法,坐在一起说说笑笑聊一下午天,想知道的消息往往就知道了。上官羲虽然人情世故上不太通达,但她并不蠢。尤其是跟了婉儿这些时日之后,婉儿稍一点拨,她就明白主人的意思了。

就婉儿而言,这实际上是没有办法的事。人在宫廷,不知道文章经史未必有人笑你,但不懂得各宫各府各个势力之间微妙而繁复的关系,就不仅仅是被不被笑话的问题,有时候甚至可以关系到性命。

婉儿虽然年纪尚幼,涉世未深,但她耳濡目染接触的事情已经不少。她敏锐地觉察到太子府绝非一般人想的那么简单。可是要了解它,就要向里打进钉子,然而她身边无人可用。

她只有一个上官羲,还只跟了她一两个月,尽管表现得相当忠诚勤勉,婉儿仍然拿不准她究竟是否可靠。所以她即使不得不向她交代,那措辞也是微妙的,以免万一之时留下把柄。

好在上官羲表现得比婉儿估计得更出色。傍晚的时候她就回来了,神色从容。这证明她颇得了婉儿的风范,否则按她自己以往的脾气,这时候多半是连跑带跳进来的。直到等到夜深人静,只剩主仆二人的时候,上官羲才掩饰不住心中的兴奋。

“姑娘,姑娘!我不但见到了杜姑娘的丫鬟,而且还见到了杜姑娘!”

“哦?她怎么说?”

“她也没说什么。姑娘知道的,身份有别。她只是见我在,就特意过来问候了几句,说早已知道我跟了姑娘您,只是府里杂事缠身,一向不能有空过来拜望,叫我给您带信问好,又叫她的丫鬟好生招待我。她的丫鬟本来就跟我无话不说,这一来更加随心所欲。我们就在太子府里整整闲聊了一个下午。”

“呵,有什么好玩儿的,拣几句听听。”

“有啊有啊。姑娘您还不知道吧。那个赵道生——就是我们上次在公主宫里见到的那个无礼的男人——他其实是太子爷的男宠!”

“嗯——”婉儿故作淡然,心里却不免剧震。原来她所料想的竟是真的,太子李贤和那个叫赵道生的男人之间果然有些令人难以想象的私密。她尽量压住自己的心绪,装作兴味盎然的样子问:“然后呢?”

“然后啊?”上官羲得意地说,“原来这个赵道生和太子的事,整个太子府已经尽人皆知了。杜姑娘的丫鬟偷偷跟我说她亲眼见过他们动手动脚的,婢子估计她也就是吹牛罢了。不过说起这个赵道生,他也不是一般的男宠。他身手敏捷,又师从异人学过剑术,弓马、武功都很好。太子府里的人都在议论,说这个家伙每天跟着太子,迟早会生出事来。”

婉儿在心里默默点了点头。她从见到赵道生的第一天起就认为他绝非等闲之辈。那个妖异而妩媚的男人就像一个深重难明的矛盾。这个绝不简单的人出现在太子李贤身边,婉儿也绝不认为仅仅是出于爱欲。上官羲继续说下去,却多是些并不重要的女儿家事了。

婉儿终于有些明白了杜若兰的警告,又觉得杜若兰或许有些意思难以通过上官羲来转达。但她又不想亲自贸然跑去太子府,那样未免太招人耳目,更不可能剖心露胆地将所有秘密都对她和盘托出。说起来杜若兰与她并没有什么深交,不过是同学时彼此较为亲厚而已。

“杜若兰也不简单!”婉儿反复地提醒自己。